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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雪月份的憂郁

有個富家公子在社團的好處很多, 但對于運動部來說, 最為顯而易見的優勢, 就是每逢聯賽結束,獲得理所當然的勝利之後,總能得到不一般的慶祝。

比如說, 吃吃極品燒烤牛舌、再或者瑞士希臘一日游之類的。

客氣的時候,大家——特指唯一面最薄的女經理, 桃井五月, 當然也會“啊赤司君你也太破費了!”、“反正社團經費充足, 阿大那種廢料随便用豬食應付拉到”的客氣謙虛一下,比如在勝利後吃頓普通的壽喜燒, 再或者更加節約的一根涼爽冰棒了事,反正除了對什麽都挑剔的綠間真太郎、和身為模特各種挑嘴的黃濑涼太外, 其餘人都是給美乃滋拌飯都能呼嚕呼嚕一口幹光的好應付類型。

然而,當獲勝成了常态, 慶祝也變成了賽末的定期餘興節目之後, 每逢赤司征十郎能抽出短暫的空閑和部員一起聚餐, 桃井五月才發現——

那點【銀座會所幾盤烤白蘑菇片,都要一萬多日元】的請客費用, 對少年來說,完全不是什麽值得讓他在意的東西。

完全。

他甚至能在紫原敦吃了上百盤、被印在精美菜單首面鄭重推薦的剛切新鮮空運(宰客)食材後,還能禮貌地詢問其他人有沒有吃飽, 需不需要換一家繼續?接着在青峰大輝不客氣地舉手抱怨說“肉都被紫原一個人吃光了”過後, 面不改色地, 就讓日料店經理誠惶誠恐地帶着衆人驅車前往總店——人還在這過程中,十分靈活地讓屬下跑着去買了一盒十厘米厚的魔鬼漢堡,好聲好氣地請青峰先填飽肚子。

桃井五月覺得,那位經理是相當會看眼色了。

事實上,很有幾次,打擊到少女的事物——并非是學年榜單上永遠第一位的名字、抑或期末得到最高額度的帝光優生獎學金(為什麽那麽有錢了還拿獎學金!少女偶爾也會在心裏吼道)——而是那被烤得充滿了嚼勁、香而不膩的上等牛舌。

兩小串,一串三本,一盤就要五千日元,廚師還跑來道歉說今天的新鮮度不好,主動降價希望諒解;但吞進肚子的這幾口,就是她半個多月的零花錢了。好想每天都吃啊……雖然吃了會長胖,但那種味道,只要入口一次,大概終生就很難忘記——

高級料理的味道,就是這麽讓人毫無理由地沉醉~~

故而,這次一聽要聚餐,正忙着處理賽後雜事的桃井五月立刻把手裏三十比一百二十七的記分牌撕掉,丢進可回收垃圾桶,開開心心地就跟着過去了。

炸扇肉!生蛋卷雞心!手握肥鳗魚!

身高一米六出頭,體重是秘密的少女在心裏邊唱邊哼,走着走着,正興奮的她一頭撞上了忽然傻站着不動的幼馴染,沒像平日那樣一巴掌揮過去,此刻心情頗好的她,扒住對方的肩膀,踮腳,好奇問道:“怎麽了,阿大?”

青峰大輝一掃平日懶洋洋的神情,黑皮的臉洋溢着看熱鬧不嫌大的興奮,他側過頭,小聲說道:“你記不記得赤司書包鏈子上面,挂着的那只粉色的小豬佩奇?”

“白癡,那是寵物豬的迷你模型好吧!你見過小豬佩奇脖子上還帶着粉色的蝴蝶結?”

桃井少女對着他的後腦門來了一下:“所以?”

“自己去看。”青峰大輝啧了一聲,“我記得赤司以前是喜歡馬來着?最近莫名其妙就換成了豬——感情是因為養了同款的寵物啊。”他摸摸下巴:“但不就是一只豬麽,早晚也是進烤箱的命,丢了就丢了,幹嘛那麽較真。”

……

對啊,為什麽要那麽的較真!!!

雖然并沒有聽到旁人的閑言碎語,但此刻,快要哭出來的薄荷,也是這樣想的——

從那次和好後,依舊繼續保持了和赤司每晚發信息晚安的少女,總算在有一次聊天,聽到了赤司少年真正的心音。

那天半夜,她迷迷糊糊睡得正香,結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一頭撞到了櫃角。疼得睡不着,也不想打擾還在成長期的弟弟,只能邊用冰敷邊看手機的薄荷随手發了條的個人狀态更新,希冀于有誰能陪自己聊天——聊到她睡着就可以了。

原本,她的屬意就是青梅二人組的其中一位,阿司就算了,這個點他向來睡得比死狗還沉——如此作想的薄荷單手舉着手機,安靜等待着夜貓子總二郎永遠比阿玲快三秒的表情包(用的還是她的臉)。然而,可能是撞到了頭,向來【他人可見】分類複雜到上百種的薄荷一時不察、愣神的結果:就是把朋友圈動态更新、變成了【發送給私人】的模式。

