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1)
奚院使都恨不得沖進來将他請出,祁景遷無奈地搖搖頭,用口型對她說了句“明日朕再過來”,便笑着轉身退了出去。
紗簾外旋即傳來他爹再度恭送皇上的嗓音。
奚念知想象着他此刻分外郁結的表情,不由有些樂。
聖駕回宮,奚崇自然是要恭恭敬敬送至府外。
更有甚者,還會一路尾随,直至皇帝步入宮門。
奚崇是懶得這麽奉承的,他也很糾結。一方面想着該讨好讨好這位觊觎他女兒的皇帝,另一方面又惱他煩他,最重要的是自責與懊惱。他總覺着,這事兒怨自己。
怨自己親手将女兒送入宮中,怨自己不過是太醫院小小一個院使,除了給人治病沒有旁的大本事,女兒一旦入宮,豈不是毫無倚仗?
奚崇愁啊!
站在檐下恭送馬車低調離去,他轉身回到女兒房間。
奚念知正在喝藥,她知父親會來,臉上并未露出驚訝。
“爹,您坐。”嘴裏含了顆蜜餞,她說話嗡嗡的。
奚崇心疼地摸摸她額頭,見不怎麽燒了,才坐下長籲短嘆。
心知這氣是專門嘆給她聽的,奚念知抿抿唇,将蜜餞咽了下去。
“爹,您的憂慮女兒全都明白,但女兒已經做出決定。”奚念知認真道,“您知道,女兒既不求榮華也不求富貴,所有決定只是由心罷了。”
“由心?這麽說,你當真對皇上起了心思?”奚崇頹敗地耷拉着頭,“念兒啊,皇上他很好,只是過于尊貴,爹怕你日後生了委屈沒地兒傾訴,爹爹無能,不是朝中棟梁,皇上不會高看我一眼,也不會看我兩分薄面就待你溫善。你一旦入宮,便只能靠你自己,聖寵虛無缥缈,爹真的舍不得你去受罪。”
奚崇一番肺腑,說得父女兩人都有些情緒翻湧。
揉去眼角濕潤,奚念知笑着擡眸,輕聲道:“爹,您不用擔心。不管是進宮還是嫁給別人,路都是未知的,您養育守護我這般大,以後的日子我終究要一人獨闖,還有——”
頓了頓,奚念知握住他手,發自真心道:“爹,您仔細想想,皇上他雖是皇上,卻不是動不動就苛責旁人的皇上,他更像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這幾日,您這般冷落他敷衍他,他并沒有懷恨在心不是嗎?相反,他對您倒是有些忌憚,表面上您畢恭畢敬,他高高在上。可暗地裏,您的地位明明淩駕他之上。”
奚崇猛地一震。
旋即扯了扯嘴角,慘笑道:“是爹糊塗了!”
奚念知用力握住他的手,寬慰他說:“爹,皇上他有這份心便夠了,這樣的他已經值得我去冒險,更何況進宮既是為他冒險,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也想陪在他身邊。”
奚崇再說不出多餘的話,他定定望着女兒,終于艱難地點了下頭。
73.七三章
七三章
約莫九日十日後, 奚念知的病便在精心照料下好全了。
她被太後邀去宮中賞了兩次梅,賞得心情頗有些複雜。
這梅自然是好看的,只怪她吃多了梅花餡兒的包子,心有餘悸, 還未緩過神來。
這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二, 陪同太後賞梅的除她之外,還另有些姑娘, 先前太後為皇上物色的妃嫔人選也在之列。
奚念知表面淡然,內心卻很有些介懷。
她倒是忘了, 觊觎後宮席位的人如過江之鲫, 也不知那位當事人對此可有什麽想法?
