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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初寧以為任瀾頤是要給她什麽特別的禮物。到了客院, 她被請到小廳坐着, 任瀾頤卻一頭鑽進東廂, 半天沒出來。

小廳裏放着好幾口箱籠, 其中一口被用紅綢布遮擋着,一看就知裏頭東西貴重, 特意區分的。但箱籠都還未上鎖。

初寧坐了會, 看着手中茶杯熱氣袅袅上升,精致的眉眼被水霧氤氲,模糊了她略帶慎重的表情。

任家仆婦在別處忙碌,這又有貴重的東西, 她覺得自己坐在這裏不太好。

她把茶杯擱下,站了起來,沒有猶豫往外走。

任瀾頤倒是回來了,手裏拿了個紅色的小錦盒:“讓初寧妹妹等久了,這給你留個念想。”

錦盒被塞到初寧手中。

“快打開來看看。”任瀾頤催促一聲。

初寧不好拂她的意,在注視中打開,看到一對赤金打造的蝴蝶耳墜。蝴蝶的觸須都細致活現,十分精致。

“這......太貴重了。”初寧指尖勾了勾耳墜, 發現是實心的。

任瀾頤卻笑着說:“有什麽貴重的,你戴着一定好看。走吧,我們快些回去, 老夫人還在等着呢。”

初寧捧着小錦盒,實在沒法婉拒,只好收下。心裏想着, 下次回禮好了。

不想剛走到院門,任瀾頤又說漏了東西,折回去好一會。也沒見她手裏多了什麽,初寧有些莫名奇妙地跟她回到碧桐院。

任大夫人離開的時候,到底沒敢提小姑子犯下的錯事。

有徐大老爺放下那樣的話,又有老夫人警告在先,此事她不該提,也不能提。畢竟她是外人。

初寧随着老夫人将任家一衆送出垂花門,老人算是給足了任大夫人體面,任大夫人是明白人,默默記下。準備過幾天丈夫回來,把在徐府裏的事都說說。

特別是小姑子還想親上加親的事。

任家人離開了,初寧沒來由的覺得輕松,任瀾頤送她的蝴蝶耳墜收到妝奁最底下。晚間睡覺前拿娘親留下的鳳首步搖看了會,從床頭又取下一只玉貓,攥在手裏慢慢睡過去。

任氏病倒,徐家過端午的一應準備就由二房的餘氏領首,哪知在任大夫人離府後,任氏強撐着病體要理事。

徐老夫人聽聞她讓人擡着軟攆,話都說不清的逞強,冷笑一聲,不理會這些破事。

要争就争個夠,身體是她自己的,她這婆母也別攔着做惡人,苛待兒媳婦的名聲也扣不到她頭上。早早就洗漱歇下,養好精神明日去看賽龍舟。

次日一早,大家都聚在碧桐院用早飯。

徐硯特意去接小姑娘,與她一同到老人那裏。

初寧今天穿了他上回買的褥裙,在外邊罩了件淺青色的半臂,立在朱紅的門前,似春日的梨花探着婀娜身姿。

她見着徐硯,當即綻放出明媚的笑顏,随後又抿抿唇,扯扯裙子。仿佛是穿着他送的衣裙,有幾分不好意思。

徐硯望着嬌滴滴的小姑娘,感慨小丫頭此時可不就是袅娜少女羞,歲月無憂愁,但願她能一直無憂無慮才好。

用過早飯,衆人一同出府,往護城河方向去。

徐硯三兄弟已換過朝服,要在護城河那裏恭候聖駕。

來到上游處,早已人頭湧湧,熱鬧非凡。沿路都停滿了馬車轎子,一眼望去,皆是達官貴人,還是穿着命婦服的雍容官夫人。

初寧首回見到這樣的盛況,免不得要看花眼。

徐老夫人下馬車後,瞥了眼非要強撐着前來的任氏,臉上厚厚一層粉都無法遮掩憔悴,暗中嘆氣搖頭。

徐立軒兄弟緊緊跟在老人身後。有了任氏一場鬧劇,徐立軒自主跟老人說要避嫌,往後都不輕易往碧桐院去,今日這樣的場合,他目不斜視,時刻注意着和小姑娘保持劇烈。

初寧是個敏感的人,自然發現徐立軒跟往前有些不同,似乎是對自己疏離了。

徐硯在過去同僚那裏前私下和初寧說:“看完龍舟後你就在馬車邊上等着我,吳懷慎替妹妹傳話,說一會吳姑娘要找你上街。”

