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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6)

們。”

奚念知暗喜,雖說早已确定,但親耳聽到此番話,還是會覺得興奮,果然事情與她料想的分毫不差。

“師兄,小木屋房間不夠,你暫時與趙統住一間屋吧!”作為主人,奚念知下面開始安排住宿。

“師妹,我不習慣與別人同榻而眠。”又壓低嗓音問,“他打呼嚕嗎?”

奚念知微笑着提議:“其實山下村子裏還有我們原先租住的空屋,師兄要是嫌棄,不如下山去那裏住着?”

“這不好吧,你們都不去,我一個人……”

“師兄,你知道嗎?森林裏可是有狼有黑熊有老虎豹子的,每到深更半夜,躺在床上的我們就會聽到嗷嗷嗚嗚或凄厲或兇悍的嘶吼聲,有時它們還會來撓門,你确定你能承受得住嗎?”

“不是吧?”大驚失色,李崇亭拍案而起,“師妹,咱們即刻啓程回京城!”

“我不走,要走你走吧!”奚念知聳聳肩,“我乏了,回屋午睡了。”

“別啊,師妹,你說的都是真的嗎?難道你們都不害怕嗎?野獸夜裏會想來吃掉我們嗎?師妹,師妹……”

“砰”一聲,奚念知猛地關上門,李崇亭巴巴在後面跟着,差點撞到鼻子。

擺着長袖在堂屋焦切地穿來穿去,一會兒想走,一會兒又放心不下師妹。

李崇亭內心糾結得厲害,師父讓他特地走這一遭,不就是擔憂師妹的安危嗎?

不行,他不能抛下師妹不管不顧,野獸又如何,他不能言而無信,他要信守對師父做出的承諾,把師妹好好帶回京城。

沒錯,他會努力保護師妹的!

到了夜裏,李崇亭特地裹着厚毯睡在木板床最裏側。

身旁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趙統早陷入酣夢。

睜眼望着頭頂,李崇亭不敢閉上雙眼,這可是森林啊!夜裏有狼黑熊老虎出沒,他們怎麽睡得着?

輾轉反側,剛培養出一點睡意,忽的被一陣“呼呼呼”的聲音驚醒。

李崇亭用力怕打睡死的趙統,嗓音吓到嘶啞:“完了完了,老虎來了,快醒醒!”

“老虎?”沉浸在美夢的趙統差點尿褲子,他猛地鯉魚打挺,翻身起來,一臉懼色,“老虎,老虎在哪?”

“你聽,老虎在嘶吼。”

趙統側耳聽了半晌,臉色憋氣憋成豬肝色,他咬牙切齒說:“那是風聲。”

重新躺下,沒一會兒又被拍起:“完了完了,狼來了狼來了,你聽,嗷嗚嗷嗚的,還在撓門。”

趙統又被吓到,圓睜着眼睛作出戒備姿勢。

結果——

“風變大了,你感覺不出來?”趙統想揍人了。

李崇亭:“……”

半時辰不到。

察覺到胳膊似乎又要被拍,趙統條件反射地扭頭怒視:“這次什麽又來了?”

李崇亭尴尬地搖頭:“我想喝水,但心底有點怕,主要是怕狼啊老虎啊黑熊之類的。”

“堂堂男子漢怕什麽?”趙統氣不打一處來,他們姑娘要是嫁給這樣的男人,是不是還得保護他?

“要喝水自己去堂屋倒,不倒自己忍着。”沒好氣的咕哝兩句,趙統翻了個身,惡狠狠說,“別再拍我,不然——”

屋子裏黑漆漆的,李崇亭忍了忍,實在口幹舌燥。

便起身下床,摸黑點了煤油燈,舉着燈走進堂屋。

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終于舒坦。

李崇亭吐出口濁氣,揉了揉倦怠的眼睛,提起煤油燈轉身,想回房間休息。

孰料一扭頭,猝不及防撞上一雙綠幽幽的眼睛。

那家夥定定望着他,眼神專注,似乎正在上下打量他,眼神不屑,一副冷血殘忍的模樣。

雙手顫抖,燭火也跟着晃晃悠悠的。

沒想到狼真的來了?

李崇亭張開嘴,想大喊,卻驚恐的失了聲。

怎麽辦,他雙腿綿軟地往後倒退,還沒來得及跑,那狼竟一個跳躍,憑空高高飛起,不過一個眨眼,就湊到他跟前,張開血盆大口,兇狠地作勢要咬他咽喉……

兩眼一翻,李崇亭直接暈了過去。

祁景遷:“……”

閉上張開的嘴,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躺着的男人。

喂,醒醒?他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幾下他身體,紋絲不動。

不是吧?玩玩而已,怎麽就暈了?別折騰出人命吧?

完了完了,朕闖禍了。

祁景遷顧不得別的,飛快跑到奚念知卧房門口,拼命用爪子撓門,發出“呲呲”的聲響。

奚念知睡得淺,又驚又懼地輕輕拉開一條門縫。

原來是大灰狼。

“你吓死我了。”

“朕才是要被吓死了。”不對不對,“堂屋裏那個疑似你師兄的人,好像快被朕吓死了。”祁景遷咬着她裙擺往外拖,心裏又苦又郁悶,想着,這還是朕成為狼之後第一次故意吓人,未免也太成功了些。

見它古怪焦急,奚念知跟着它疾步走到堂屋,立即看到倒在地上的師兄李崇亭。

連忙診脈,奚念知用力掐他人中。

片刻,李崇亭猛地睜開眼睛,驚恐地望着她撕心裂肺地喊:“師妹,師妹,有狼!咬我,喝我的血,快跑,咱們快跑。”

奚念知:“……”

43.四三章

四三章

小木屋盤旋着凄慘的回音。

萱月趙統神色慌張地趕到堂屋, 趙統手裏拎着長刀,萱月則舉着剪子。

結果——

看着眼前的畫面,萱月扯了扯嘴角, 朝天翻了個白眼。

趙統氣得額上青筋畢露,恨不得把地上那個正拉着姑娘衣袖哭訴的男人丢出去喂狗。

“師妹師妹, 它一定躲了起來。”

“師妹, 答應師兄,咱們啓程回京,立刻馬上。”

“師妹師妹, 師兄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可怕的狼,太吓人了。”

“師妹師妹……”

奚念知萬分悔恨。

早知如此, 還不如讓他暈在地上省事!

“萱月,給師兄倒杯冷茶,讓他冷靜一下。”

“我不喝茶, 師妹有所不知, 師兄就是為了出來喝口涼茶, 才遭了這等禍事啊!”李崇亭一雙眼睛滴溜溜在堂屋掃來掃去,仿佛下個瞬間惡狼就會從某個地方鑽出來。

無語地抿抿嘴,奚念知扭頭看向周圍。

始作俑者似乎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早溜得不見蹤跡。

她目光略過附近的八仙桌桌底,驀地一頓。

定定望着朦胧燭光下的一節黑影, 奚念知欲上前, 袖擺卻被李崇亭死死攥着, 料子都快被他抓破了!

“師兄, 你孤身一人,這一路到底怎麽過來的?”奚念知壓住脾氣,忍耐地問。

還以為她在關心他,李崇亭悲情的說:“意念,師父之命,怎能不從?每當我支撐不住時,我就想起臨別前師父對我說的話,我就憶起師妹你曾經對我的好,我就又重新獲取了新的能量!”

堂屋靜悄悄的,一片寂靜。

衆人的神情……實在是無法形容。

就連躲在廊道的祁景遷都差點被這話酸得摔個跟頭。

枉他還心生忌憚,想着這位師兄究竟是何方神聖,結果?