梅宴結束,恭送太後回殿, 衆人正要離宮,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落起了小雨。
似乎是雨夾雪, 有透明的顆粒伴着雨點從高空墜落, 砸在手上沒什麽感覺, 只有些冰冰涼。
今日天氣并不怎麽好,上午準備進宮時, 奚念知再三确認,得知太後當真沒有取消賞花之約, 才匆匆穿戴整齊, 打着哈欠進了宮。
此時諸位千金與她同困在亭下, 略有些擁擠。
寒風打着卷兒鑽入脖頸,奚念知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諸位姑娘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在保暖上欠缺了些,有的姑娘強忍着保持端莊,有的則已經放棄掙紮,搓起了小手。
奚念知站在邊側跺跺腳,在心裏埋怨萱月。
她原本穿得很厚實,萱月卻說她日後是要進宮的人,莫要讓那些閨秀給比了下去。于是,她便脫下了使人身材臃腫的小夾襖。
“這雨夾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哎!”
“可別下起大雪來吧?”
“好冷啊……”
奚念知聽她們你言我語的聊天,犯愁地望向高空。
不多時,一片兩片鵝絨般的雪白突然悠悠飄落,居然被說中了,真的下起了雪。
漸漸地,雪絨變得密集,争先恐後投入大地。
下雪了,雨停了,姑娘們笑着相互調侃,說不曾想今朝的初雪竟是這麽個狀況。
大家笑了個夠,相伴走出八角亭,準備出宮。
奚念知退避到一側,讓她們先走。
亭下瞬間變得空曠,雪花瓣被風吹入亭中,她伸手接了一片,想起之前她與他初雪的約定。
可他最近挺忙的,先前齊王意圖謀反的事浮出水面,他已好幾日不曾出宮去她府中。
所以還是算了吧……
奚念知思緒有些飄遠,忽聽不遠處響起一陣雜聲。
她收回心神,往姑娘們那邊瞧去。
雪茫茫的遠處,一身玄衣的男子撐着柄傘,他身旁并沒有太監宮女尾随,只獨身一人踏雪而來,其清絕風姿,仿佛入了畫。
“是皇上。”
“沒錯,皇上怎麽突然來了……”
姑娘們小聲嘀咕幾句完,立即恭敬地分站在兩側。
等玄衣男子近了,她們忙齊聲請安。
祁景遷步伐未停,漫不經心免了禮,他從她們中間走過,步履快了幾許。
望着他步步靠近,奚念知嘴角綻出笑意,她自然知道他是來接她的,就和上次一樣。
“你傷寒方愈,怎麽穿這麽少?”祁景遷快步走到亭下,俯首盯着她不悅地問。
奚念知沒想到他一來就擺起了臉色。
她沒作聲,心想,還不是為了漂亮些不被其他姑娘比下去嗎?
祁景遷濃眉緊蹙,盯着她嘆了聲氣:“傘你拿着。”
奚念知:“……”
她掀眸瞅他一眼,有點賭氣地用力把傘奪了過來,然後懸高手臂,把傘舉得高高的。
祁景遷愣了愣,頓時反應過來,板着的臉色有所松動,似是哭笑不得。
搖搖頭,解下身上大氅,祁景遷給她披上,挑眉道:“朕在你眼裏就是這麽霸道不體貼的人?”
奚念知沒想到他竟然是想做這個?頓時羞愧不已,她剛才在做什麽?好像是在沖他發脾氣?
“皇上您不冷嗎?”
“嗯,朕畢竟是男人,這點小寒小冷還是承受得住。”祁景遷睨她一眼,哪能猜不透她窘迫的心思,接過她手中傘柄,他好笑地牽住她手,“走,寝殿燃着銀絲炭,你得過去喝碗熱湯去去寒。”
兩人從恭送的兩列千金中穿過,顯得很是招搖。
奚念知略不習慣,又有幾絲甜蜜逐漸湧上心頭。
這份甜蜜并不是因為沾了他光,讓衆人對她都恭敬有禮,而是他牽着她手,就好像宣告了全世界,他們是彼此的彼此。
一路踩着雪花,兩人回到乾清宮。
“都濕了。”站在檐下,奚念知抿唇晃了下他手,低頭去看披在她身上大氅的底部,因為她不如他高,那大氅一直拖曳在地,雨雪浸染,自然都濕了。
祁景遷把傘交給蔡裕,親手為她解開大氅,笑道:“你沒濕就好。”
奚念知:“……”
內殿十分暖和,小窗敞開透氣,能将雪景一覽無遺。
祁景遷扶她坐下,轉頭吩咐禦膳房做些驅寒暖胃的湯送來。
奚念知對這裏當然毫不陌生,她望着窗外紛紛揚揚的雪,笑道:“真好看。”又問,“皇上您今天不忙嗎?”
