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計劃
慕容叡下定了決心, 就會很快付諸于行動。
洛陽裏現在風風雨雨, 前段時間的血洗宗室, 吓破了不少達官貴人的膽子。上位者尚且如此,何況下面的喽啰。一樣的膽戰心驚,生怕什麽時候來一場大的變故,把他們的小命也一塊收割了去。
看管渤海王孩子的仆婦們在這種讓人膽戰心驚的氛圍中沒了以往的盡職。
瘦骨伶仃的孩子自己坐在臺階下面拿着一根小木棍戳着地上的螞蟻玩, 渤海王子嗣單薄,除了這麽一個妾侍生的孩子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子嗣。這也是朝廷為何留了這孩子的一條小命的原因。
天家給這個孩子起了個元景業的名字之後, 就把人丢在這兒。每年撥發衣食,但也僅僅于此而已,除了能出來在院子裏活動活動,其餘的都不要奢想。他抱着膝蓋看着地上的螞蟻,拿着棍子去戳, 照顧他的仆婦們只要他活着能交差就行, 至于元景業幹什麽,她們完全不管。
外面有聲響, 說是上頭撥來的布料米面等物都送來了。仆婦們頓時喜笑顏開, 這段日子外面亂的很,送來的東西都推遲了兩個月。
小孩子吃用不了多少,送來的東西絕大多數都是被看管他的仆婦們用了的。
仆婦們盼的望眼欲穿,東西送來,留下一個看着小孩子,其他人都跑到前面去拿東西。
剩下來的那個很不情願是自個, 瞧着元景業蹲在那兒,不免有些耐煩。這麽個小兔崽子好好的屋子不肯呆着,偏偏要跑出來,害的她也不得不跟出來。
仆婦想起前頭的那些動靜,心裏挂念的緊。現在米價都已經漲了幾倍了,要是不去拿點,到時候恐怕就要被那些賤婢給拿沒了。
仆婦沖院子裏的孩子呵斥兩句,“在外面呆着幹甚麽,回來!”
這孩子空有個宗室的名頭,死鬼阿爺是個造反的,沒有朝廷的赦令,恐怕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這裏頭。仆婦們才沒把元景業放在眼裏。嘴裏呵斥和管教自己小崽子一樣。
元景業吃了一吓,他磨磨蹭蹭回來,仆婦往他背後推搡了一把,關上房門,把他關在屋子裏。自己跑去搶東西,免得太晚了什麽都搶不到。
一衆仆婦們見到那些米面布,兩眼放光,送走送東西的人,等到把東西瓜分的差不多了,仆婦們才心滿意足的往回走。等到吃飯的時候,才把關着孩子的門打開。結果裏頭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這孩子打記事開始就是被圈禁起來的,木楞老實的有時候讓人都覺得是個木頭。
這樣的木頭,能跑到哪裏去?
頓時宅院裏頭的仆婦們慌了神,到處找。
此刻元景業被一個人撈上了馬,他呆滞的神情在看到外面的人,嘴張的老大。
這是他從來沒看過的世界。
明姝在晉陽等的抓心撓肺,她和明嬈不和,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明嬈現在早已經不在世上,以前的恩恩怨怨也從此一筆勾銷。
現在她孩子來了,明姝老早叫人準備好一切,而且還和長生說了要有一個哥哥過來。
長生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知道哥哥是什麽,他很狐疑的盯了明姝的肚子好幾天。看着明姝的肚子沒有大起來,這才放心。
後來又想起,兄長不就是比自己大麽,要是比自己大,怎麽可能還在阿娘肚子裏頭?
想到這個,長生不由得氣哼哼的。對那個要見面的兄長完全不抱任何期待。
反正又不是阿娘生的,只要不是阿娘生的,就和他沒關系。
“快來了吧?”明姝坐在床上,她看了一眼漏壺,去問銀杏。
銀杏只知道今天人應該過來了,但什麽時候過來,她也不知道。
“五娘子,奴婢去外面看看。”說着就往外面走。
明姝轉頭看到長生臭着一張臉,好像今天人人都欠了他的錢不還。
“怎麽了?”明姝好氣又好笑,和現在孩子很喜歡自己多個兄弟不同,長生的性子也像慕容叡,對兄弟這東西痛恨的咬牙切齒。他不要兄弟,自己一個也無所謂,甚至平常貴族子弟都有的玩伴侍讀都不要。
那些侍讀都是從高門大戶裏頭挑出來的,放在一塊從小長大,小時候是親密無間的玩伴,等到長大之後,就是左膀右臂。
明姝明白那些圍繞在長生身邊的小家夥的重要性。
但是長生對自己未來的心腹從來不客氣,一不合意就要揍。那些孩子在家裏也是爺娘疼愛的,哪裏受的了他這個性子,都沒呆過幾個月,全都回家了。
做一頭獨狼,在這個時候,可是不成的。
“待會表兄來了,記得要照顧他。”明姝拉着長生的手語重心長,長生擡擡頭,滿臉的不高興。
他半點都不喜歡家裏多個人。
明姝見狀失笑,她環住長生的肩膀,“你在別扭甚麽?”