初寧點點頭,目送他筆挺的身影前去。

安成公主是随着帝後一同前來,她在烏泱泱的人群中找到小姑娘,看到她乖巧跟在徐老夫人身邊,微微一笑。

明德帝順着妹妹視線也看到個乖巧可人的小姑娘,就低聲問她:“宋家那個小姑娘?”

“是。”安成公主也不隐瞞。

“是個好的,把她召前來?也不用你這樣伸着脖子,望眼欲穿的樣子。”

“皇兄別,小姑娘膽小,你要把人吓着。而且你一召前來,她又得無故被人拿來說道,上回我那也是不得已。”

明德帝聽着發笑:“既然擔心徐家人待她不好,你接到公主府就是,又不是什麽難事。”

“我可不想讓宋霖再記恨,就這樣吧。”

安成公主眸光閃了閃,瞥開視線,不再說話。眸光流轉間有幾分自嘲。

明德帝聞言嘆氣,到禦座上去。

衆人又是一陣山呼皇帝萬歲、皇後公主千歲,禮畢,随着一聲響徹河面的銅鑼聲,比賽便開始了。

初寧坐在位置上,聽着鼓聲揚,江水濺白花,為上邊競速的龍舟都緊張地捏一把汗。

徐家沒養龍舟隊,是和兩家交好的世家拼了一隊,其他人家也差不多,三三兩兩拼一隊。饒是這樣,江面一排排的龍舟也讓人看花眼。

今兒宋大一家也得了邀請前來,但只能湊個熱鬧,自已組織不起也沒有人願意現在和宋家兄弟走得過近。

宋大夫人會了許久的冷板凳,就将此事全怪到宋霖身上。又看到初寧跟着徐家,坐在最靠河邊的位置,恨得直咬牙。

太子遇刺,明德帝還是如時舉行龍舟賽,并親自前來,衆大臣都猜測是不是太子傷勢見好。但細心一看,發現幾位皇子居然都沒有跟着,心中又些不定。

徐硯早察覺幾位皇子都未露面,心裏倒是安穩一些。

這證明太子的謀劃奏效,明德帝現在對所有兒子都有所猜忌,這是一個好的訊號,能給太子得到喘息的時間。

龍舟隊伍要輪四回才能賽完,初寧一開始緊張,後來第三輪的時候就被周邊的喧鬧聲吵得頭疼,借故要去如廁。

徐家姐妹見着便也一起,不想那麽巧遇上初寧的兩位堂姐。

初寧與兩人相逢,抿抿唇,沒有先打招呼。宋娴寧見到她,想到她吓自己的事,眼裏都是厭惡,自然也不想和她說話。

好在徐家姐妹不認得宋家人,大家都當沒見過,各自錯開。

初寧想到堂姐,就磨蹭了會,不想再出去碰見。卻不料,宋娴寧在外頭見到徐家姐妹,就去敗壞她。

“你們是徐家的姑娘吧,我那堂妹可不是省油的燈,最會争寵,心思又多。你們最好小心些,別被她算計了,本來你們好好的,多了個外人争寵。我都替你們難過。”

一番話說得尖酸刻薄,徐家姐妹面面相觑,是徐琇雲讨厭她挑撥是非,冷聲說:“初寧妹妹就是我們的妹妹,哪來外人不外人一說,倒是這位姑娘,我想問問你究竟是不是姓宋的?”