“忙啊!”
奚念知一滞:“那皇上您自去忙吧,不用管我。”
“朕忙着陪你也算忙。”祁景遷挑挑眉,接過宮女端來的蜜茶,親手端給她。
“可皇上這種說法,好像陪我也是一種無法推卻的公務似的。”
祁景遷展顏一笑,落座在她旁側,“哦”了聲,感慨道:“世上有這麽美的公務嗎?如果有,也難怪古往今來那麽多帝王淪陷于這項公務不得自拔了。”
奚念知瞪着他,一時嘴拙,不知該回擊什麽,只好轉移話題道:“方才賞梅,好幾位千金都贊嘆皇上丹青‘意存筆先,畫盡意在’,實在是妙哉,她們還說很期待,也不知何時才能再睹皇上當年在太後壽辰時當衆作畫的天人風姿。”
“你也想看?”
奚念知很想說“不”,但還是心口不一地點頭:“當衆作畫是不必了,不過很想見識下皇上親筆所繪的丹青。”
“你去朕寝殿,打開旁側的香木八寶櫃,那裏有朕近日所作的美人圖。”祁景遷略微咬重“美人圖”三字的音準,眉梢挂着濃郁的笑意。
美人圖?什麽美人圖?
奚念知驀地一怔,頓時想起她是見過他作畫的。
然後,他說的櫃子裏的畫該不會就是她的畫像吧……
“不必不必。”奚念知臉頰瞬間紅透了,她尴尬又窘迫地擺手,稱贊道,“皇上丹青自然是形神俱在、俱在的。”
祁景遷故意逗她:“嗯,你的畫也是形神俱在。”
奚念知:“……”
她不服氣地放下茶盞,美目含怒地定定望向他。他眸中那兩團笑意徹底惹惱了人,奚念知知道他在笑話她的“梅花餡兒包子圖”,但那時她是用毛茸茸的爪子蘸墨呀,怎可因此低估她的水準?
“如果皇上允許,可否借我紙墨?我要畫一幅雪中灰狼圖獻給皇上。”
祁景遷看她較了真,忍着笑意喚人送來筆墨:“朕這裏的筆任你挑選,嗯,可以先試試手感,以免待會怪罪朕的墨筆不順手。”
奚念知恨得牙癢癢,倘若可以,她恨不能将他變作小灰。小灰毛茸茸谄媚的樣子多可愛呀,不像現在,存心氣她呢!
把白紙鋪在桌面,兩人各執一邊。
都專注地開始作畫。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更為密密匝匝了,大團大團的雪絨歡快地跳躍飛舞。
祁景遷擡頭看了眼小窗,又側眸望向身邊的女子。
她神情認真,素手執筆,幾縷發絲懸在空中,随着動作微微拂動,墨香四溢。
所謂歲月恬淡,想來也不過如此!
祁景遷笑着收回視線,埋頭繼續作畫。
奚念知畫到一半,有些手酸地停筆,她憑記憶勾勒了一副戲雪圖。
大灰狼蹲坐在雪中,望着三只小狼崽嬉戲玩耍。
不知他們這裏飄着雪,森林那兒是否也一樣?
三只小狼崽,還有黃貍貓它們都還好嗎?
她有些想念它們了,他也會想念嗎?
目光落在他認真作畫的臉頰,奚念知有些好奇他在畫什麽?
