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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杭州城淅淅瀝瀝的下了幾天, 氣溫瞬間就降了下來。

初寧換了夾棉的小襖, 領口有一層薄薄的兔毛, 雪白的滾過她兩腮, 反倒更顯得她肌膚欺霜賽雪。那種純淨的白,竟是化作陪襯。

她盤腿坐在炕上, 依窗看雨, 還把手往外伸了伸。

細細的雨絲飄到手背上,水汽聚成圓珠,又從她手上滑落。

她似乎在百無聊賴中找到好玩的,居然有些樂此不疲不起來。

汐楠和綠裳幾回見着, 勸她把手收回來,她也沒聽,還探了半個身子出去。

正玩得起興,有幾人自院門而入,順着廊下走來。一行人中,初寧率先注意到一個挺拔的身姿,眉秀似山,眸若星河。

可眼神往她身上一掃, 像是帶有細雨的涼意。

她當即就把身子往裏縮,但已經聽到青年低沉不悅的聲音:“初寧。”

初寧無聲咧了咧嘴,擠出個無辜的笑來, 探半個腦袋裝乖巧地喊:“徐三叔,您回來了。”

徐硯那頭已經快步進了屋,帶起的風拂起他袖袍, 初寧還沒坐好,就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

手也被他攥住了。

徐硯握住她的手,心裏咝一聲,想也沒想就把她手背貼臉上:“那麽涼,你忘記上回發熱了?”

初寧縮着脖子不敢分辯。徐立軒就站在他身後,見三叔父緊張的樣子,心裏又湧起那種微妙。

下刻,初寧突然捂着額頭低叫一聲,是徐硯屈指彈了過去,把她手也放開了。

他斥道:“都幾月的天了,還敢貪涼!”

初寧吃疼,一臉可憐相地去看徐立軒:“立軒哥哥也來了。”在徐硯眼皮底下,明晃晃搬救兵。

徐立軒覺得三叔父下手好像是太狠了,小姑娘疼得都閃淚花。心疼間,也不覺得三叔父能對喜愛的姑娘家這樣狠心,反正他是不會舍得的,忙接話安慰她:“三叔父也是為你好,很疼嗎?”

不想兩人就又聽到徐硯淡淡的聲音:“到外頭坐,該用飯了。”

在徐硯轉身的時候,她縮着脖子偷偷地抿嘴笑。

裝一裝可憐,徐三叔就不會兇她了,其實并不太疼。徐三叔怎麽可能會舍得下狠手嘛。

徐硯哪裏不知道她的小伎倆,那一彈也是故意的,不過是遮掩一下自己過于關切的舉動。

她倒真是長本事了,當着他面朝別的男人撒嬌。

初寧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穿好鞋子連忙跟上,等丫鬟來上茶的時候,還讨好的親自給徐硯奉茶。

徐硯撩了撩眼皮看她:“早上魏家人又來給你送什麽。”

自打魏大老爺來說過一回項,魏大老爺每隔三天便會給初寧送些小東西來。

不拘吃食或是花草、小玩意,一看就是哄小姑娘用的。

到今天為止,是送第四遭了。

初寧說:“一些海産,送廚房去了,正好讓立軒哥哥多嘗嘗鮮。等回到京城,這些東西比金子還貴。”

入了冬,這些東西就要少見。

徐立軒臉上當即就露出笑:“謝初寧妹妹記挂。”

徐硯繼續沉默地喝茶,也不插話,任兩人有一搭沒搭的東扯西拉。心裏想着聽到的最新消息。

上回在城裏作亂的倭寇有幾個會被押回京城。

吳沐川那裏沒露風聲,大家都紛紛猜測是不是單純的倭寇作亂。

如果是單純的,應該不會把人押回去才對。

沉寂兩年,朝堂又要亂了。

徐硯心裏存着事務,一頓飯用得比往常沉默。

用過飯後,他倒想起一事來,和視線又偷偷落在小姑娘身上的侄子說:“軒哥兒,京城的欽差會比你早兩天回程。我想着,你索性跟着他們的船後頭走吧,要比單獨回京更安些些。”

徐立軒一驚。提前兩天,那不就是後天就該出發了?

“三叔父。”他慌慌張張地喊一聲,想拒絕,又無從拒絕,視線忍不住一直往小姑娘身上瞟。

“有什麽不妥?”

徐硯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也往初寧身上看去。徐立軒當即臉一紅:“并沒有,一切都聽三叔父的。”

初寧不知兩人暗中洶湧,聞言笑吟吟地說:“今年我可能也回京呢,這到底還給不給立軒哥哥做踐行啊?”

徐立軒黯淡的雙眼當即又亮了亮:“不用了,也許很快就再見着。”

是啊,他緊張什麽,小姑娘到底還是要回京城的。

徐硯沒管侄子那點小心思,說:“該踐行的踐行,就明兒吧,我們到外頭去?你來這些日子,确實沒逛過杭州城。”

長輩有安排,徐立軒自然不會拒絕,拱手應是。

喝過兩回茶,徐硯找個借口把侄子先行遣走了,餘光掃到初寧正好松了口氣的樣子。

他不由得莞爾:“怎麽這個表情,剛才朝人撒嬌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

初寧一雙眼就瞪大了,她什麽時候朝人撒嬌了?