——她把騷擾信息發給了每晚就比自己準時一個鐘休息的赤司征十郎。

盯着上一條【晚安~】—【晚安。】的日常告別儀式,薄荷眼明手快正要撤回之際,手機就微微地震動了一下。

亮着光的屏幕上,出現了少年【怎麽還沒睡?】的回複信息。

哇哦。

可能是深更半夜更容易感性,說來,對方又不算那幾個了解自己的青梅竹馬,本打算用一句“點錯”應付過去的薄荷,突然神經一抽,就把自己撞到頭、正在冰敷的事跡告訴了赤司。

而同樣是處于失眠狀态、正在望月發呆,睡不着的少年,就開始了遠距離操控“應該如何對傷口應急”;耐心地告知要噴過化淤血的藥再處理,兩人就世界的醫學未來、聊到人口爆炸後該如何通過火星移民計劃建立根據地;當薄荷迷迷糊糊地抱着手機,看到屏幕上那句“要一起申請填寫移民表嗎?我伯父是那邊的員工,可以将樣本寄過來參考,兩人以上被選中的概率更高”——她緩緩地直起身,忽然就很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于是,在褪黑素無法分泌、神經系統處于半失靈的狀态下,她問了:

【赤司君,你那天為什麽會哭呢?】

這個事關于男子漢的話題,d那種對人類漫不關心的類型不論,薄荷倒是一直很好地、小心地保護着少年的自尊心,假裝自己在看到他眨眼那一刻、淚珠落地的下個瞬間,就徹底忘記了這件事——

再說,她自己其實也很愛哭鼻子啊,體重增加了會不爽的哭然後節食、考試拿不到第一名會生氣的哭再做幾套模拟卷、屢屢被美少年打擊,在外面裝作若無其事,晚上回家縮在被子裏,也會在內心大喊“美少年什麽的都去死吧!”,然後抽抽搭搭地掉幾滴淚珠子,幹脆閉眼睡覺——可是赤司給她的感覺,一向是那種泰山崩前色不變,麋鹿興左目不瞬的心性;雖然對二十一世紀了還動不動“人類帝王”這套老土的說辭不感興趣,但d對赤司的稱贊,薄荷還是相當贊同的。

那麽,想要知道理由,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嗎?

或許是人夜晚一過了睡點、就十分容易興奮;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她側枕着愛心形狀的抱枕,兩手完全不舍得放開手機,目光直直地凝望着屏幕,心裏默念着“一定是太喜歡小馬駒也就是我本人才會看到就感動的落淚”,得意與歡躍的心潮疊起,那句理所當然“因為想念它,畢竟它那麽可愛”的回複,被少女期待到了嗓子眼裏——

說吧說吧說吧!今天份的第一次誇獎、就來自赤司君你了!

【你記得當時那家店內、到處都是飛揚起來的塵土吧?】

【诶?】

……似乎是因為和白柴犬的你追我趕,所以呢?

【……可能這種場合說‘喜極而泣’比較合适,但實際上,我一進去,那些飄揚的粉塵就飛進了眼睛裏——雖然很想先揉一下,但當時我太驚訝了,所以……】

薄荷:“……”

我我我感動了那麽久!第一次有男孩子為我哭了!阿司那個小哭包不算!你現在你跟我說是塵土迷到了眼??!

憋住氣,再深呼吸一會後,少女把臺燈一關、被子一卷,決定還是睡覺吧!

果然吧,美少年什麽的——

全是傷害純情少女感情的辣雞負心漢!!!

………

床頭櫃的手機震個沒完,過了好一會,輝夜薄荷才不樂意地伸手夠過來——

“……”

見是視頻請求,猶豫了片刻,她還是先光着腳下床,對着鏡子紮好頭發,飛快地擦了點彩妝,塗了點潤唇膏,又把睡衣理了理,才自然地打了個哈欠,“剛聽到,有事?”

鏡頭裏的少年優雅地支着下巴,用那雙漂亮的紅眸認真地凝望着自己,安靜地坐在薄荷有過幾面之緣的大秋千架上——聽說是他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為自己的孩子親手做好的。素雅清麗的一漆一木,秋千旁藤樹纏繞的花花草草,冬發春生;還有不少充滿童趣的木雕小玩偶挂件……很多年過去,太多舊家具都被丢掉,或者重新刷漆,可只有這架置于小院內的秋千,卻依然新的像是剛完工的藝術品。

“沒事。”

他如玉雕琢的側顏,使人無法移開目光,淡粉的唇瓣微抿,遲疑片刻,他道:“就想看看你有沒有睡着……”

這句話——聽得原先困得直揉眼睛的少女,忽然一頓。

視頻裏,少年些微有些失真的單薄身影,一晃一晃的秋千、以及淺淺淡淡的月色,徒然而又俗套的,讓薄荷想到了國文課裏課外,老師點着夏目漱石的論作,語調悠長:

“…當時正身為英語任課的教師,要求學生翻譯一段外文經典告白的臺詞時,沒能得到滿意的答複後,他是這麽解釋的——”

“今夜は月が绮麗ですね……”

望向無法在人前軟弱、寧願倔強承認是沙子迷了眼的少年在關掉了聊天後,又沒有忍住,寧願裝作一副簡單問安的姿态,若無其事地、以無聲的淡意,對峙心中的忐忑——這種混雜着青澀、又不知所措的溫柔情愫,就像小時候吃過的第一口棉花糖,那種無與倫比的甜意……

讓薄荷的心,變得又軟又澀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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