抿抿唇,她忍住一探究竟的沖動,揉了揉手腕,繼續專注自己的畫作。
這可是名譽之戰,如果今兒不扳回一局,她可以想象出今後悲慘的日子,他肯定還會拿那副“梅花餡兒包子圖”來取笑她的。
卯足了勁,奚念知靈感聚集,将三只小狼崽畫得嬌憨可愛。
狼大最愛裝“老成”,它要是見着雪,哪怕稀罕,也得裝作很淡定的樣子。但它眼睛騙不了人,總是會誠實的洩露出內心想法,所以狼大的亮點在那一雙“我明明很好奇但真的一點兒都不好奇”的眼睛上。
狼妹性情嬌憨,奚念知“安排”它和狼二撲來撲去地玩雪團。
越畫竟越是想念。
之前皇上那幾道聖旨已經下達,想必它們應該安全了吧?
奚念知畫完最後一筆,怔怔盯着畫中的狼崽們出神。
“畫得果真形神俱在,你想看看朕的嗎?”
溫軟含笑的嗓音響在耳畔,奚念知微驚,驀地扭頭。
哪知他就近距離站在她身側,她這一轉,額頭輕輕擦過他的下巴。
奚念知下意識想退後,他卻伸手圈住了她的腰肢,輕輕一扯,便将她拉入到他胸膛。
俯首望着她,祁景遷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後,一本正經道:“你身後是硯匣,若潑了墨,豈不是渾身都黑乎乎的?”
奚念知:“……”真是的,想抱就抱嘛!何必找理由?
她忍住笑意,伸手環住他脖頸,順着他說法道:“是呀,一身黑乎乎倒是其次,若是将皇上寝宮的地板弄得一團糟糕,臣女該當何罪呀?”
祁景遷:“……”
殿內靜寂,宮婢太監早已退去。
他掌心輕貼在她背部,聞着彼此砰砰顫動的心跳聲,奚念知将下巴擱在他肩上,視線望向桌上他所繪的丹青。
畫裏也有三只小狼崽,還有只嬌小可愛的黃貍貓。
原來他們兩人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它們會想我們嗎?”
“會的……”祁景遷吻了下她頭發,“等成了親,找個時間,朕帶你回洪家村,咱們去看看它們,那時它們應該有小狼大小狼妹了!它們肯定也和它們爹娘一樣嬌憨可愛。”
“嗯,好。”
祁景遷挑挑眉:“既然如此,為了早些時日得空去看它們,你便早日與朕成親如何?”
奚念知:“……”
74.七四章
七四章
對于封後的事, 皇帝着急,欽天監并不着急。
他們夜觀星象,掐算出短期內最好的日子是來春的三月初一。
祁景遷以往并不相信這些,只是傳統歷來如此,他便一直持不置可否的态度。
可經歷過靈魂穿狼的事情,他想法有所轉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他越看重成婚這件事情,自然越是謹慎。
太後也對此事并無異議,就是皇後這個位置, 她不認為區區一個院使的女兒有資格勝任。
這日,她吩咐禦膳房烹煮了羊肉辣湯,這羊肉最是壯陽,在冬天又能驅寒暖身,送到乾清宮給皇上滋補身子最合适不過。
沿長廊來到書房, 太後喚了聲“皇上”,命身後的婢子将湯呈上去。
“母後。”祁景遷起身請安, 讓她上座。
兩人寒暄片刻,太後望着他笑了笑, 這才表明來意:“皇上, 哀家也很喜歡那奚姑娘,看着就乖順讨喜, 只是……”
祁景遷沒作聲, 臉上維持着淡淡的笑意。
他早不是當初拼命努力只為期盼娘親多看幾眼的小孩, 這個世界有些事終究是強求不得。
況且他也沒有什麽資格指責太後,她賦予他生命,不曾苛待,他生病時她也會掉淚難過。
太後只是與天下許多母親有些不同,在兒子與自己中間,她更愛自己。這本就是件無可厚非的事情,沒有誰規定,母親就一定得為兒女付出一切。
“皇上,奚家那位姑娘雖明理懂事,但終歸出身醫家,許多規矩定然不解。你若真心喜她,下旨封她做個貴妃便是,日後等她有了子嗣,再加封皇貴妃也很好,至于皇後之位……”太後見祁景遷不作聲,他微微垂着眉,以她的角度來看,自是以為他在認真考慮她的建議,心中微喜,她繼續道,“皇上,上次哀家為你挑的那些千金,你覺得可好?她們都出身名門望族,孫淑也與彌兒有幾分相似,很是端莊得體,你……”
“母後。”這次沒等她說完,祁景遷便開口打斷。
他擡眸定定望着她,淡淡道,“朕對先皇後向來只有敬重之誼,自不會再讓她妹妹進宮。如今朝中各股勢力都很均衡,朕無論納哪一家的女兒為妃,都會打破好不容易平衡的局勢。另外,朕立後的同時,并沒有納妃的打算。”
“皇上,你這是什麽意思?”