猛地想到剛才其實是搬救兵的事,臉頰霎時嫣紅一片。徐三叔發現了,就一直冷眼旁觀,看她作呢。

初寧當即又據理力争:“可我那也不是撒嬌,您不能冤枉我,是不想在別人跟前被你斥得那麽丢臉。”

徐硯手指就輕輕敲了敲桌案。

她本意不是撒嬌,可聲音又軟又糯,眼眸霧氣朦胧的,落在徐立軒眼裏就是在撒嬌。落他眼裏也沒有什麽區別。

初寧聽着他敲擊出來的節奏聲,心髒也跟着怦怦地跳,莫名地緊張和......心虛?

可她為什麽要心虛?

“以後莫再對人那樣了。”徐硯最後也只能輕輕一嘆。

她越長越姿容姝麗,一颦一笑,哪怕是眼尾輕輕一挑,都能流露出讓男子動心的風情來。

偏她不自知,對上親近一些的人都笑容甜美。

這種懵懂最能激發男人惡劣的占有欲。

他是男人,比徐立軒更為年長的男人,怎麽會不懂!

初寧聽着他是揭過此事的意思,正歡喜地看過去,卻發現他盯着自己的眸光深谙。可落在身上的目光又似帶了溫度,有種十分灼熱的錯覺。

她瞳孔微微一縮,想起發熱清醒的那天,就見過徐三叔這樣不明的神色。

初寧莫名地不敢與他直視,心尖顫了顫,忙垂下頭,露出一小截細白的脖子。

徐硯目光一直貼在她身上,見她居然是害羞一樣低頭,心中一動,坐到她身邊。

“卿卿,若是回京,我們住到別處如何?”他伸手,把小姑娘腮邊的碎發挽到耳後。

“住到別處?”初寧對突如其來的安排吃驚,“您怎麽能住到別處,老夫人怎麽會允許?”

“你不想住徐家不是?你現在和軒哥兒相處,是不是也覺得有壓力?”

可這不是她不想,徐三叔就不回家的道理啊。

初寧擡起頭,正好撞入他再溫柔不過的眼眸中,那溫柔似乎化作了水,要包裹着她,讓她溺在其中。

小姑娘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蜷縮,心裏頭有些亂。

徐三叔是為了她。她确實和徐立軒相處有些壓力,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就總偷偷看她。

他不說,她卻能感受到的。

因為他的這些舉動,她才會緊張。

少女時期,總是懵懵懂懂,但懵懵懂懂不代真的什麽都不懂。

只是她不願意深想,她怕多想之後,自己就會再度疏離徐立軒了。

所以徐三叔現在這樣一提,是他看明白了什麽,專程在為她考慮?還是單純因為先前任家的事。

不管是哪一樣,初寧心裏都是感激的,又像吃了蜜一樣甜。這一瞬,她發現自己也很自私。

她聽到自己說:“我不想住徐家,也不想離開徐三叔。”說着還緊張地探手去拽住他的袍子,似乎怕他反悔了。

徐硯在她忐忑中卻是笑了,輕輕去握住她的手,手心裏盡是細嫩柔滑,如綢緞一般的觸感。

徐硯神思就有一瞬的恍惚。

他知道她抹手的是什麽,擦臉的又是什麽香膏,甚至連沐浴過後用來潤體的都知道。這些都是他着人準備的,一日都不能斷,每一樣都是最上等的,甚至有些是銀子都買不來的。

小姑娘這麽些年都在用着,說是金玉嬌養着也不為過。

如今她嬌嬌的長大了,又全心依賴自己。

徐硯為她的依賴而悸動,甚至去想她的這些依賴中,或許還有別的?

可他又不敢深入去想,他怕自己猜想得多,待她就越沖動。屆時恐怕不是坐在她身邊,看着她笑就能抑制自己對她的渴望。

徐硯不動聲色松開她的手,像平時一樣摸摸她的發,說道:“我什麽時候都不會丢下卿卿。”

初寧聞言又雙頰滾燙。

徐三叔這話......怎麽鄭重到像是在許諾,還那麽溫柔地看着她,無端讓人覺得旖旎。

可她很喜歡徐三叔這樣和自己說話,總是将她放在心尖上,不管她是任性還是存着小心思,他都包容她。

初寧就猛地再度擡頭,朝他笑:“我知道的。”

徐三叔一定不會丢下她。

小姑娘雙頰嫣紅,似最妖冶的桃花,仰着頭看他,明亮的眼眸裏就只有一個他。

徐硯呼吸都為之一窒,想要擁抱她的沖動叫他連手指都在發顫。他把手握成拳站起來,負在身後,神色淡淡地說:“早些歇了,徐三叔還有要事處理。”

活了二十二年,竟是首回落荒而逃。

作者有話要說: 徐·內心戲多·悶騷·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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