宋娴寧沒想到徐家姑娘會這樣回自己,一句你是不是姓宋的,羞得她臉都要擡不起來,小心思被人看個透。

宋娴寧落荒而逃,初寧出來的時候,徐琇憐氣憤地告訴她挑撥的事。初寧聞言只是笑笑,朝姐妹三人道謝。

不相幹的人,她就不該太刻意回避,是她自己小家子氣了,下回再遇上就該狠狠收拾她!

龍舟最終奪冠的武安侯府,又正值武安侯世子快要娶親,倒是給他們家又添喜氣。

帝後擺駕回宮,随着衆人恭送的徐大老爺卻一臉神驚不定。

全因明德帝經過他的時候,突然駐足,朝他說了句,你的三弟委實多才。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掀起徐大老爺心裏頭的風暴。皇帝不會無緣無故誇贊一個人,這裏頭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徐大老爺想去問問弟弟,等找人的時候,眼前非緋即青,哪裏還分辨得出誰是誰。

而徐硯已按着約定往停放馬車的地方走去。

“徐三爺!”

徐硯身後突然傳來喊聲,他聞聲,腳下卻未停,仍徑直前行。

一道白色的身影卻是大着膽,快步攔到他跟前。

來人戴來帷帽,白紗及地,亭亭玉立,如一株帶着幽香的白玉蘭立在他眼前。

徐硯向來平和的眉眼霎時冷了下去。

此人已經跟了他幾日,他知道是誰。

“三爺,還請原諒我的魯莽。”

“郭大姑娘,這裏人來人往,你莫受郭家長輩蠱惑慫恿,本是無過最終卻一步踏錯。”徐硯神色冷漠地盯着她,句句無情,“何況徐某從來不是憐香惜玉的人,對不耐煩應對的,總會讓他難堪。郭大姑娘好生考慮,是不是要在這兒鬧得下不了臺,往後成為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徐硯單刀直入,郭大姑娘被他震驚了。

長相俊雅的人,一張嘴裏說出來的話,卻比刀子還利,比針尖紮人還疼。

郭大姑娘紗下的面容慘白,額頭直冒冷汗,不知是羞是惱,整個人都哆嗦着。

徐硯冷眼相對,身姿筆直,唇邊甚至是啜着淡淡的笑。明明看着溫文儒雅的人,卻給人隔山隔霧的疏離冷漠,他看人的眸光明亮有神,是君子的清正。

一與之對比,她的心思卑污得連花泥都不如。

郭大姑娘就連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了。

是她魔怔了。本來與他的親事就不該成,是她長輩有心硬為之,後又被他抓了證據。

不過是她留着最後一點點的期盼,癡心妄想!

郭大姑娘眼淚欲墜,強忍着,最終為自己留住一份臉面,轉身離開。不想卻在徐硯身後見到一個纖細無措的身影。

——是宋家的小姑娘。

郭大姑娘腦子裏嗡一聲,不知道初寧什麽時候來到這裏,又聽到了多少,更覺沒臉見人跑得飛快。

徐硯本不想和她多費唇舌,但郭家的事總要有個終了。如若郭大姑娘是個聰明的,回去後肯定會說服長輩,放棄這門親事,畢竟一但先前的事被宣揚出去......

不止郭家,連她都不能在京中圈子立足,一生怕只能青燈古佛,寂寥而終。

耳邊喧鬧漸小,徐硯面上的冷色也漸漸收斂,想繼續往前走。

初寧站在他身後,懊惱地想,若是知道會遇上這樣的事,她就陪老夫人再在河邊走一圈。

她剛才聽到了不該聽的,也見到不一樣的徐三叔,冷漠得沒有一絲人氣,光是聽那語氣就讓人心中發怵。

可在百轉千回的思緒中,初寧還是朝他喊道:“徐三叔。”