“并沒什麽意思,祖上太宗聖德皇帝一生也只有仁慧皇後相伴左右。”
“皇上,你至少也要為子嗣多加考慮,而且……”
祁景遷蹙眉,閉了閉眼,終是再度打斷了她話:“從今往後,母後安心在慈寧宮享頤養天年便是,這些事您不必費心操勞,若宮中哪裏服侍得不夠妥帖,盡管告訴朕,朕都會盡量滿足您的要求。至于朕的婚事,以及朝堂之事,您都不必再像朕昏迷時那般憂心。”
這句話什麽意思?太後面色微變,眸中驚懼一閃而過。
難道說?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保養得宜的雙手劇烈顫抖,那些她暗地裏謀劃的事情,皇上都知道了?
“說了那麽久,母後一定累了,您先回宮安歇吧!兒臣恭送母後。”
太後望着皇帝,什麽都明白了。她怔怔轉身的同時,一滴懊悔的眼淚驀地墜下。
她擡袖拂去,腳步頓了頓,終是拾步離去。
祁景遷在窗下怔怔立了将近半個時辰,忽地醒神,喚門外蔡裕:“去奚府将奚姑娘接入宮中。”
蔡裕猶豫地拱手,多嘴道:“皇、皇上,這距宮門落鎖沒多少時間了,去奚府來回最快也要一個多時辰,關鍵奚姑娘身嬌體弱,她……”
“是朕疏忽了,你下去吧!”祁景遷無奈一笑,他盯着窗外那麽久了,竟是未注意到已近黃昏。
“是。”
“等下——”祁景遷驀地又想起什麽,将人叫了回來。
******
奚府。
流民疫情得以控制後,奚崇便清閑了下來。
皇上開恩,未将陳珂誅九族,而是免去他禦醫之位,世代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對于陳珂來說,這已算是天大的恩惠。
今晨奚崇騎馬去城外,送老友一家老少離京,離別的場面總是令人悵然神傷,但他們一家能夠保命,未嘗不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共飲了幾杯酒,奚崇拜別故人,回到府中。
因為心中仍有不舍,他便在家中自斟自飲,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此時聽到管家來報,說皇上微服過來了,奚崇完全沒有反應,只呆呆說了聲“哦”便又醉倒在了桌上。
管家無可奈何,暗想,反正皇上來找的也不是老爺,便搖搖頭,轉去後院找姑娘。
奚念知與萱月下棋呢,聽到皇上微服來府,也是一怔。
都這個點了,怎麽還出宮了?
放下棋子,她匆匆披了件鬥篷,去前廳見他。
到時他正負手站在案邊,仰頭看着挂着牆上的一幅字,那字取自神農醫經的小片段,是奚崇好友所贈。
“皇上,您怎麽這個時辰來了?”奚念知福身行禮。
她還未反應過來,他驀地旋身,疾步走來将她緊緊抱在懷裏。
奚念知睜大雙眼,臉頰飛來兩朵紅暈。
“朕說過,沒有外人時不必如此拘泥于禮數。”
“嗯,有些忘了。”奚念知小聲道,“下次不會了。”
氣氛沉默了半晌,奚念知敏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她将手輕輕搭在他背上:“皇上你怎麽了?”
“沒什麽,朕就是突然想你了!”