“師兄,回屋歇着吧!你出現了幻覺,咱們家沒有狼,我下午說的話,純粹是故意吓唬你。”奚念知扯扯嘴角,如實以告。

李崇亭震驚臉,旋即又感動又害怕的樣子:“師妹,你不用安慰我,你現在才是在故意騙我對不對?師妹你總是這麽為師兄考慮,這次聽師兄的,咱們立即啓程回京可好?還有那惡狼……”

趙統忍無可忍,上前一把撈起他:“松開攥着姑娘衣服的手,回屋睡覺。”

“那狼……”

“沒有狼。”萱月猛地接話,語氣堅決。

“你們——”李崇亭瞪大雙眼,望着他們不可置信地嗫嚅嘴角。

“是狗,我們養的。”眼見瞞不過,奚念知頭疼地說。

李崇亭:“……師妹,別欺負我沒見過狼,就騙我那是狗,我可見過不少狗啊!”

“小灰,出來。”

祁景遷賴在廊道不動,他不想出去。

“小灰。”連續喚了數聲,奚念知語氣漸漸嚴肅。

搖搖尾巴,祁景遷心不甘情不願地踱出去。

屋裏點了幾盞燈,亮堂堂的。

李崇亭睜大眼睛盯着面前的“狼”,遲疑了。

這到底是狗還是狼?明明長得憨憨的,但方才——

“可它剛才那麽兇,想咬斷我脖子喝血。”

“那是師兄你身上的氣息令它感到陌生,狗嘛,都很忠誠。”

“是嗎?”李崇亭半信半疑。

奚念知只好望着大灰狼說:“小灰,叫兩聲給師兄聽聽。”

祁景遷憤怒了,他才不叫,憑什麽朕要叫給你的這個師兄聽?

又暗暗腹诽:朕又不是賣叫的。

“小灰,等天亮,蒸蛋羹給你吃,再加兩只雞腿。”

祁景遷:朕是這麽容易被收買的狼嗎?

轉念想,一聲吠叫換一頓早餐,也挺劃算了。

“汪。”他只叫一聲,市價,再叫,可就不是一碗蛋羹兩只雞腿的事了,祁景遷很有原則地看了眼衆人,傲慢地蹲坐在地上。

“原來真的是狗!”羞愧地低頭,李崇亭不消他們規勸,默默回了房。

這個打擊對他實在是有點大,他需要時間來消化消化。

室內終于恢複平靜,奚念知等趙統萱月離開,舉燈朝八仙桌走去。

蹲身,她看清了那節黑影究竟是什麽。

那是一根尤帶新鮮泥土的野山參。

他們家是沒這個的,想必——

奚念知眼眶突然開始泛酸。

扭頭望向蹲坐在不遠處的大灰狼,兩道目光在半空交織,它似是不好意思,別過頭去,盯着旁邊的木椅瞧。

奚念知低眉擦了擦眼角。

她拾起那根野山參,在她還是貓時,也找過挖過,費了不少力。

如今倒換作它為她做這件事了。

“你怎麽這麽乖?”輕輕放下手裏的野山參,奚念知湊過去揉了揉它腦袋。

昨夜它來小木屋,想必是将萱月說她生病的話當了真。

這些日子她很少考慮自己,突然被關心,情緒上便有些忍受不住。

眼中湧出濕意,她偏過頭,用指腹擦掉。

祁景遷倒不好意思起來。

不就是一株山參嗎?至于哭哭啼啼感動成這樣?

雖然朕為了找到它是花費了不少力氣,但……

原先他的确得意洋洋來着,一路過來,他腦海裏已經勾畫出無數場她感動涕零的模樣,可當她真的往下掉眼淚,祁景遷驀然發覺,他并不想要這個場面。

抹掉淚痕,奚念知抓起它前爪。

為了将山參從泥土中刨出,它爪墊髒兮兮的,指甲磨損不少,有只爪子隐隐滲出血跡。

“其實……”奚念知擡眸望着它眼睛。

有瞬間,她幾乎想坦白。

他是人,她也是人,他們之間是可以互相溝通互相幫助的。

但是——

輕咬唇瓣,奚念知起身找了塊幹淨的巾帕,放進木盆用水浸濕後給它擦拭爪子。

試想,如果她變成貓做的窘事被身邊人目睹并知曉,想來也是尴尬得無地自容。

就算暫時忽略他尊貴的身份,作為普通人來說,他們的關系似乎也沒到可以彼此分享隐私的程度。

給對方留有空間,在相處上,應該能更舒适些。

“小灰,餓不餓?”奚念知笑着起身,朝它勾了勾食指。

領着它走進廚房,奚念知生火煮水,給它蒸了大碗蛋羹。

聽到聲響的萱月過來搭手,撇撇嘴說:“姑娘,我覺得自打有了小灰,我就失去了你的關懷與寵愛,我居然還比不過一條狗,想想都覺得不甘心。”

接收到萱月怨恨的目光,祁景遷炫耀地搖了搖尾巴。

在心底回她:因為朕并不是一條普通的狗啊!朕是能變身為“狼”的狗,朕還是皇帝“狗”。

不過,皇帝“狗”這個說法,是不是哪裏不太對?

至此,李崇亭便在小木屋長住下來。

他是個癡人,奚念知打着尋找藥草編寫綱目的由頭不肯離開這座山,實際卻另有所圖。

李崇亭卻當了真,雖然也怕獅子老虎豹子狼,可他卻硬挺着征服恐懼,每天清早起床,游走在山中尋找陌生的花草判斷其是否具有藥性,又游走在山下各個村莊,收集民間在治病上的土方。

若是“土方”存在問題,或是不對症,他會當場糾正,找病人進行實踐,用實際行動讓村民們信任他的醫術。

短短半月,竟博得了個“神醫”的稱號,很得山民的崇拜與敬仰。

有了事情做,李崇亭漸漸變得忙碌。

但大半時間還是留在小木屋整理綱目藥草,不過,他最近發覺師妹養的那只大灰狗似乎與他不大對付。

它好像特別針對他?

譬如整理得好好的藥草被它爪子輕輕撥弄下,又得重新分類。

譬如他正好好走路,那狗驀地竄出來,害他一個踉跄。

又譬如偶爾夜裏出來喝水,它故技重施,扮作“狼”吓唬他。

李崇亭很委屈,憑什麽專門欺負他?

向師妹告了好多次狀,怎知越告狀那大灰狗越變本加厲,仿佛在警告他不準告狀似的!李崇亭也是很氣了。

“師妹師妹,快幫師兄看看這綱目寫得可算規範?”這日,晌午才過,李崇亭拿着幾張剛寫完的藥草細則,樂颠颠兒地站在長廊下叩奚念知卧房的木門。

“等會兒。”裏面傳來恹恹的女聲,有些慵懶和惺忪。

不知聯想到什麽,李崇亭臉龐倏地紅透了。

他忙放下手裏寫滿字的紙張,一溜兒轉身匆匆跑到廚房,打了盆水,“呼呼”撲臉。

等臉上溫度壓了下去,他重新整理好衣袖,端正好面部表情,再去找師妹。

門已經開了。

奚念知側靠在門邊,眼睛懶懶地望向半空,顯然還沒睡醒的樣子。

深綠色粗布衣裙擋不住她姣好樣貌與恬淡的氣質,她額前有一縷發絲微微淩亂,襯得她整個人有股說不出的動人。

李崇亭拘束且窘迫地別過頭,視線又控制不住地偷偷溜回去。

“師妹,你這樣真好看。”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忙擺手,慌張驚恐地說,“不不不,我是說師妹要是沒睡好,就進屋繼續休息,反正就是幾頁綱目,早看晚看都是一樣的,诶,我剛放在門邊的那幾張紙呢?師妹,你是不是拿進屋了?”神色驟變,李崇亭盯着空空如也的地面。

“什麽綱目?我沒看見。”

“怎麽可能?師妹你就別跟師兄開玩笑了,快拿來!”伸出掌心,李崇亭擺出篤定的溫柔笑臉,一副“師妹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調皮但又很可愛”的模樣。

奚念知:“……”

她無語的重申:“師兄,我沒你想象中那麽清閑無聊!”

