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對付
明姝被他搖晃醒的時候, 腦子裏還有些許怔松, 可外面刀兵相接, 人臨死之前的慘叫格外刺耳。那剩下來的那點為數不多的怔松給完全晃醒了。
慕容叡從床上跳起來,抓過放在一旁的袍子丢在明姝腦袋上,把她整個都罩住。而後他一把抓起放在枕頭下的環首刀,就往外沖。還沒沖出去, 就有一個人沖了進來,對準慕容叡就砍。慕容叡揚刀把他砍翻在地。
“抓着!”慕容叡看到刀架上還放着一把刀,拿過來直接丢給明姝, 他回首看她,明姝咬牙,狠狠的點了點頭。
慕容叡沖出去,大聲喝令親兵們快些過來。
親兵們有些人還是跟過慕容淵,都是刀口舔血枕戈待旦過來的, 外面一有動靜, 立刻沖出來,抽刀作戰。親兵們的營帳離慕容叡的穹廬沒有多遠, 他們在心裏熟記慕容叡的聲音, 在混戰之中,聽到慕容叡的高喝,立刻往聲源處靠攏。
單刀匹馬,英雄孤膽。聽起來好像很快意恩仇。但是在打仗的時候,誰要是這麽做,不等敵人把他打死, 就是自己陣營的人都要把人給砍死。
打仗并不一群人捉對厮殺,而是要靠完整一系,共同進退。這樣才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慕容叡和下面這些人默契早已經練了出來,迅速的集結,而後把來犯者斬于刀下,很快慕容叡穹廬那一帶,無人敢靠近。
僅僅是自己穹廬那塊安全下來還不夠。
大營遭遇夜襲,若是不迅速平息下來,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慕容叡留下幾人看守穹廬,自己帶人沖出去。
外面刀光劍影,鮮血四濺。
那些中刀後的慘叫,漸漸低落下去,明姝飛快的穿好袍子,把慕容叡給她的刀抽出來緊緊握在手中。
她守在帳門口,和銀杏兩人握住刀。兩人對看了一眼,心裏生出無盡的勇氣。
在這種情況下,害怕是徒勞的。慕容叡也不可能一直守在她的身邊,反而不怕了,持着刀守在門口,若是真的有不軌之徒沖進來,那邊兩邊一人一刀。
外面的厮殺聲陣陣,似乎有平伏下來的趨勢。銀杏聽着外面的聲響,舌頭都打結,“娘、娘子。外面,應、應該沒事了吧?”
明姝看了一眼外面,外面火光閃動,厮殺聲較過去低了好些。
但是她緊繃的神經還是不敢有半刻的放松。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眼前一道黑影壓來,外面想起男人的怒吼,随即帳門被破開,高大的身影和濃厚的血腥味猙獰往銀杏那兒撲過去,銀杏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兩腿發軟,尖叫全部堵在嗓子眼裏,半絲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眼睜睜看到一道寒光往自己的頭頂上劈下來。
銀杏吓得緊緊閉上雙眼,手裏的刀從手裏落地。意料中的劇痛沒有來臨,她耳朵裏聽到極其輕小的,刀具刺破衣物肉體的聲響。
那聲響很輕,但在穹廬裏卻異常的清晰。
明姝一刀捅入男人的後腰,她劇烈的喘氣,兩眼血紅。
“快再給他一刀!”明姝喝道。
她之前刀碰到很少,更別提殺人。人的要害指給她,混亂之中,也不一定能完全刺中。
銀杏此刻吓得兩腳發軟,腦子裏一片空白,聽到明姝的話慌亂去抓掉在地上的刀,可是對面的人哪裏會乖乖站在那兒讓她動手,那男人反手把明姝扇開,然後旋身,一刀劈砍下來。
明姝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後背被震動的發麻,她看到那道寒光迎面劈來,她下意識往一滾。
“噗”刀入肉體的聲音在穹廬裏格外清晰。
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來了人,槊頂已經沒入男人的身體。那柄槊狠狠的攪動,那男人臉上猛然抽動一下後,軟綿的如同一條死狗,癱軟在地,身軀抽搐着。
明姝擡頭,外面火光更盛,火光下的容貌有男子的英氣,可遠遠的看着,卻比美女還要動人。
那張動人面龐上站了血,越發妖冶。
他持着長槊的手臂往回一抽,地上那男人在猛烈的一下抽搐後,變沒了氣息。
胡文殊站在火光裏,看着地上的明姝,咧開嘴笑笑,“好久不見了。”他張嘴似乎還要說她的名字,在明姝的注視下,他開啓的唇又閉了回去。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明姝從地上起來,一言不發,順手把掉在地上的刀撿起來。
此刻外面有人進來,“将軍,外面已經清理幹淨了!”
