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每年的上元節, 本朝都從初八開始慶賀, 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七。每到這幾天, 京城繁榮熱鬧, 民間與朝堂間的嚴肅緊張氣氛完全不一樣,四處皆是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一家熱鬧的酒肆裏, 陳同濟與李侍郎臨床而坐, 說着杭州上奏請功的事。
李侍郎一臉郁色,神色晦澀不明:“吳沐川究竟怎麽回來,居然沒辦成事不說,還為徐硯請功。如今好了, 一顆釘子直接釘我們眼裏了,礙事不礙事!”
吳沐川職位不比李侍郎低,更是實權在握,他如此稱呼也是氣極了。
陳同濟心裏也正不痛快,說道:“肯定是他退縮了,白日我就見過公子。”他朝李侍郎比了三根手指頭,“公子卻贊說吳沐川這功請得對,化解了他一回的難題。說左右是個主事, 既然闫首輔要讓他管分流,那就管,有什麽事, 他就是首當其沖。我們不愁發難的機會。”
是這個理不假,可李侍郎心裏怎麽都不舒服,又想到徐硯那個混性子, 笑眯眯地就給你設套。
真是以後要防賊一樣過日子了。
正說着,看向窗外的陳同濟噫了一聲:“說什麽來什麽,那不是徐三?”
李侍郎探頭一看,可不就正是他,身邊還有個雪玉雕琢一般的小姑娘,長得真是好。嗤笑道:“他倒是有心情出來賞燈,不是明兒才十五?他不夠品階參加明晚的宮宴吧。”
陳同濟卻是認出在燈籠下的小姑娘了,竟然是宋家那丫頭。
他神色瞬間變得古怪,跟吃了憋一樣的顯出青白色來。
他兒子上回落榜了,但也定了門好親,對方是金陵大儒的孫女。他是言官之首,正然不好與太顯赫的當權世家結親,當年選了宋霖,是因為他還沒有坐到這個位置。
如今他只要擴大自己的清正廉明的名聲就成,與大儒這樣的清貴人家結親正好,與他和兒子都能得到最大利益化。
但在這之前,他因為宋家這丫頭擔了個背信棄義的名,如今別人還似下笑話他是僞君子,見宋霖便負了人女兒。此事在他本該是清風明月的一生中,劃下了一道抹不去的濃墨。
他一生的污點!
而如今宋初寧居然成了縣主,深得安成公主寵愛,連皇帝都愛屋及烏。
倒是個命好的,也就是占了安成公主和宋霖不幹不淨的原因吧。
但不管怎麽樣,退了這門親,還是他們陳家吃虧了。若知宋初寧有這造化,他不要老臉也得把她穩住。
陳同濟望着街上的兩人,眼神越發淩厲,連李侍郎喊了好幾聲都沒有聽見。
徐硯正從小攤上給她拿了個兔子燈,那兔子通體雪白,形态可掬。
小姑娘十分高興地接過,映着燭光的雙眼清車明淨,笑容滿溢。
徐硯見她這就滿足的樣子,無聲搖搖頭。
不過是一盞花燈而已,實在是太好哄了些。
初寧捧着燈,是滿足的,因這是徐三叔送的,是什麽都不重要。
她笑着擡頭看他,餘光卻掃到一個身影,面上笑容便頓了頓,伸手去拉了拉徐硯的衣袖:“徐三叔,我們走吧。”
徐硯奇怪,也跟着擡頭一看,正好看到酒肆裏依窗看向他們的陳同濟。對方眼中的陰沉與厲色相隔着街道仍能讓人感覺得出來。
他伸手去握住小姑娘的手,收回視線,徑直離開。
居然還遇上這麽個堵心的人。
徐硯就帶着小姑娘往南街去,那裏有幾家不錯糕點鋪子,再有一家酒家,正好歇歇腳吃點東西。
兩人出門前只用了些點心,這會差不多也該餓了。
那酒家請了個說書人,總是說些天南海北的趣事,生意一直不錯。徐硯早早先定了好廂房,結果一進去先偶遇上兩波人。
一波是徐家的自家人,徐二老爺帶着侄子侄女還有兒女都聚這兒了。除了他,大家手裏都拿着各樣的花燈,連三位少爺都有。
徐立安見着小姑娘先是心中一喜,但看到手裏的花燈,緊張地又藏身後。