震驚地盯着她,半晌,李崇亭意識到她确實沒拿,摸了摸後腦勺,着急說:“不可能,走廊沒風,好好的紙張怎會憑空不見?師妹,完了完了,怎麽不見了,師妹師妹,快幫師兄找找,這可是師兄這些日子忙碌的成果啊……”

44.四四章

四四章

好好兒的綱目怎會憑空消失?奚念知的睡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從走廊到堂屋, 但凡可能存在的地方,哪怕旮旯角落, 兩人都找了個遍, 仍不見蹤跡。

李崇亭滿臉喪氣, 眼睛裏都是委屈:“師妹,怎麽會這樣呢?那裏面記錄着我從村民口中得來的各種實用小偏方,這下慘了慘了, 我根本記不全啊……”

瞧他那樣兒。

都快哭了似的。

奚念知于心不忍, 上前安慰:“總會找着的, 還有,師兄你當真沒記錯?你确實把綱目放在我卧房門邊?”

“千真萬确, 我……”話語戛然頓住, 李崇亭不好意思說當時的情況,那會兒他不知怎麽了,滿腦子都跟煮沸了的水似的, 咕咚咕咚冒着泡,一聽到她慵懶甜膩的嗓音就灼熱得厲害, 只想用桶冷水從頭澆到尾。

雖然失态,可他的記憶并沒有混亂。

李崇亭無力地靠在牆側,嘆氣連連,很是絕望:“師妹啊, 師兄現在心好累!腿疼腰痛背也酸, 你說師兄的命怎麽就這麽苦?連區區幾張紙都要跟我作對!我就這麽好欺負嗎?”

奚念知:“……”

她知道他最近确實精疲力竭, 而且綱目是在他百般忙碌的狀态下抽空完成的, 是他心血,自然痛惜。不過,怎麽可能就不見了呢?

今日萱月跟着趙統下山去了,還未回。

整間屋子就她與師兄二人,這不對勁!

莫非——

奚念知眸色微變,快步走出大門,站在木屋廊下,左右逡巡。

“我的綱目應該不會在屋外吧?”李崇亭抱有期冀地跟随她跑出來。

視線在周圍搜索一圈,奚念知默默收回目光。

大灰狼沒過來?那這次的始作俑者應該不是它?

“師妹,這山中莫非有妖精?”李崇亭仰頭望向綿延不斷的森林,讷讷道,“此處靈氣充沛,隐蔽幽靜,似乎很适合修煉啊!”

奚念知煞有其事地颔首:“沒錯,事情的真相就是某個女妖精看上了師兄你,拿走綱目當做定情信物,不日則來迎娶師兄過門,在山中當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眷侶。”

“別別別,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別別別,千萬別來找我。”李崇亭立即惶恐地将手擺個不停。

奚念知好笑:“你的家在哪,室又在哪?”

“咳——”李崇亭悄悄瞟她一眼,耳根逐漸染上紅暈,羞羞答答說,“師妹,你真是的,這、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奚念知:“……”

明知故問?好個明知故問!

暗暗躲在角落的祁景遷當真聽不下去了。

他“嗖”得竄出去,用腦袋猛地撞向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李崇亭。

“師妹,我……”驀地側身朝她走去,李崇亭滿臉潮紅,正要繼續說話,身後一道灰影筆直地沖過來,然後被門檻絆倒,從臺階骨碌碌滾到了泥土地。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也定格在最後一剎那。

陽光下,那團灰影一動不動。

氣氛很寧靜。

怔怔望着,李崇亭吓了一跳:“師妹,這傻狗是不是摔暈了?”

顧不得多想,奚念知匆匆提裙上前察看,她仔細檢查它四肢,目光定定鎖住它緊閉的雙眼。

嘴角下意識扯了扯,轉身就走。

連最基礎的皮外傷都沒有,難道區區一道門檻,能把它摔出內傷?

“師兄,我想我應該知道你綱目在哪。”

“真的嗎?”雙眼迸發出喜悅,李崇亭收回走向大灰狗的步伐,快步跟上奚念知,“師妹師妹,到底在哪兒?”

奚念知不作聲,筆直走向廊道盡頭。

大灰狼時常來小木屋“作客”,偶爾甚至留宿。

奚念知知道它規矩多,不願躺在地上睡覺,尤其是在他們面前。

所以她給它縫了個類似蒲團的棉墊,把棉墊放在角落,再鋪上一層涼席,這樣既舒适又涼爽。

它對這個“窩”自然喜愛得緊,有幾日它沒來,萱月嫌棄占地方,把東西給撤了。

這可氣壞了這位脾氣大的小祖宗,最後惡狠狠把萱月的香囊叼到廚房藏起來才算罷休。

李崇亭巴巴跟在師妹身後,兩人一起來到大灰狼的“窩”。

毫不客氣地掀起竹席,奚念知挑挑眉,将藏在棉墊上的那幾張紙交給師兄李崇亭。

“紙張平整,沒有任何問題,師兄日後還是将它們收好吧!”

“一定一定。”慶幸不已的把紙張貼在胸口,李崇亭露出失而複得的喜悅笑容,笑了會兒,他委屈兮兮地盯着奚念知,“師妹,你的狗總是跟我作對,可是那晚我得罪它了?但那晚被吓到的分明是師兄我啊,怎的它倒記起了仇?師妹你是有所不知,這些日子它總是欺負我,師妹,它真是太壞了!”

奚念知尴尬地笑。

“師妹,眼見入秋了,我們秋天便回京城吧!”

奚念知:“等到了秋天再說吧!師兄,我去看看小灰。”

“我也去。”

兩人一道回到廊下,大灰狼還氣鼓鼓“暈”在地上。

祁景遷心底有氣。

他可聽清楚了,李崇亭又在告狀。

他越告狀,他就越憤怒!

這個李崇亭,枉他之前以為他是個愚笨之人,敢情扮豬吃老虎呢,屢屢借着探讨醫術之名,別有目的接近她,左一口師妹師妹又一聲師妹師妹,裝可憐賣傻求安慰,一套一套兒的。

啧啧啧,其心可誅,可誅啊!

李崇亭:“師妹,要不我将它抱進來?太陽這般大,再曬下去,若小灰中暑,你一定要心疼。”

“不用了,師兄我們去吃些涼糕吧!”

“好啊好啊,師妹親手做的嗎?我最喜歡師妹做的涼糕了,還記得小時候……”

很好,你們竟然敢把朕晾在這兒?

還肩并肩去吃涼糕?

還追憶青春年少……

這是要把“死”狗都氣活的節奏。

祁景遷猛地睜開雙眼,瞪着他們逐漸消失的背影。

幹幹脆脆爬起來,祁景遷氣勢洶洶地躍入門檻,俯首白了眼令他摔跤的木板,嗅着他們氣味追上去。

以為躲到後廊吃涼糕朕就找不到你們了嗎?

看着他們二人對坐,祁景遷歪了歪頭,旋即擺出一副好虛弱好暈乎的樣子,步履蹒跚搖搖晃晃地緩慢踱過去。

森林風景優美。

小木屋地理位置優越,前面是溪澗林海,後院則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

可惜時節不對,不然可挖出還沒長大的嫩竹筍。

一層層剝去它的外衣,将嬌嫩的竹筍用滾水煮上片刻,之後切絲切塊,涼拌清炒紅燒炖湯都十分美味。

奚念知小口吃着切成方塊的桂花涼糕,餘光漫不經心地從裝腔作勢的大灰狼身上收回。

暗暗揣測,難道傳言中威嚴肅穆又正經的皇上內心其實住着一個……

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就覺得挺逗的,跟小孩兒争糖果似的。

祁景遷慢悠悠地靠近,就差哼哼兩聲,把“好難受”挂在嘴邊了。

然而——

沒有同情心的女人!