奚念知:“……真巧,我也想皇上了。”
“少騙人,朕方才還聽你府裏的小厮說你和婢子們下了一下午的棋。”話雖如此,他幹巴巴的嗓音裏還是多了幾絲笑意。
奚念知跟着笑:“皇上難道沒聽說過身在曹營心在漢嗎?我雖然下着棋,心裏卻惦念着皇上呢!以至于今日都輸了好多局。”
祁景遷吻了吻她頭發,顯然已被她成功取悅。
“皇上,您要和我下幾局棋嗎?”奚念知攥住他袖口,暖聲道,“可惜現下是寒冬,天黑得早,街上店家早早打了烊,不然就可以去逛逛了。”
“沒關系,以後朕再帶你去逛,你喜歡哪裏,朕便帶你去哪裏。”
奚念知挑眉,歪了歪頭:“回皇上,我只想去一個地方。”
“哪裏?”祁景遷還真有些好奇。
奚念知眉眼彎彎,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胸口,眸中閃過一絲俏皮:“皇上的心裏。”
75.七五章
七五章
自那日大膽表白後, 奚念知開始收到皇上親筆書寫并快馬送來的香箋。
說起來,奚念知覺得自己挺無辜的,她上次之所以那般豁得出去, 純粹是為了轉移他注意力。
雖然他不說, 她卻能看出來, 那日的他心緒紊亂, 肯定是出了什麽事情。
奚念知不好逼問, 她總覺着, 每個人都是特立獨行的存在, 她以後估計也不會事無巨細地都向他報備, 更何況他是皇帝, 更不可能事事都與她商量。
但現在——
奚念知赧然地匆匆看了信箋一眼,迅速阖上。
他心情倒是好了, 曉得來消遣她了,過分的是他竟還對此上了瘾, 玩得簡直樂此不疲。
這不, 這封信箋先是表達了對她的思念之情, 緊接着寫了些他這兩日都做了什麽, 到最後,他問的是你知道朕最喜歡什麽酒嗎?
奚念知可不會傻乎乎聯想到荷花蕊、寒潭香、秋露白這些名酒, 她歪着頭, 絞盡腦汁往肉麻兮兮那塊兒思索。
難道是和你的天長地久?
越想臉頰越燙, 她幹脆丢下信箋去洗了把臉。
前幾次, 他信箋上都會給類似的提問。
起初, 奚念知并不知他是在回敬她“皇上的心裏”,所以答得很是認真。
結果……
也不知他這些稀奇古怪又叫人臉紅的話都哪兒搜集來的。
奚念知一邊在水盆裏絞帕子,一邊輕笑出聲。
譬如上上次他問你為什麽要害朕?她自然莫名其妙答臣女哪兒敢害皇上,然後他便回你還敢不認?你明明害朕如此喜歡你了呀!
又有一次,他說朕見到你之後只想成為一種人,她想着這話不像他埋的坑,便糊糊塗塗地跳了下去,問他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結果他信誓旦旦地回你的人。
還有……
總之諸如此類,源源不絕。
至少目前的書信往來,他在末尾都要重複這樣的話題。
奚念知每次看信既羞又惱,她試着不搭理他,他卻面皮厚,下次一定要在末尾繼續詢問。
這完全就是言語調戲。
奚念知不曾想他身為堂堂國君,竟如此不正經。
好吧,雖然這個頭是她先起的。
奚念知曾想過要予以反擊,但仔細思量,你來我去,這不就成冠冕堂皇的打情罵俏了嗎?
她皺了皺鼻尖,只好配合地由着他去,心想,她倒要瞧瞧,他幾時才能詞窮,畢竟這東西也不是張嘴就能來是吧?
事實證明,她低估了皇上。
一直到新年前夕,在往來的信箋裏,他都不厭其煩地消遣着她。
奚念知真心服了,在這狂轟亂炸的肉麻中,她居然也變得風淡雲輕了。
果然習慣成自然!