小姑娘軟軟聲音被風送到徐硯耳邊,他心頭猛跳,回頭一看,果然見到初寧那張藏不住事的小臉。她看向他的眸光慌亂,而她身後的汐楠與綠裳垂着頭,連眉毛都沒敢擡一下。

徐硯知道她都聽到了,自己剛才的冷厲無情。

他莫名心煩意亂,凝視着她無措的樣子,竟是在想,自己在小姑娘心裏肯定是個無情無義的人了。

畢竟他對一個姑娘家說出那樣的話。

他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兄長多年前對自己的指責。

——徐嘉珩,你但凡有一點人味,也不會做出這種讓親人心寒的事來,你自始至終眼裏只得自己。你說人冷漠無情,其實你何嘗不是。

此話到現在,還如雷震耳。

确實,他骨子裏就是一個冷漠的人。

思及此,徐硯眸光微沉。想到自己他也快離京,暗嘆一聲罷了。

小姑娘知道他真實的樣子,分離的時候就不會太難過。

“你來了,走吧。”他再度轉身,首回走在她前面,與她拉開幾步的距離。

初寧見他轉身,心也慌一下。

她不是有意偷聽的。

“徐、徐三叔!”

初寧連忙邁開步子,險些還要踩到裙擺,但好歹是追上他。不由分說,扯住他袖子。

徐硯被她一扯,不得不停下來,怕把她帶倒。不過沒有去看她。

初寧也沒敢擡頭看他,只扯着他官袍袖子,緊緊攥着,小聲說:“徐三叔,我聽到了不該聽的。但徐三叔是個溫柔的人,我想郭大姑娘會明白您的苦心。”

如若徐硯真的面冷心冷,并不會說那些相勸的話吧。說那麽多,還不是為了郭大姑娘好,中間的是非她不清楚,可就憑那幾句話,她知道徐三叔冷漠之下藏着顆溫柔的心。

徐硯沒想到她扯住自己,居然是要說這些。

他錯愕,目及之處是晴碧的天空,夏日的陽光灼着他的眼,灼得他眼眶發熱。

他以為......小姑娘會怕他。

原來,在她心裏,自己是這樣的一個人。溫柔嗎,他自己都不知道。

将将才築起的決心,轟隆一聲就崩塌了,萬千意志,竟敵不過小姑娘的一句溫柔。

徐硯輕輕去握了她的手,什麽都沒說,只帶着她前行。這一刻,他心裏無比希望自己是已長成參天的大樹,為她遮風擋雨,不讓外界的渾濁侵她一分。

此生他都沒有這樣急迫過,甚至對他向來淡薄的權與利有了渴望。

他似乎懂得宋霖铤而走險的真正原由了。

——只為初寧風雨不侵。

這一個從來都只會溫暖的人小姑娘。

初寧被他重新牽着走路,悄悄地擡頭,看到他堅毅英俊的側臉。他眼眸中是她熟悉的柔和,折射着陽光,帶着暖暖的溫度。

小姑娘就偷偷抿嘴笑,徐三叔果然是再溫柔不過的人了。

當日,初寧和吳馨宜玩了個盡興才各自歸家。

才從馬車下來,就見到徐大老爺身邊的小厮把徐硯請走,她帶着丫鬟回去院子,準備換身衣裳就到碧桐院。把今兒買的小玩意分給徐家姐妹。

徐硯被請去了大老爺的書房,窗邊一株枝葉濃密的大樹遮去夏日炎熱,徐大老爺就站在臨窗的書架前。

見到弟弟前來,他臉色十分難看。

“你究竟做了什麽!為什麽突然會傳你要調去都水司浙江分司!”

大老爺直接就摔了剛找到的書,平日的儒雅在此刻都變成了淩厲。

徐硯擡了擡下巴,直視他說:“朝廷要派我去,我去就是,這不正好也合大哥意。我進了工部。”

“你!”徐大老爺被弟弟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是想讓弟弟進工部,但并不是離京去什麽浙江!