祁景遷軟了吧唧從喉嚨發出“唔唔”的聲音,蹲坐在她腳邊,仰眸盯着她瞧。

心想,憑什麽你師兄裝可憐你就巴巴地哄,輪到朕就不聞不問,不能區別對待啊!

朕就算現在只是一條狗,也是條有尊嚴的狗!

“師妹,它是不是受傷了?怎麽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李崇亭簇起濃眉,信以為真的問。

奚念知斜它一眼:“沒事兒,就摔個趔趄而已,哪能這麽嬌貴?”

“也是,師妹,這狗打哪弄來的?”

“自己送上門來的野狗。”

“原來是野狗,難怪這麽不服管教。”李崇亭盯着大灰狗打量,突然發問,“師妹,轉眼便入秋了,等我們啓程回京城,這野狗就留在這兒嗎?”

話說到這兒,祁景遷跟着豎起耳朵,想聽聽她的回答。

原則上他是不可能跟她回家的,畢竟他又不真的是一條狗。

愁啊!祁景遷覺得這事兒真是愁啊,倘若那時她對他依依不舍倘若她堅持要将他帶走,他可該怎麽辦才好呢?

他不想讓她傷心,可這傷心已經是注定的事,她……

“就留這兒吧!”奚念知抿唇說,“本就生在山野,何必帶去人間。”

“嗯,一路跋山涉水,帶上它也不切實際。”李崇亭松了口氣,嘴角浮出笑容,“起初我還怕師妹你于心不忍,現在可放了心,我還記得小時候,廚房買了只雪白小兔,師妹喜歡極了,抱來養着,每日三餐精心喂養,後來小兔生病離世,師妹傷心了許久許久……”

“這都多小時候的事了。”奚念知嘴角讪讪,有心想和師兄聊聊,礙于大灰狼在場,她不好開口。他們之間的親事八字沒一撇,怎麽到他那兒,仿佛就成了板上釘釘的事?

兩人一唱一和,祁景遷逐漸沉默下來。

他仰頭盯着她仿佛陷入沉思的恬靜面容,心底竟十分不痛快。

他是一條狗沒錯,錯的是他總以為他在她眼裏應該是一條與衆不同的狗,不,确切說,他知道自己是人,所以在與她相處的這些日子裏,他可能并沒擺正自己的位置。

她對他好,對狼大好,以及對她小時候養的兔子的好,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博愛的女人,真讨厭!

意識到這些,祁景遷根本沒有再裝可憐的心思。

他這樣,看起來或許傻透了。

不過是一條傻狗罷了,她是不是在心裏這麽評價着?

祁景遷緩緩眨了下眼,日子一天天過去,都将入秋了,小狼們日益壯碩,在冬天來臨獵物變得稀缺前,他得把它們送回森林深處。

所以,這時候的他明明應該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訓練它們身上,為何卻三番五次來到小木屋?

祁景遷沉默地盯着那片翠綠綿延的竹林,思緒一點點飄遠……

究竟是由人變狼,太孤單寂寞惹的禍,還是別的什麽?

他是向往人氣才願意親近她嗎?

眼眸認真看着她,驀地,她低眉也望向他。

兩道目光撞在一起,祁景遷僵了會兒,率先挪開。

他似乎該走了。

這個時間,他根本不該來到這裏,更不該做這些愚蠢的事!

打定主意,祁景遷起身,掉頭慢慢沿後廊往前。

他不瘸不搖晃,也不虛弱了。

李崇亭笑說:“動物的恢複能力都那麽好的嗎?”

笑笑不作聲,奚念知扭頭望着它離去的身影。

等它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奚念知等了等,不見它折返,稀奇地挑眉,她跟師兄李崇亭打了聲招呼,起身追出去。

沒走兩步,折回來取了一份桂花涼糕。

穿過堂屋,奚念知看到它正站在栅欄牆下,只待一躍而出。

“小灰。”開口叫住它,奚念知顧不得太陽大,提裙下階梯,走到它身邊,她蹲身輕輕拍了下它腦袋,哭笑不得說,“你這是和我生氣嗎?做錯事的是你,我都還沒生氣,你怎麽倒生起氣來了?師兄性格木讷,看起來是好欺負了些,但他品性不壞,你為什麽故意要與他次次作對?你知道師兄為了這幾頁綱目花費了多少精力和心血嗎?你千不該萬不該把它藏起來。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吃塊桂花涼糕!”

她展開白淨的掌心,掌心中間是一塊方方正正的涼糕,淺黃小桂花鑲嵌在透明涼糕內,晶瑩剔透,嬌憨可愛,看起來可口至極。

祁景遷默默望着,這是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為什麽要跟她師兄作對?

他很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承認,他好像是在争寵,他看不得她的注意力被李崇亭吸走,他希望他能專注地活在她眼睛裏。

想想真是可怕,做人時從不曾有過争寵的心,做動物倒有了,難道動物都是這樣的?

沒有碰那塊漂亮的桂花涼糕,祁景遷毫無食欲地扭過頭,一躍而起,跨過木栅欄,四肢飛快地沒入林海。不過短短剎那,蹤跡全無。

奚念知不可置信地愣愣望着,又低眉看着掌心裏的涼糕。

輕笑着搖搖頭,她起身回屋。

好吧,它的靈魂到底不是普通人,骨子裏深深刻着驕傲與尊貴,受不得委屈的!

以前它那般溫和親善,想來是心情好,這會兒想必是心情不那麽好?

一直等到傍晚,萱月趙統才回。

衆人吃完晚飯,各自回房歇息。

奚念知近日比較少化身黃貍貓去山中狼xue,一是大灰狼訓練三只小狼已經似模似樣,二是師兄李崇亭在這兒,她若“生病”,估計會引起不小的風波。

躺在床榻,奚念知想着下午大灰狼賭氣地離去,情不自禁笑了笑。

不就念叨了幾句,它至于這樣嗎?

雙目輕阖,逐漸入睡,夢裏,奚念知選擇變成了黃貍貓。

夜色下,奚念知快步朝岩石地中的洞xue飛奔而去。

三只小狼現在長開了,只比大灰狼矮上幾寸,因為狼妹是母狼,所以體型相較之下更為嬌小一點。

不同于之前訓練都密集的安排在白日,夜裏它們也開始行動。

主要是重複熟練捕食技巧和培養躲避危險的敏銳與直覺。

奚念知趕到時,大灰狼正帶着睡醒的三小狼準備出發。

她喘了口氣,順勢跟上隊伍。

長大的金焰狼與幼時變化巨大,暗金色毛發披在它們身上,仿佛穿上了耀眼奪目的盔甲,自帶一股尊貴睥睨的王者氣息。

別說,三只小狼一起出門,真真是氣派極了。

而且,它們組成的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戰隊。

狼大勇猛果斷,撲殺獵物時兇狠暴戾,狼二脾性還算穩重成熟,在狼大盲目激進時能起到緩和的作用,至于狼妹,它在體力上雖大大比不上公狼,但勝在心思細膩頭腦聰明。

先前奚念知教它們捕獵愛鑽地洞的鼹鼠時,狼妹學得最快最好,是團隊裏的智囊小擔當。

靜靜走在它們身邊,奚念知胸中驀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

吾家有兒初長成,是不是就是這樣的體驗?