胡文殊回頭,眼裏閃動着奇異的光芒,“這麽快,慕容府君果然是有幾分本事。”
他說着回頭看了一眼明姝,“改日再來拜見。”說着,他拱手對明姝一禮,大步走了出去。
慕容叡留在外面那幾個親兵,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進來查看情況,見明姝沒有大礙,這才把地上的屍首拖出去。
屍首拖出去之後,地上只有一灘血跡。
銀杏連滾帶爬過來,“五娘子,五娘子沒事吧?”
她抓住明姝的袍角,仰首看她。兩人此刻都還是男人裝束,為了以防萬一,各自在臉上抹了一把碳灰。看上去她們兩個就是髒兮兮的仆從而已。
明姝搖搖頭,她把銀杏拖起來,“你沒事吧?”
銀杏搖搖頭,抹了一把臉,手上都是淚水。
明姝把她提起來,“別哭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明姝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低頭看她的時候,把銀杏要流出來的淚水給逼了回去。
銀杏反手抹了一把臉,連連點頭,慌忙站起來。
外面逐漸安靜下來,之前的惶恐不安也因為外面的平複而漸漸消散。
不多時慕容叡返回,明姝眼尖的看到他手臂上洇染上一大塊的血跡,她扶着他坐下來,把外面的袍子褪下來,果不其然,手臂上原本包紮好的傷口已經裂開了,從傷口湧出的血把纏繞在傷口的繃帶染的鮮紅。
明姝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提來熱水把纏繞着的繃帶一圈圈解開,傷口處血肉模糊,她看了眼慕容叡。慕容叡對自己的傷口看都沒看一眼,好像并不怎麽把那道傷口放在心上。
“我聽說我不在的時候,有人闖進來了?”慕容叡看到地上那灘已經幹涸的血跡。
明姝料想也瞞不住他,“嗯,最後一刀是胡家的二公子捅的,他認出我來了。”
“放心,他不會說。”慕容叡看她繼續低頭給他處理傷口,外面人翻馬亂,還有不少傷兵,自己手臂上的傷到不算什麽了。先讓大夫去救治那些傷兵。
明姝把他傷口洗幹淨,然後把之前大夫留下來的藥粉仔細給他撒上去。
大夫之前叮囑過養傷的時候不要舞刀弄劍,但是作為武将,想要躺在床上半天不動,刀劍不碰。顯然不太可能,所以留了不少預備突發情況的藥。
“可惜你膽子小,要不然,直接拿根針給我把傷口縫起來。”
明姝給他包紮的手忍不住一抖,“傷口不等自己長好,拿針線縫,你不怕疼啊?”
“又不是沒被縫過。”慕容叡毫不在意,她給他把傷口整理好,換了衣服。慕容叡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對方襲營的時機抓的準,是深夜人困馬乏的時候發起的。這個時候,不管是人還是馬都困乏的不行。一時就叫人鑽了這個空子。
慕容叡自己随意的把腰帶系上,“我先去陛下那裏一趟,天色好在,你自己靠着小睡一會。”
說着一頭跑到了外面。
穹廬之外一片繁忙的景象,出了夜襲,誰還能睡,誰還敢睡。地上四處是屍首還有噴濺出的鮮血,士兵們把地上的屍首拖出去,見到他,丢開屍首的兩條僵直的胳膊,對他躬身。
慕容叡浴血奮戰,帶人左沖右撞,連殺不少敵軍,用鮮血和人命,把場面給鎮下來。
士兵們對他厮殺的場面還心有餘悸,見到他紛紛停下手裏的活,為他讓開一條道路。
慕容叡去了少帝所在的大帳,外頭的動靜,不可能完全隔絕,少帝當時被外面的厮殺聲驚醒了。
自幼長于深宮婦人之手,學的騎射都是為了打獵,而不是作戰。甚至那些獵物都還是事先放出來的。面對突變,一時半會想着的是逃走。
幸好慕容叡及時趕到,用一個個砍落的人頭和屍首把他的心給安撫下來。
胡菩提等人已經來了,帶着滿身的鮮血站在少帝身邊。
“都已經解決了?”少帝看到慕容叡前來迫不及待問。
此話之前已經問過胡菩提了,胡菩提聽到這話,忍不住瞥了眼少帝。
慕容叡似有深意的瞥了胡菩提一眼,“回禀陛下,外面已經處置好了,還請陛下放心。”
從慕容叡嘴裏聽到和胡菩提一模一樣的話,少帝緊繃的神經終于放下,旋即他的眼神兇狠起來,“這次那邊如此做派,一定是得了太後授意,如今兩位還要繼續留在此地,不強勢攻城麽?”