這一出去沒有幾年焉能回來,京城裏等六部空缺的都要排到午門去,難不成還會專等着給他留!

徐大老爺又氣又急:“我會去走動,看能不能把你留在京城裏!”

徐硯沒有說話,那樣的神色落在大老爺眼中便是倨傲、忤逆!

看得出來,這三弟分明是什麽都知道。

徐大老爺氣到話都說不出來,最後一揮手把人趕走,自己去跟母親說這樣的大事!

能傳出消息來,十有八|九是聖意已定,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無力回天。

盡管弟弟外放于他來說有利,可到底不想他出去吃那些苦頭,浙江還剛剛出了事。

徐大老爺神色嚴肅,請老母親到內室聽自己說話。

徐老夫人聽到小兒子居然謀了外放,并且沒有與兄長提起一句,如今就差一紙調令。

她急得手心都是汗:“——他怎麽就做這麽大的決定!”

老人拿着拐杖敲地面,連連說了三遍。

“母親,兒子這就去探聽下情況,就是怕來不及了。”

徐老夫人聞言虛虛地看向長子,就那麽出了一會神。好半天,徐大老爺才聽到她喃喃地說:“不要去了,他想走就讓他走吧。”

“娘?!”

徐大老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哪知老人似乎十分疲憊地擺手:“讓他去吧,他也長大了。若不是郭家,他可能也和別人一樣,成家立業,孩子都會滿地跑。我們總打着為他好的名頭,将他拘禁在身邊,其實是我們錯了。”

老人的話叫徐大老爺慌亂站起來。

徐老夫人繼續說道:“這麽些年,老三怕也呆煩了,你再阻止,這份兄弟情恐怕也得斷在這裏。罷了,叫他去吧,或者他自己能拼出平步青雲。”

“他總要自立門戶的。”

老人說着,似乎是笑了笑。她總想護着的牙牙學語的小童,如今已露出鋒芒,她做母親的,該欣慰才是。

徐大老爺怔愣在老母親跟前,良久一拱手,淡淡說道:“既然娘也同意,此事我與二弟說一聲。”

說話,快步離去,心裏有他自己也品不明白愠怒。

或者是一種被脫離掌控的不忿。

初寧和徐家姐妹見到長輩面色不虞離開,都坐在西次間探頭,再看廳堂裏遲遲不見老夫人的身影,隐隐猜測家中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當晚,徐家人齊聚,初寧卻明顯感覺到氣氛壓抑。長輩們的臉上帶着笑,卻比平時更沉默,晚輩們也沒敢随意說話,一頓飯用得沒滋沒味。

用過飯,徐硯喊了初寧散步。

青年的肩頭落着月華,幽幽光華映得他側面輪廓深邃,氣質沉靜,如同平靜的清泉。

初寧擡頭看他,總感覺他有話要說。

走過一叢芭蕉樹的時候,徐硯果然停下腳步,低頭朝她微微一笑,然後蹲下身,雙目與她平視。

“卿卿,徐三叔恐怕要離京幾年。徐三叔在京城什麽都做不了,于你爹爹的幫助亦有限,徐三叔想護着你,想幫宋兄平反,只能讓自己變得不可摧。”

初寧凝視着他,有一瞬大腦都轉不動了。

徐三叔說什麽?

徐硯見她出神的樣子,心裏十分不安,愧疚難忍。他說要一直守着她,寵着她,結果要食言,他并不能帶她。

且不說在外邊比家裏艱苦,他也沒有能帶她的理由。她是小姑娘,內宅才更加适合她,有他母親庇佑,比跟着他漂泊強得多。

“卿卿,抱歉,要留你一個人在京城幾年。”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和她說抱歉。他以為自己內心早已無堅不摧,可面對這麽一個小姑娘的時候,他再無法心無波瀾,小姑娘用她的善良溫暖牽動着他。

百煉該成鋼,唯獨面對她,只想給她世間最好的溫柔。

他實在不忍,說到最後,竟生出不敢與她對視的情怯。

初寧終于聽清了,徐三叔說要離開。

幾年歸期。

她心髒猛然劇烈跳動起來,快到讓人要喘不上氣。讓她想到父親離開前的那夜,父親說她以後一個人定要堅強,只有內心堅強,才可以無堅不摧。

“——那樣爹爹也能安心些。”

父親無可奈何地長嘆仿佛又在她耳邊飄響,夾着無盡的愧意。

如今徐三叔也要離開......