翻山越嶺,他們到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林。

奚念知對這兒并不熟。

三小狼估計就沒來過,但它們并不畏懼,一只只昂首用眼睛犀利地觀察周圍,判斷是否具有危險性。

祁景遷一聲令下,三小只互相看了眼,昂首挺胸往右方進軍。

這次,祁景遷沒有跟上。

他想試着放手,讓它們單獨去闖。

其實早就該這樣,一直被扶持的成長不叫成長。

他的幼年從來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孤軍奮戰,三小狼起碼還有彼此值得信賴的夥伴。

走了會兒,狼妹察覺不對,奶爹沒跟上。

駐足,它扭頭往回看,目光裏閃爍着期盼與疑問。

狼二甩着尾巴催促,讓它跟上隊伍,卻沒得到任何有用的效果。

隊伍在原地徘徊,狼大煩躁地湊上前瞪狼妹,冷厲眸光旋即定定掃向大灰狼,自然明白了其中寓意。

它擡起下巴,既像是在跟大灰狼炫耀,又像是在跟狼妹解釋,信心百倍說:咱們早就想單獨行動了,前幾天還被山猴兒嘲笑,說我們是一群沒斷奶的大塊頭狼崽,身後天天跟着個保镖,狼妹,你說,你還是一頭小奶狼嗎?

狼妹:“……”

三小狼終于拔足前行,漸漸消失在遠處的灌木叢。

奚念知扭頭看了眼大灰狼,不知是不是錯覺,竟在他眼眸中看到一點亮晶晶的水光。

這是?咋舌地望着它,奚念知不可置信地瞪圓眼睛,不是吧,難道……

沒見過狼眼睛酸啊?

祁景遷兇神惡煞地瞪着黃貍貓,喉嚨咕嚕,惱羞成怒說:今夜月光那麽亮,太刺眼了行不行?

45.四五章

四五章

夜晚,月上樹梢。

秋天的森林鋪了層厚厚的金黃落葉地毯, 爪子踩上去, 窸窸窣窣的, 還軟軟的。

淺淡的瑩瑩月光下,奚念知站在大灰狼身邊, 目送三只小狼消失在黯淡的森林深處。

等它們離開,不同于之前的原地守候, 祁景遷眸光微動, 低頭沉默了會兒,竟是掉頭就走。

诶诶, 這是去哪兒?

奚念知不明所以,匆忙跟上步伐。

祁景遷走得不快不慢,這半月, 他哪兒都沒去, 白天黑夜都守着小狼們。持續兩個多月的地獄訓練,小狼們已經擁有強健的體魄和堅硬的內心, 以及對人類各種捕獸陷阱的辨別規避能力。

算算日子,它們大概已經半歲左右大。

故此, 祁景遷作出一個慎重的決定,以後他不會再為它們提供任何食物, 也不會再做它們堅硬的後盾。

他得離開洞xue, 遠離它們。

一狼一貓順着小徑往前行, 約莫行了半炷香, 最後在娟娟流淌的小溪下游停步。

祁景遷偏頭看了眼黃貍貓, 率先走到溪畔,用嘴把插入兩岸泥土深處的竹竿咬出來。

奚念知以為它要取魚,然而看起來并不是。

它咬住網兜底部,把魚倒在草地後,居然把漁網兜丢到了水裏。

失去竹竿束縛的網兜輕飄飄随水流往下,很快便不見蹤跡。

奚念知似乎猜到什麽,若有所思地望向大灰狼。

這麽多天過去,它一次都沒來過小木屋,她本以為它還在生她的氣呢!

原來——

好吧,就算它是真的有正事要做,也不妨礙它賭氣。

草地上的小魚蹦蹦跳跳得十分起勁。

奚念知沒有胃口,但出于貓的本性,眼睛牢牢鎖住它們,一時竟無法挪開。

她想,她現在的目光一定非常饑渴。

“啪”,一旁大灰狼伸出毛茸茸的前爪拍了下地面,似乎是示意她別客氣,放開膽子吃!

奚念知:“……”

她裝模作樣叼起一條小魚,轉過身背對它。

雖然背對着,卻能感覺它的視線仍定定落在她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意味。

事實上祁景遷的情緒确實很低落。

在這偌大的山林之中,除了岩石狼xue,除了那棟小木屋,他好像再無處可去。

既然要讓小狼徹底脫離對他的依賴,狼xue自然回不成,至于小木屋……

祁景遷惆悵地遙望溪面。

作為一條狗,它可以繼續去那裏。

作為一匹狼,它不應該再去。

他既不是狼也不是狗,自然就更不該以狗或者狼的身份去見他們!

流水潺潺,一陣陣回旋在耳畔,月光碎在河面,像是一條存在在人間的璀璨銀河。

倘若真的有仙境,一定也不過如此吧!

可惜如此美景,居然淪落到和一只黃貍貓共賞的地步。

祁景遷從喉嚨裏發出類似“咕哝”的嗓音,像是在抱怨,又像是……

奚念知回眸,驀地對上一雙略有怨念的狼眸。

她猶豫了會兒,朝它走去。

它半躺在松軟草地,慵懶極了,眼睛注視前方。

奚念知蹲坐在旁側,随它目光望去,霎時被眼前的美景驚呆。

嘆為觀止地望着這幕大自然的饋贈,奚念知情不自禁地生出幾分不舍。

以後回了京,就看不到了吧!

大灰狼此時是不是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奚念知察覺它不大高興,想了想,挨着它躺了下來。

并用爪子揉了揉它腹部。

祁景遷:“……”

這個位置應該是動物最柔軟最敏感的地方?轉換成人也是很重要的部位了,所以他這算是被一只貓調戲了嗎?

賞了會兒景,祁景遷決定走了。

他不去小木屋,也不回狼xue,随便找處地方落腳吧!

可惜身後的黃貍貓陰魂不散似的,總跟在他身後。

翻了半座山,祁景遷惱了,兇惡地朝它吼叫,甚至做出一副要打它的模樣,結果自是沒有任何結果。

整整翻了兩座山,祁景遷翻累了白眼,找了處沒有危險氣息的草地,懶得再驅趕黃貍貓,直接躺下睡覺。

望着那坨團成團的灰球,奚念知明白了,它确實還在為上次的事情生氣。

略委屈地盯着它,奚念知就不懂了,分明是它捉弄師兄李崇亭,難道她不僅不能責備它,還要拍手稱妙?當皇帝的就那麽橫?

奚念知盯了半晌,別過頭去。

行,它橫任它橫,她又不欠它什麽。

奚念知掉頭就走,身後沒有任何動靜。

她在心裏默默道:小木屋你愛去不去,不去,我回去了。

一路跑回岩石洞xue附近,奚念知等了許久,直至天際露出一抹魚肚白,三小狼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來。

它們似乎很着急,猛沖進洞xue。

想必是在找大灰狼?那麽注定是要失望了!

奚念知見它們安全歸來,不再擔心,轉頭便尋了顆高大梧桐樹,攀爬到上面睡覺。

許是太困,很快陷入酣眠。

這一覺奚念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廚房飄來烹饪的香味,應該是萱月在做午飯。

她起身洗漱,走出卧房。

“姑娘,您醒了?”趙統眉頭簇着,說,“洪家村有人突然死了,一個時辰前李公子被村民請下山,我看一時半會回不來,待會咱們先吃午飯!”

“死了?”奚念知臉色變得不好看,無論什麽原因,死亡終歸是件悲傷的事,“人确定已經離世?”

“是的。”

“那請師兄過去做什麽?”