初寧眼尖,早就看見了,而且還是一只淺粉的小豬造形。他藏燈的動作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叫她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徐立安聽到笑想,想朝她瞪眼,可三叔父在邊上,只能憋着低頭。
而徐立軒卻是自此自終沒看向小姑娘,只朝三叔父揖一禮,便站在最後默不作聲,緊緊用力握着和初寧手中差不多造形的兔子燈。
徐琇雲三姐妹卻是十分高興,直接就圍上來吱吱喳喳和初寧比花燈,若不是因為徐硯在,她們還非得再說幾句他的壞話。
三叔父怎麽可以把初寧跟她們分開了,還是徐琇雲最後一回身為姑娘和姐妹們出門,她們明明就是能夠一塊兒逛街的。
而被圍着的初寧是遇見第二波人,正是宋家長房四兄妹。她看到大哥拉着一名年輕婦人想上前打招呼的,卻被宋初娴拉住了,二弟想說什麽也被拖着離開,輸出的三姐更是不敢說話忙不疊跟着。
徐家人與宋家長房并不熟悉,倒也沒人發現他們。徐二老爺見着人齊,但又想到大侄子的事,索性就作了主:“三弟有定包廂吧,既然遇着了,叫她們娘幾個一塊兒說話,我們去另一邊喝酒如何。”
徐硯眸光冷冷清清地點點頭,叫徐二老爺看得嘴角一抽。
得,這三弟不爽了,他攪人好事了。
可不是為了避免尴尬嘛。
徐二老爺幹笑一聲,去拍了弟弟的肩,領着衆人一塊兒上樓。
初寧這邊都去了廂房,宋家長房的小輩去找掌櫃問了一圈,卻是沒有廂房了,宋初娴不免覺得喪氣。和難得回京來的大哥說:“還是來晚了些,難得大哥大嫂回京過年了,想在這兒吃個飯都沒地兒。”
宋珉文聽了只是笑笑,聽到說書的正說到精彩之處,便笑道:“就在這大廳坐也成,本來就想來聽書的,去了廂房反倒聽不清了。”
宋初娴也只能将就,嘟着嘴找到了個有屏風擋着的堂座,除了比樓上吵鬧一些,倒也都還好。
衆人才坐下,就聽到隔壁桌的人起哄高聲笑。
“陳兄八月就要成親了,這成了親,以後可不能來常出來喝酒。家中有美嬌娘,哪裏會舍得出門,恐怕連科舉都不上心了!”
調侃的話一出,衆人又是哄堂大笑,有一個年輕的聲音笑罵一句去你們的,也跟着笑。
宋初娴覺得這些人真是口沒遮攔,大庭廣衆之下說這些混話,垂頭翻了個白眼,喊來小夥計點菜。
樓上,餘氏帶着幾個小姑娘倒也聊得開心。
她向來沒什麽架子,對家裏小輩最親和不過,而且她又從丈夫那裏知道小叔要娶初寧的事,在這個時候更加對她親近了。
以後兩人做了妯娌,可不是比現在這輩份近。
而且她是知好歹的。
不是小叔,她估計再在徐家呆個十年,也不會碰到掌家權。她現在也算投桃報李吧,和宋家小丫頭打好關系總沒錯的。
女眷這邊氣氛不錯,隔壁廂房就顯得有些拘束了。
特別是徐立軒與徐立安兩兄弟,都明白徐硯的心思,也明初寧的心思,自己還藏着一份私心。
能心情平靜就鬼了。
好在徐二老爺是長袖善舞的,加上有個十分開朗的徐立宇,氣氛總算活絡不少。徐立軒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中途突然一杯再一杯去敬徐硯,眼神苦澀目光卻極清明,仿佛是下了什麽決心。
徐二老爺看着大侄兒的舉動,心頭微寬。
總算是過去了。
而徐立安卻盯着兄長若有所思,只在開頭的時候喝了一杯,便再也沒有沾上一滴酒。
等到散場的時候,徐立軒已經喝高了,走路都打飄,兩兄弟只能一路扶着他下樓。餘氏已經帶着初寧一衆先在樓下等,見丈夫也喝得滿臉通紅,嗔怪地睨他一眼。
帶着小輩呢,這做長輩倒是放得開。
徐二老爺呵呵地笑。
正往門口去的時候,衆人聽到徐立安吃疼喊了一聲,居然扶着兄長跟後面搶道的人擠作一團,他被擠得歪撞在門板上。
背後火辣辣的。
“怎麽擠人呢!”