“陛下攻下洛陽,如果強行行之,也能攻下城池,只是士兵一旦破城而入,恐怕……”
朝廷行的還是建國時候的府兵制,士兵參軍,所需要的許多東西都是自家準備的。再加上朝廷時不時就欠發軍饷,士兵們窮的叮當響,要是一旦入了富貴窩,這群人難保還有任何理智。
“不管這些,先拿下洛陽再說!”少帝被這次夜襲給吓破了膽子,長到這麽大,最大的艱辛,恐怕也不過是從洛陽北上至晉陽。
“是。”胡家兄弟和慕容叡一道垂首應下。
胡文殊的目光有些玩味,他的眼神在慕容叡的臉上游移,最後目光緩緩移到他的手臂上。
“胡小将軍有事?”慕容叡問。
“只是覺得慕容府君,比起當年依然威武。有傷在身,武藝也沒有半點減退。”胡文殊道。
慕容叡笑了笑,“過獎了。”
胡文殊的目光一直落在慕容叡的身上,過了好半晌都沒有移開眼神。
經過了這一次夜襲,軍中整頓了幾日之後,攻勢加強了許多。怒氣沖沖直接往洛陽殺去。
胡菩提得了少帝的話,放開手腳,一路殺到洛陽城下。
今日攻城結束,慕容叡回來渾身都是血腥汗味。
天越發冷了,但是洛陽的冬天對于這群鮮卑士兵來說,根本不值一提。洛陽就算再冷,也抵不過五原郡和晉陽的寒風。
明姝見他回來,看他摘下自己的兜鏊,直接丢到地上,後面跟着的也是滿身血腥味的親兵,親兵們把滾在地上兜鏊都撿起來,然後慕容叡解腰後挂着的刀,親手遞給明姝。
在場的親兵都投過去羨慕的眼神。
慕容叡的刀沉甸甸的,她拿在手裏,放到那邊的刀架上去。他随意揮揮手,讓那些跟來的親兵退出去。
“戰況不佳?”明姝問。
“也不算不好。”慕容叡直接岔開腿坐在床上,他自己把護臂上的系帶解開,丢到一旁,窸窸窣窣的,過了好會,一堆铠甲堆在旁邊。他脫得只剩下裏頭的袍子,“反正攻城不就是這麽回事,尤其洛陽還是國都,難打也是意料之中。”
明姝點頭,她把送過來的家書遞給慕容叡,“晉陽來的。”
慕容叡單手接過,拆開封口的封泥,看了明姝,笑的壞壞的,“一起看?”
“阿家給你的吧。我不看了。”明姝伸手在他的肩頭稍稍推了一把。回過頭去。
她逃出來也有一段日子了。不相信刺史府裏能瞞得住。婆母的反應恐怕是暴跳如雷。
“阿娘要是給我寫信,那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慕容叡拆開信封,笑的格外灑脫。
“……”聽說心裏有鬼的人,越是擔心,就越是要出言試探。明姝這話沒有說出口,她對歷史有再多不滿,也不好當着慕容叡的面一股腦全倒出來。
慕容叡說着抽出裏頭黃麻紙,看了下去,他笑了一下,“阿蕊還真說對了,還真是阿娘寫來的。”
不是劉氏的親筆信,但是上面的口吻一看就知道是劉氏的。
劉氏在上面問了他生活起居等,似乎諸多關心。關于家裏,就是讓他不要操心。話語懇切,通體看下來,似乎和其他家書沒有任何區別。但是慕容叡卻看出裏頭的小心翼翼來。
他以往寄到晉陽的家書,除了明姝會回之外,送給母親的,基本上如同石沉大海,從來沒有回過,突然來這麽一封家書。只能是劉氏心裏有鬼。
劉氏之前做的事,駭人聽聞,乍聽之下,覺得不可能。但是他熟知劉氏的本性,知道她絕對能做出那些事的。
一擊不成必會有後面一招,也不怪阿蕊憂心忡忡幹脆逃出晉陽南下來找他。
“阿娘不能再和你呆在一塊了。”慕容叡把手裏的那張黃麻紙折了折,放到一邊,明姝聞言,驚異的看過來。
“到時候我還是把阿娘送回太平縣好了。”
要不然真的毫無寧日可言。
明姝定定的看了他好會,終于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她低頭,那抹笑容都染上一層許久不見的羞斂,“謝謝你了。”
慕容叡一手把她抱過來,“你已經夠累的了,再叫你受委屈,我還真舍不得。”
明姝眨眨眼,眼裏盛滿了細碎的光芒。
洛陽裏的情況一如慕容叡之前說預料的,李太後宣稱皇帝病重,外面的那個少帝是反賊推出來的是假的。可是她也沒讓真正的皇帝出來在衆臣的面前走一走。加上高陽王被放回來,私下說了些不利于李太後的話,被李太後下了大獄。