趙統面色嚴肅起來:“說是有些蹊跷,讓他過去瞧瞧。”

奚念知不做聲了,他們住在山上,消息閉塞,只能等李崇亭回來才能知道具體情況。

“姑娘身子要緊嗎?可是老毛病又犯了?”萱月将一盤盤菜端到桌上,擔憂地說,“我小聲喚了姑娘兩次,姑娘沒任何反應,都把我吓壞了。”

奚念知搖頭:“大概有些累,睡得沉了些,不礙事。”

許是因為山下村子死了人,三人沉默地吃着午飯,并未多說什麽。

奚念知一方面因為這事有些低沉,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大灰狼。

它寧願在森林流浪也不肯再回小木屋,這多少令她感到匪夷所思。冷靜理智地去思考這件事,便覺得十分不對勁,這麽久以來,它看起來并不是斤斤計較的性子。

吃完午飯,趙統萱月去午睡,奚念知睡飽了,坐在廊下望着天空發呆。

秋意漸漸濃郁,不時有枯黃的葉片簌簌從半空墜落。

大概過去一個多時辰,李崇亭回了。

他額頭沁着汗漬,臉頰熱得泛紅。

奚念知給他倒了杯涼水。

“謝謝師妹。”一飲而盡,李崇亭放下水杯,雙眉緊鎖,坐在高椅上喘了口氣。

等他歇了會,呼吸逐漸均勻,奚念知問:“師兄,怎麽回事?”

“人昨夜便死了,我今日過去看,像是有中毒的症狀。”

“什麽毒?”

李崇亭搖頭:“那男人的妻子說他昨晚喝完藥,睡前嚷嚷說不太舒服,結果——”

“藥有問題嗎?”奚念知追問,“是師兄你開的方子嗎?”

“不是,是附近村子一位姓劉的老大夫。”李崇亭抿抿唇說,“至于藥方,裏面有兩味我聞所未聞的藥材,所以我準備稍作歇息去拜訪一下這位劉大夫。”

奚念知點點頭,明白他這是特地回來說一聲,好叫他們放心。

“師兄,我待會與你同去。”

“好,師妹比我細心,有你在,自然是再好不過。”

等太陽不再那麽熾熱,奚念知撐着傘與李崇亭一塊兒下山。

他們詢問村民,一路彎彎繞繞,終于将近劉大夫的家。

看了眼周遭景致,奚念知握着傘柄,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等抵達熟悉的簡陋草屋,她終于想起來了。

這兒是她上次醒來時的地點。

上次她穿到黃貍貓身體,就是在這裏面醒來的。

“師妹,怎麽了?”李崇亭捕捉到她神色的變化,問道。

奚念知面色不由自主慎重許多,想必上次的那位老人就是師兄嘴裏的劉大夫。她對那位老人有許多好感,自然不希望此事與他有關。

“師兄,進去前,你再給我仔細說說情況。”

李崇亭愕然地挑了下眉,點頭說:“其實該說的都已經差不多了,這位劉老大夫在周遭村子裏有些名望,沒出過什麽事,可是……”頓了頓,繼續,“可死去男人的妻子情緒有些崩潰,一口咬定劉大夫是報複殺人。”

“報複?”

“嗯,男人上次過來探病,因為診金的事鬧得不愉快,被老人養的貓頭鷹啄了額頭,淌了許多血,當時男人氣得不行,立馬打斷了貓頭鷹的一條腿,老人更是生氣,沖過去就還手,結果反被推倒在地。”

“就憑這些說報複殺人,是不是太過武斷?”

“是啊。”李崇亭嘆了聲氣,“我又問了他們的鄰居,說男人妻子第二天便到這兒道了歉,兩方和解。男人妻子順便又抓了幾服藥回家,然後就出了事。”

奚念知眉頭跟着深鎖,她對那只貓頭鷹有印象,也是個嚣張的家夥。

但她打心底不信老人會打着治病的幌子去殺人,事情究竟怎樣,還得調查仔細再說。

“我們……”奚念知剛開口,便聽到一道蒼老的聲音。

“你們是因為張三的事過來的吧?”老人不知何時立在了門口,他的一只眼睛用灰布遮擋,另只眼睛望着他們,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一邊轉身進屋一邊淡淡說,“你們先進來。”

46.四六章

四六章

兩人對視一眼,先後步入簡陋茅草屋。

奚念知擡頭便發現堂屋裏的貓頭鷹, 它受傷的腿被紗布包裹着, 正以一個滑稽的姿勢側躺在鳥窩裏睡覺。

聽聞動靜, 它猛地睜開滴溜溜的褐色眼眸, 淩厲地瞪着來人,全身羽毛似有炸開之勢。

“乖,沒事,別怕!”老人上前溫柔地撫摸它腦袋,輕聲安慰着, “沒事了!乖!”

貓頭鷹漸漸在安撫下平複情緒,它縮回腦袋, 眸光不再那麽凜冽兇煞。

老人這才冷冷看了眼他們, 說:“怕你們嫌髒,老朽就不給你們倒茶了,坐不坐請自便。”

這話說得——

李崇亭略尴尬, 他自是聽出了語氣裏的那股嫌棄。

奚念知卻仿佛沒聽出來似的, 她随意坐在鳥籠附近的一把木椅上,仰頭朝貓頭鷹笑了笑:“呱呱, 你腿上的傷還好嗎?”

老人渾身一震, 眸露狐疑:“你怎麽知道它名字?”

奚念知溫和地笑:“我聽村子的人說的。”

老人嗤笑:“是嗎?難為還有人記得它名字。”

一時無話,李崇亭讪讪摸了摸鼻尖,他不擅長這種氣氛, 連忙求助地望向師妹。

心想, 師妹向來讨人歡喜, 一定能有辦法讓這位劉大夫态度稍微軟化些。

抿抿唇,奚念知看向老人,今日的他與那日他給她的感覺大相徑庭,但無論如何,她對這位老人都生不出一絲讨厭。

“劉大夫,您既然知道我們是為洪山村村民張三的事而來,那麽您可以告訴我們藥方裏的那兩味藥草是什麽嗎?有何功效?”奚念知單刀直入,沒有拐彎抹角,“這位是我師兄李崇亭,我們從師于同位大夫門下,對醫術略知一二,但對這兩味藥草卻是聞所未聞。”

“你們來自京城?”

“沒錯。”

老人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大抵是同為大夫的惺惺相惜,他回答說:“世上藥草千萬種,你們知道的大多是前人留下的經驗,這山上多得是未經辨別的藥草。”

“劉大夫說得是,所以那兩味藥草——”談起這個,李崇亭精神抖擻,也不尴尬了,立即激動的追問。

眸色軟化,老人扯了扯嘴角:“那兩味藥草老朽幾年前親自嘗過,并無毒性。此番特地加進去,是因為其中一味幹澀無比,另一味則與藥方中的牛筋草相克,會大大減低這服藥的藥性,延長張三病痛的時日。”

“劉大夫您、您怎麽能……”

“沒錯,老朽就是故意的,怎麽着?你可以去報官抓我。”吹胡子瞪眼,老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奚念知看了眼結結巴巴說不出話的師兄李崇亭,壓低嗓音:“劉大夫,我師兄說張三有中毒症狀,但他卻診不出是何毒物,您确定那兩味藥草對身體無害?有沒有可能與其他食物也存在相克的情況?”

老人堅決地搖頭。

與師兄李崇亭對視片刻,奚念知讓他把具體症狀向老人仔細說明。

正如老人所說,這山裏有無數未經辨別的藥草,老人常年進出,肯定比他們見多識廣。

“是大烏。”半晌,老人眸中一亮,掌心拍了下桌面,斬釘截鐵說,“與半夏毒性極其相似。”

“大烏?”重複着這二字,李崇亭巴巴起身,“我當時确實感覺張三舌腫,還有他肢體非常僵硬,臨死前好像有出現痙攣麻痹的狀況。所以我想着應該是半夏,但仔細确認并詢問張三妻子後,很明顯并不是半夏。”

奚念知還從未聽聞過大烏。

老人看出他們的疑惑,解釋說:“這是本地土生土長的植物,喜陰,多在高山土壤深處,顏色與紅薯類似,根須細且長。”

“當地村民都知道它?”