徐小霸王脾氣上來,嘴裏抽着冷氣看了過去。
後面的人還在嘻嘻哈哈的,也沒人說句對不住,徑直往前去。
徐硯皺了皺眉,初寧卻是看清那些人裏都有哪些,暗中往後退了兩步。不想就聽到一句高喊:“四姐姐!”
她回頭,就見到也正好用完餐要離開的宋珉清,已經跑上前,高興地拉着她又蹦又跳:“太好了,終于能跟你說上話了!我姐還在後頭!”
明明已經快十歲的小少年了,高興起來還跳,跟小時候一樣一樣的。
初寧便忘記剛才看到那人的煩心,笑着跟以前一樣摸他腦袋。
不想手才要落下,前眼的小少年就被拽走了,是宋初娴來到,一瞪弟弟說:“就你亂跑!而且人家宋初寧現在是縣主了,哪裏還認你這個破落戶!”
前兩年母親吃憋的事,還有舅舅吃憋的事,宋初娴都知道的。為此家裏也少了一份收入,她的例錢也跟着少了,自此越發讨厭初寧,見弟弟跟人家親近,可不是得氣個好歹。
初寧聽着她這樣連名帶姓的喊,神色也冷了下去。徐硯總算注意到宋家這幾個小輩,明白過來是宋家長房的人,他目光不善看向出言諷刺的宋初娴,想起宋大老爺當年要把小姑娘送到錦衣衛去的事。
宋初娴察覺到一道帶着壓迫力的目光,擡頭一看,與眸光帶厲的徐硯就視線相碰。
明明是個英俊的人,眉目如畫,怎麽看人的眼神那麽可怕。
宋初娴吓得往後退了一步,是宋珉文這個大哥忙朝初寧說和,說妹妹就是這個性子,叫她莫怪了。
一衆人在這兒擠在門口,相當的顯了。
宋珉文當然是希望堂妹高擡貴手,正好也見到初寧抿唇一笑,五官精致的小姑娘漂亮極了,看着也再溫婉不過。
他就松口氣,不想就聽到她說:“宋大姑娘說得是,我們早就沒關系了,認不認有什麽所謂的。只是你見着我,不見禮不說,還語言冒犯,你可知道我能叫人送你去衙門領棍子!”
“宋初寧!”宋初娴都要以為自己聽錯了,氣得直喝一聲。
冒犯她,她呸!
但宋珉文已經是官身了,即便是個小小縣令,卻也明白律法的嚴苛。如今的堂妹,身為公主義女,又是有封號的,确實是冒犯不得!
他忙也朝要發作的妹妹斥一聲,不由分說拉着她就按着她的頭,叫她給初寧道歉。
宋珉文的妻子已經臉色幾變,也跟着朝初寧福禮。
昔日總是欺負自己,作威作福的人,如今在自己跟前伏低作小,初寧确實是覺得痛快。
徐家衆人都對宋家長房沒有一點好臉色,初寧就是想治治宋初娴的跋扈,見她丢盡臉面,也就不再理會。扯着徐硯的衣袖,跟着衆人離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堂姐找茬的時候,正跟衆人離開的陳同濟長子回頭看她,然後就站在原地許久,最後是被人拖人走的。
徐立安把陳大少爺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在上馬車前,偷偷叫小厮去打聽剛才撞他那夥人是誰,還是那個姓陳的是哪家姓陳的。
齊圳耳尖,都聽到了,偷偷在徐硯耳邊低語幾句。
在回去前,徐硯就發現長房的護衛少了幾個人,想到徐立安先前查問的事,知道那個姓陳的是少爺是陳同濟的兒子。之前和初寧定親那個。
他想了想,叫齊圳帶上兩個人,看能不能找到不見了的長房護衛。
結果齊圳再回到府裏的時候,一臉菜色地說:“三爺,人是找着跟上了,但三少爺竟是叫人去打人的!臉一蒙,穿着便裝誰也認不得,直接沖上去把陳家大少爺打得眼都青了,然後跑了!”
後面還是他幫忙暗中斷了追兵,不然得叫陳家人發現是誰指使的!
徐硯聞言眉頭就深深皺出了個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