與此同時,立後的旨意在數天前正式公開,奚念知一下子成了衆所周知的下任皇後。
對這件事的結果,奚崇始終痛并快樂着。他知道皇上肯寬恕陳珂一家,看得是他家念兒的面子,能得皇上如此看重,他心裏頭自然為女兒感到高興。
可寶貝女兒至此便要入住深宮,他心裏同時又很不舍。
沒糾結幾天,奚崇就忙得腳不沾地了。
他區區簡陋的府邸最近蓬荜生輝,朝中重臣絡繹不絕地湧來,都快踏破他家門檻,都是前來賀喜的。
奚崇并未收下他們的賀禮,因為他不想給女兒招惹出什麽事端。
但來者是客,招待一碗茶水是應當的。
整日從早到晚,奚崇忙着接待貴客,每人寒暄數句,讓他都要昏了頭。
但忙也忙得高興,畢竟是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往年奚念知沒有資格作為家眷進宮參加宴席,此次不同以往,她是未來皇後,身份尊貴。連為她與奚崇安排的席位都特地選在距離皇上不遠的下首。
宮中新年霎是熱鬧。
傳言稱今年的排場比往載稍顯華麗些,但這份華麗比之歷代皇帝,也算樸素了。
奚念知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也不好做對比。
從進宮,她便坐在席下認認真真觀看表演。
等到開宴,時不時的,就有太監從上往下,一道道往她這兒贈菜,這菜自然是皇上贈的。
大庭廣衆之下,她也不敢擡眸多看他,以免落下輕浮的名聲。
謝了恩,她就埋頭吃菜,努力忽視四面八方投射來的各種或羨慕或嫉妒或輕視的目光。
做皇帝的女人,當真不簡單吶!奚念知默默地想,她還是再多吃些增加能量吧!
皇帝太後在席上足足坐了一個半時辰,才先後退了席。
很快,蔡裕來到奚念知就坐的席面,恭恭敬敬請她随他離開。
新年之夜雖不設宮禁,但是——
奚崇臉色頓時一變,雙唇嗫嚅,想說什麽又怕不合适。
蔡裕擅長察言觀色,看奚院使表情糾結,他立即腆着笑臉道:“今夜宮中不設宵禁,奚大人您盡管放心,皇上說守了歲,會送姑娘出宮的。”
“那你去吧!”奚崇這才滿意地對奚念知點了點頭。
此時宴席已有少數家眷先後退下,奚念知猜到他會尋她,便安安靜靜等着。
她心裏其實也是想見他的。
拜別父親,奚念知随蔡裕往深處走。
今夜的皇宮幾步一燈盞,亮如白晝,一路蜿蜒,等她上了拱橋,不肖蔡裕提醒,擡眸便看見了立在河畔的那抹修長身影。
橋下水裏盛滿了粉色蓮花燈,襯得河水都仿似多了情。
波紋潋滟,托着蓮燈慢慢往下游劃去,他的身姿好像也跟着染了幾分動人的旖旎……
突然,他擡起了頭,望向她這邊。
盡管看不清面容,奚念知卻能感覺到,他是笑着的。
兩人各自向彼此行去,在路途中間彙合。
蔡裕見皇上自然地牽起奚姑娘的小手,便極有眼色地領着宮婢太監們躬身退後。
“皇上也放荷燈許願了嗎?”奚念知笑着側首問他。
“并未。”
奚念知點頭表示了解,他是皇上,若他想要的都無法得到,那普天之下,又有誰有這個資格?
“你想放蓮燈?”祁景遷牽着她緩緩走在河畔,笑道,“那朕就陪你放幾盞。”
“不必了。”奚念知望着河面上的燈盞,它們就像天上的星辰,璀璨而斑斓,她出神地望着,然後笑了笑,歪頭道,“做人怎可如此貪心?臣女現在所想所願都已實現。”
“真巧,朕也是。”
奚念知:“……”
兩人相視一笑,又都有些赧然地別過頭去。
複而又同時面向對方,再度笑出聲來……
嘴角往上揚,祁景遷攥緊她手,忽然停步,替她将被風吹散的額發捋到耳後。兩人目目相對,仿佛透過彼此的眸望入最深處的靈魂。
這一生,祁景遷原以為自己在親情愛情上都沒什麽福分,也早失去了期待和憧憬。但現在的他心懷感激,感激讓她出現在他身邊的所有契機。
有你真好。
他在心裏默默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