老人遲疑地點頭:“應該大多知曉。”

李崇亭難辦地伸手抵住下巴,視線緊緊盯着奚念知:“師妹……”

沒好氣地看他,奚念知皺眉:“別看我,我也不知該怎麽辦。”

傍晚來臨,緋紅的晚霞漸漸褪去光彩。

怕太晚上山不便,奚念知與李崇亭向劉大夫告辭。

次日天微微亮,奚念知與李崇亭急急下山來到張三家。

氣候炎熱,張三家人請村子裏德高望重的老人算好日期,準備明日将他下葬。

奚念知上了香,望向哭得眼睛紅腫的張三妻子與他爹娘,心中不忍地搖搖頭,她轉身離開。

找黃大嫂等村民求證大烏是否真有毒後,奚念知又親自做了個實驗,他們抓了只老鼠,将大烏搗碎,拌在肉裏喂食老鼠。

不過一個時辰,老鼠猛烈開始蹬腿掙紮,旋即嗚呼喪命。

将此事報官,奚念知心底着實松了口氣。

既然已經确定大烏才是罪魁禍首,劉大夫也因此洗刷掉了嫌疑。

去茅草屋看望劉大夫,逗留片刻,奚念知與李崇亭回到山中木屋。

吃過萱月做的晌午飯,小憩半個時辰,醒來沒多久,黃大嫂竟親自上山給他們帶最新消息。

說是下毒的人找着了。

是村子裏孀居的黃寡婦。

“什麽?”奚念知瞪圓眼睛,帶黃大嫂到卧房細說。

萱月也在場,趙統與李崇亭身為男子,多有不便,其實他們也多少從黃大嫂的神色中猜出了端倪。

“一個月前的晚上,張三借着醉酒壯膽,輕薄了黃寡婦,這種事她又不敢聲張,後來——”連連嘆氣,黃大嫂揉了把眼睛,似乎是替黃寡婦不值當,“張三這賊人威脅她若不肯就範,便去跟人說是她故意勾引他,一次兩次的,黃寡婦怕這日子沒個頭,她家裏又沒了什麽人,心底恨極了張三,所以這才動了這種心思。”

黃大嫂哭個不停,奚念知不知該如何勸,只能遞她帕子。

“黃寡婦自己全招了?”萱月在旁邊輕聲問。

點點頭,黃大嫂一抹擦淚一邊哽咽說:“官府的人過來挨家挨戶搜查,詢問大家最近的蹤跡,她做了這事,自然害怕得不行,一下子就在官差面前露出了馬腳,緊接着,什麽都招了。”

三人都不再說話,屋子裏只有黃大嫂的小聲啜泣。

奚念知沉默地垂下頭,她能說什麽呢?

不管是千金小姐或是村婦,因為是女人,總會遇到些不公之事。

由于身邊沒有能保護自己的人,要麽忍氣吞聲,要麽只能奮起反抗……

黃大嫂哭了半晌,紅着眼睛說要走。

奚念知讓趙統送她回村,免得路上出什麽事。

“姑娘,咱們回京吧!”目送兩人消失在郁郁蔥蔥的背影,萱月站在她身側說,“這兒真是太令人寒心了。”

奚念知苦笑:“哪裏沒有令人寒心的事?天堂嗎?”

“姑娘。”萱月跺跺腳。

“師妹。”李崇亭從遠處走來,看了萱月一眼,附和說,“萱月說得對,在冬天到來前,我們回京吧!路途遙遠,如果想走的舒坦一些,至少要花大半月,十月底了,咱們該走了。關于藥草綱目,我已經做了一部分,剩下幾天我會抓緊時間請教劉大夫,将綱目補充的更加完整,所以再過半月,咱們立即啓程,如何?”

奚念知沒作聲,萱月倒是在一旁不停點頭。

“嗯。”良久,她颔首應允。

“太好了。”萱月李崇亭不約而同笑彎了嘴角。

跟着扯扯唇,奚念知走到檐下,眺望金綠色的森林。

沒關系的,她在心裏默默跟自己說。

反正大灰狼不願再回小木屋,她是走或是留,似乎都不再重要。

爹爹不必受到貴人的苛責,他們阖府上下也不會受到任何牽連,她所有的願望都實現了。

那便走吧,離開這裏……

晚膳奚念知只用了碗粥,她早早躺在床榻,聽着屋外的風聲,逐漸睡去。

此時尚早,夜空是暗藍色的。

月底的月亮缺了一半,彎彎地懸在半空,像是俯視着萬物生靈。

小動物們窸窸窣窣的森林裏,黃貍貓踩着金黃落葉,朝岩石地的狼xue走去。

站在洞口,奚念知并沒有聞到小狼們身上濃郁的氣味。

看來它們還沒回家。

夜晚的森林那麽危險,不知它們能否應付過去。

還有,捕到獵物了嗎?有沒有餓肚子?

她都這麽挂念它們,大灰狼一定也非常擔憂是不是?

以洞xue為中心,奚念知将周圍一公裏內的範圍搜尋了個遍,她原以為大灰狼會與她一樣偷偷躲在暗處,看來是她猜錯了。、

足足等了三四個時辰,離破曉不遠了,依舊不見三小狼的蹤影。

或許它們走得太遠,不回來了?

奚念知忐忑不安地從樹上躍下,不知怎的,她心裏怪怪的,毫無睡意。

想了想,奚念知幹脆調轉方向,往山下洪家村奔跑而去。

一路抵達張三的家,奚念知蹑手蹑腳進去。

屋內一片缟素,張三安安靜靜地躺在堂屋的那口木質棺材裏。

他的老母親老父親與妻子跪在火盆前,慢慢燒着紙錢。

“爹娘,您們去歇會兒吧!”張三妻子嗓音都哭得沙啞了,“天亮了,咱們還得送他最後一程。”

張三老母親抽噎着搖頭:“你去歇會兒,張三幹出這事兒,我們張家、我們……”說着,嚎啕大哭起來,似快暈過去。

餘下兩人手忙腳亂把她攙進卧房,不一會兒,張三妻子邊說話邊匆匆出來:“爹,您先看着娘,我去打盆涼水。”

話是這麽說,她卻沒出門,直直朝棺材走了過去。

堂屋點了許多蠟燭,奚念知藏在後門陰影處,一時竟無人發覺。

注視着燭光下面色半明半暗的婦人,她腦中“嗡”一聲,心霎時提了起來。

她想做什麽?

棺材沒有蓋上。

張三妻子眼神警惕地望着卧房方向,雙手探入棺材內,似乎在死去的男人身上摸索尋找什麽。

她面色逐漸焦切,眼神變得不耐與慌張。

“雪兒娘,涼水——”張三的老爹步履蹒跚地出來,微微一怔,望着站在棺材邊的女人問,“雪兒娘,你這是……”

張三妻子只愣了短短一剎,眼淚便洶湧往下墜。

老爹頓時明白過來,他用袖子拼命擦拭淚水,泣不成聲。

“爹,我馬上去打水。”張三妻子哽咽着拿木盆去前院。

兩人一起進入卧房,應該是在安置照顧張三的老母親。

奚念知從陰影中踱步出來,那口裝着張三的棺材挺高,她掂量了下高度,先跳上附近的椅子,再準備跳入棺材。

裏面到底是死人,還是個惡有惡報的混蛋。

努力克服恐懼,奚念知猛地閉眼再睜眼,迅速躍入棺材。

這個季節氣溫不算低,他身上有股難聞的氣味。

忍住作嘔的沖動,奚念知駭然地走到棺材頂部,張三妻子方才摸索的應該還是他的頭部或是頸部胸部?

她屏住呼吸,用爪子一一摸過去。

胸口沒有任何東西,頭發裏難道藏着什麽?