小姑娘垂了眸,幽幽月光在她低頭那瞬,從眼眸內滑過,最後凝在她眼角。像是搖搖欲墜的一滴淚花。

“卿卿。”

徐硯見小姑娘低了頭,去握了握她手,發現她手指冰涼,讓他用力緊緊捂着。

“徐三叔。”

初寧感受到他的力度,猛然又擡了頭,朝他燦然一笑。如同他首回見她的時候,以為她要哭的時候,卻是朝他笑,眸中閃動的光芒比煙火還要絢麗璀璨。

“徐三叔,我會好好在家等您回來的。您不用擔心我。”

徐硯此時卻寧可她跟自己說舍不得你離開,或是對他鬧脾氣,他食言了啊。

小姑娘卻一直笑,明媚得灼人。

“徐三叔會要去哪裏呢。”

“浙江。”

徐硯一顆心沉沉浮浮,站起來牽着她繼續走在石子道間。

初寧聽到這兩字,神色頓了頓,旋即又笑着說:“浙江啊,我外祖家也是浙江的呢,徐三叔可得替我多看看那邊的風景。”

宋夫人是浙江的?

徐硯聞言猛然轉頭看她,旋即又為自己的反應失笑,聲音低啞地說:“好,徐三叔會月月給你寫信的。”

“好。”

小姑娘高興地點頭,由他陪着從石子道走回暮思院,進去的時候,還甜甜笑着朝他揮手。

徐硯站在院門片刻,才轉身離開,去了碧桐院。

汐楠發現小主子回來後就悶悶不樂,還讓她取來紙筆,點了新的蠟燭,對着光默寫什麽。

初寧手腕運力,清秀的字體慢慢展現在紙張上,她埋頭苦寫,把腦海裏所有有關浙江官場的一切都寫下來。

爹爹跟她說過很多關于浙江的事,因為浙江是她娘親的故鄉,所以她總是記得特別清晰。記憶在揮筆間而就,漸漸的,她卻眼前模糊,寫寫停停,總要抹掉眼裏的水汽再重新落筆。

燭火下的小姑娘背挺得筆直,一直讓自己堅強,這一刻,她知道自己該真正長大了。

徐家人做好徐硯離家的準備,已回到任家任大夫人身邊卻發生了大事。

回任家的時候已是端午前一日,任大夫人忙着歸整府裏的事,次日又要去看龍舟,就只開了一個放着常用衣飾的箱籠。

今晚命丫鬟收拾,卻發現任老夫人留下來的鳳首步搖不見了,只有空空的錦盒,精致的步搖不翼而飛。

丫鬟吓得面無人色,禀到任大夫人那裏,任大夫人驚得耳朵嗡鳴,讓所有人把箱籠都翻了個遍。

這可是太後所賜,若是丢了,被人參一本,罪名也不小!

結果卻讓任大夫人一瞬間癱軟在床上,就差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東西。

她倒在床上喘了好大會氣,才勉力撐起身厲聲問:“當日是誰最後見過步搖,這箱籠不是讓上鎖的?!”

最後收步搖自然是她貼身丫鬟,也是發現步搖不見的,早已跪倒在她腳邊,指天發誓确實是自己收的。

但她細細一回想箱子上鎖前,似乎正是二姑娘請了宋家姑娘在小廳裏坐了會。

丫鬟神色幾變。

任瀾頤本都要睡着了,卻被娘親派來的人從床上挖起來,穿着披風去了任大夫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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