此舉引起洛陽城內對太後的不滿。
太後對宗室并不重用。後黨內,只有和她有私情的幾個宗室,其餘的宗室并不受她重用,甚至因為上次請太後歸政一事,被冷待疏遠。
皇帝遲遲不上朝,高陽王的事一出,更引來宗室們的懷疑。
一天夜裏,有人從緊密防守的洛陽裏跑出來,一直到營門前。
那個人立刻被帶到了中軍大帳,慕容叡和胡家兄弟和那個人商議了一整夜之後。大軍休整了兩日,就如同潮水往洛陽撲過去。
守城的宗室派人和外面的人已經約定好,到時候會有人打開城門讓外面的大軍入城。
這次的攻城格外的氣勢洶洶,一改之前的溫吞做派,城牆上不斷有中箭的屍體掉落下來。城門後面似乎有異動。
慕容叡令人把攻城錘推上去,原本關閉的嚴密無縫的城門有從內裏開啓的跡象,攻城錘重重錘擊在城門上,幾下過後,門露出一條很大的縫隙,然後裏頭有人把門給推開了。
城門一開,外面的大軍立即紛紛入內。
一扇城門被打開了,大軍如同潮水湧入。
洛陽城攻破了。
明姝打扮成小兵模樣跟在慕容叡身後,她騎術已經練了出來跟着慕容叡後面,洛陽裏一片兵荒馬亂。
入城了的士兵紅着眼到處搶劫。
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入城之後,不管是主将還是将領都會讓手下人在城中搶劫幾日。兩三日之後才會下達禁止搶掠的軍令。
從軍的都是自備武器和馬匹,要是不給人點好處。怎麽能籠絡人心。
明姝看到四周的尖叫和慌亂,跟緊了慕容叡。慕容叡直接帶領手下人往皇宮而去。
城門已破,宮門自然也保不住。
宮門洞開,裏頭已經是一片狼藉,中官和宮女到處奔走。
明姝跟着慕容叡一直到太後的宮殿。
李太後此刻頭發淩亂衣衫不整在寝殿內。
聽說大軍攻破了洛陽,李太後便要剪發出家,當年先帝皇後被遣送出宮,也削發出家想要獲得佛門的那一點點庇護。
她頭發還沒完全剃掉,大軍就已經沖進來了。她很快被困在寝殿裏。
慕容叡看了一眼,吩咐人把太後看好。明姝走在曾經來過的宮殿,有些不安。
慕容叡察覺到她的心緒,回頭對她安撫一笑,明姝的緊張頓時緩解下來。很快少帝被人擁入宮內,少帝并不急着來看已經淪為階下囚的生母,而是忙着召集百官。
不過城內亂哄哄成那個樣子,百官們想要入宮,恐怕也難。
慕容叡靠在柱子上休息,明姝站在那兒看着這片宮殿有些拘謹,“我不喜歡來這裏。”
“先忍耐一下,”慕容叡道。要不是今天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也不會把她帶在身邊。對阿蕊來說,這個可真不是個好地方。
說着他又笑,“就當自己過來看好戲的。”
他這話說的促狹,說的時候,還沖她眨了眨眼睛。
明姝捂住嘴,把自己露出的笑捂了回去。
“将軍,陛下讓将軍過去。”一個校尉大步過來道。
少帝重新回宮,誰也不相信。甚至叫人過來都是用的軍中的人,而不用宮裏原有的中官。
慕容叡嗯了聲,他看了眼明姝,頭略略一傾,“走吧。”
明姝混在他的那些親兵裏頭,親兵目光古怪,但還是把她保護在裏頭,她的個子不如這些親兵們高,混在裏頭就好像突然凹進去一塊似得,不過反正現在場面混亂,誰也不會注意到。
“陛下,現在還是先處理一下內宮的事,再召集百官。”胡菩提道。
明姝透過身前的那些縫隙,往外面看。親兵們前前後後把她包圍起來,如同銅牆鐵壁一樣。
而現在場面混亂,除去慕容叡之外,誰也沒有注意到她。
正如此想着,胡文殊往她這兒看了一眼,目光意味深長,但不等明姝看個究竟,慕容叡一步已經跨到胡文殊身前,生生将那道投過去的目光斬斷。
慕容叡面帶淺笑,“臣也這麽覺得。”
他看了眼少帝,“太後現在就在寝殿裏,還請陛下示下。”
說着,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胡文殊。
胡文殊站在那裏,似乎剛才他什麽都沒有看。
這小子,要比他的兄長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