奚念知疑惑地低眉,慢慢撥開他頭發。

從左至右。

就算怕得要死,奚念知也咬牙憋着。

反正她已經犧牲到了這步,那就不能放過任何細節。

爪墊輕輕按壓,眼睛瞪大了瞧,終于——

奚念知眸中一亮,轉瞬面色乍變。

在張三頭部正中間,被紮入了一根銀針。

47.四七章

四七章

這麽看,張三的死有可能并非因為大烏?

奚念知不敢在死人棺材裏多呆, 也害怕被張三妻子發現。

跳上棺材板, 她根本不敢再回頭, 猛地跳到地面,她飛快逃離這間充斥着森冷詭異的木屋。

一口氣跑得遠了,奚念知才喘着氣停下步伐。

扭頭往回看,被甩在身後的靈堂散發着昏黃燭光,就像是籠罩了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張三, 她在心裏默默說, 你雖是咎由自取, 但你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是不是?此番多有冒犯, 希望你不要介意,下輩子請不要喪盡天良,好好做人吧!

奚念知蹲在草叢深處, 蚊蟲在眼前嗡嗡地飛來飛去。

“她”毛發深厚, 倒不懼叮咬。

怔怔望着那片燭光,奚念知神色凝重。

她和師兄李崇亭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一點,大烏雖具有毒性, 可如果分量不夠,也不一定能致命。

據黃寡婦招供, 她是将大烏混合在涼茶裏,張三連喝了兩碗, 那這個分量便不好說了!

奚念知用爪子揮開聒噪的蚊蟲, 憑感覺推測, 那些大烏似乎并不足以致命?

她做這個推斷也是有根據的,大烏略幹澀,還有股淡淡的異味,如果放得太多,口感包括嗅覺上肯定能令人有所察覺。

張三既然能飲下足足兩大碗,證明這個量不至于太大。

還有——

那根銀針,是張三妻子生生刺入他頭頂的嗎?

為什麽呢?

奚念知在心裏嘆了聲氣,清官難斷家務事,縱然她沒體會過這種苦惱,卻聽過不少。

這世上多的是貌合神離的夫妻,柴米油鹽醬醋茶,各種矛盾怨恨由此而生,以至于作出不可挽回的錯事。

仰頭,天際那抹魚肚白漸漸明顯了。

大抵再過兩個時辰,張三就要被擡到墳地下葬。

張三已經死了兩天,這根銀針一直在他身上,證明張三死後,他妻子鮮少有單獨接觸屍體的機會。

奚念知卯足了勁再跑遠些,她蹿到樹上,告訴自己必須馬上睡着。

可這幕對她沖擊太大了,根本毫無睡意。

甚至越勉強自己,心中越是焦躁慌亂。

沒轍,奚念知只好爬下樹,飛奔回山中木屋。

此時萱月他們大概還在睡覺,奚念知熟門熟路奔入廚房。

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廚房裏的一壇酒給掀開,直接抱住壇子,将腦袋鑽入壇口,用舌頭去舔散發着濃郁醇香的酒液。

不停地舔,直至舔不到酒水了,她就叼着果子往裏面扔。

這酒是山下村民所贈,是他們自己釀制的,不知用了什麽秘方,品着甘甜,後勁卻很大。

對這個味道,趙統很是喜愛,偶爾會拉着師兄李崇亭小酌幾杯。

想着上次李崇亭喝了兩杯就倒,奚念知非常期待它的功效。

快醉倒吧!

她默念着,嘴上依舊不停地舔喝酒液。

終于,她腦袋變得沉沉的,暈暈乎乎的。

窗外還未消失的月亮有了重影,調皮地左右上下擺動。

奚念知晃悠悠地趴在地上,阖上眼皮。

她确實是醉得睡着了。

但不知為什麽,可能這酒影響了身體狀态,奚念知并沒有第一時間就回到自己身體。

等她猛地從床上坐起,窗外已經大亮,明燦燦的陽光十分刺眼。

糟糕!怎麽會這樣?

奚念知飛速洗漱穿衣,奔出堂屋,尋找師兄李崇亭和趙統。

來不及多作解釋,她讓趙統騎馬攔截帶走黃寡婦的官吏,又讓李崇亭去找劉大夫,然後兩人再一起去墳地檢查張三屍體。

“姑娘,事情有什麽不對嗎?”萱月瞪大眼睛問。

奚念知擺擺手,對同樣驚詫愕然的趙統李崇亭說:“張三的死還有蹊跷,反正你們按照我說的去做,也按照我說的去問去求證。”

“好。”趙統向來信任她,轉身就去辦事。

李崇亭聽她提示後,更是面色劇變,是啊,他怎麽忽略了大烏的分量?

等兩人匆匆下山,奚念知揉了揉隐隐昏疼的太陽xue,她發現,那酒對她本人似乎也有些影響,但這時候根本顧不上這些了。

“萱月,我也要下山,你守家吧!”

“姑娘,我與你同去。”

“不了。”奚念知一口回絕,不等她還想說什麽,提裙小跑着出了門。

這個時辰,送葬的隊伍肯定已經在路途。

一路唢吶鼓吹,要想找到行蹤,不算太難。

詢問村民張三要葬的墳地在哪座山,奚念知拾步追趕,行了半柱香左右的時間,隐隐約約聽到前方傳來的樂聲。

幸好來得及,奚念知松了口氣,她尋常鮮少走那麽遠的路,也沒這麽焦切過。

定在原地歇息半晌,她重新趕路。

山路雖不崎岖,但走起來頗費功夫。

奚念知行在蔥蔥郁郁的雜草中,忽地,小路遠處有抹高大的身形正在下山。

兩人身影逐漸重合。

這個男人奚念知認識,跟張三同姓,名字她不知道,但他的臉她卻記得很牢。

他就是上次砍傷“黃貍貓”的那個壯漢。

心裏雖不高興,但她有錯在先,如果不是要偷東西,當時身為黃貍貓的她也不會平白無故被砍一刀。

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待見。

奚念知沒準備打招呼,壯漢卻主動喊住她,問:“你想上山祭拜張三?”

她淡淡“嗯”了聲。

他挑挑眉,竟是輕笑一聲:“你就穿這身衣服?那我看你還是別去了。”

奚念知聞言打量自己,眉頭緊蹙,确實,她今早胡亂穿了身衣服,是淺藍色的。

“我就站在遠處看看。”

男人“哦”了聲,目光挺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她,有股說不出的意味。

奚念知感到一陣惡心,她猛地加快腳步,有意甩掉他。

怎知男人臨時改變主意,跟在了她身後。

奚念知在村中呆了這麽久,接觸的多是善良淳樸的村民,若不是昨晚發現的那根銀針,她幾乎都要忽略人間險惡。

有人的地方自然有善也有惡,純粹的世外桃源不可能真實存在。

張三的死——

驀地頓步,奚念知似發現什麽,扭頭望着男人頸間隐隐露出的一點青色。

他說她穿的衣服不合适,那他呢?外面身着素麻衣,裏面卻大喇喇穿得與平常無二,這樣也屬于不尊重死者吧?

望着這些,奚念知腦中突然回蕩起零零碎碎的話語。

她與黃大嫂關系好,兩人聚在一起時,常聽她不經意地暢聊村子裏暗暗流傳的各種傳言。

這個男人與張三确實有嫌隙,累積的新仇舊恨不少,總之,動粗動過好幾回,兩方都傷得很慘。最近,他們又因為村裏土地的分配不均起了新的摩擦,新任村長不知什麽原因刻意偏袒了張三這邊,将土地分配給了張三。

因為這件事,壯漢不知鬧了多少回,但并沒對結果有任何改變。

以及,張三妻子真的能憑一人之力将銀針刺入他頭頂嗎?銀針哪兒來的?那可不是普通的繡花針。她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鮮少離開村子,哪裏能弄到這樣的東西?

奚念知深鎖眉頭,越來越多的疑惑令她感到彷徨不安,也不知她是否過于敏感?

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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