長生搖搖頭。
“你表兄之前在洛陽,”明姝聽說過一點這孩子的境遇,“他之前在洛陽過得不好,我們現在把他接過來,一是照料他,二是讓他和你多在一塊。”
長生哦了聲。
“五娘子,來了。”銀杏從外面進來,滿臉笑意。
明姝帶着長生坐直身體。
不多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侍女牽着個孩子進來。明姝和元景業一打照面,就吓了一跳。
原因無他,這孩子看起來比長生還要瘦小,而且目光畏畏縮縮,不敢直接看人。
明姝看了一眼銀杏,銀杏面露不忍,彎腰下來和明姝提了幾句這孩子在洛陽的日子。
這些慕容叡都叫人打探好了,既然人都要送過來,自然不會很保密,銀杏在外面和來的人交談幾句,知道這孩子的底細。
明姝聽後,看向站着的孩子。
長生和看新奇東西似得,睜着一雙眼睛對着元景業上下打量。他回過頭來滿臉不解:兄長年紀比他,難道不該是個頭比他高麽?怎麽面前這個看起來,還要比他小?
明姝伸手,“過來吧?”
元景業打有記憶開始,就是身邊仆婦不耐煩的聲音。他無師自通學會了如何看人的眼色。元景業這一路被人擄掠上晉陽,他不哭不鬧,連押送他的人都很奇怪。
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美婦人,只是遲疑了下,走了過去。
走到離坐床有兩步的時候他停住了腳,一言不發,模樣乖巧,像是一只生怕自己被丢掉的小狗。
那模樣看的長生在一旁牙癢癢,母親的關愛從來就只給他一個人,現在突然多出來一個,哪怕說的有多可憐,落到長生眼裏就只剩下可惡。
元景業這麽多年都要靠別人眼色過活,遠遠比同齡的孩子要敏感的多。他察覺到長生的惡意,停了腳步,又恢複了之前的畏縮,整個人恨不得一個勁往後面縮,最後沒有人看見他才好。
明姝輕輕的在長生身上拍了下,要他老老實實,別又吓着人。
長生被明姝這麽一提醒,不情不願的站到了一邊。
“我是你的姨母。”明姝道。
元景業呆滞麻木的神情終于有了些許波動,他擡頭起來,終于認真的打量面前的女子。他嘴唇嗫嚅了下,“姨母?”
明姝笑了,“是啊。”
說着,明姝就要人去把韓慶宗給叫過來,“外甥過來了,把阿兄請過來。”
現在韓家支離破碎,能多一個人就多一個。姓不姓韓,都已經無所謂了。
銀杏歡快應了一聲,明姝招手,讓元景業坐過來。這孩子像只怕被人抛棄的小狗,她看在眼裏,忍不住憐愛他。
當初要不是明嬈想着取渤海王妃而代之,也沒有現在這麽多事。
明姝問了元景業今年多大了,讀書了沒有。正說着,侍女斷了澄餅上來。
澄餅物如其名,外面的皮泛着一層晶瑩的油亮,裏頭的肉餡幾乎能看的清楚。元景業這一路上吃的比在洛陽時候好,但趕路上一切從簡。他聞着濃厚的香味忍不住吞口水。
在一旁的長生看的清楚,他撇撇嘴,坐到一邊去。
這些東西都是他平常吃膩了不愛吃的,這小子之前到底過得多慘。
“阿娘,他餓了。”
明姝也早已經注意到了,她把手邊的點心推到他的手邊,“吃吧。”
元景業看了她一眼,遲遲未動,似乎還有猶豫。明姝拿了一塊,撕開遞給他,他這才是确定了明姝是真要給他吃,而不是糊弄他。他一把抓了過來,塞到嘴裏。
明姝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忍不住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免得這孩子噎着了。
長生看着,臉上露出一股怔松。他長到這麽大還沒見過吃點心吃的這麽不要命的人。
“那些賤婢沒給你吃飽?”明姝壓低聲音問。
元景業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下,搖搖頭。
明姝心痛。
韓慶宗來了,就看到元景業一個勁的往自己嘴裏塞東西。
他哪裏還有什麽不懂的,長嘆一聲坐了下來,“都是我不好。”
要是當初能勸住阿爺別有那樣的念頭,現在什麽事都沒了。
明姝喂了元景業吃了半個澄餅,長生看不下去,直接拉過元景業到一邊,把一碟子的點心都塞給他。
長生看着元景業吃東西的樣子,忍不住扭過頭去看明姝。
之前明姝也和他說過一點關于這個表兄的事。他不是宗室麽,就算是阿爺犯事了,也不至于成這個樣子吧。
明姝等元景業把點心吃了一半,讓人把東西收拾一下,一口氣吃那麽多恐怕到時候要噎死。
元景業吃了東西,比之前有了點神采。長生一把拉起他,“走吧,玩去!”
元景業比長生大,但是個頭卻要比長生還要高,拖起元景業根本不費半點力氣。
原本大人們就有意思讓兩個孩子相處,見長生如此主動,哪裏還會不肯。
等兩個孩子跑出去,韓慶宗羞愧低頭,“造孽,真是造孽!”
“現在阿兄再自責也沒用了。”明姝搖搖頭,“幸好孩子還在,就是……”
就是這孩子也不是無緣無故接過來的,慕容叡留着這孩子有他的用途,說起來很肮髒可恥,但也沒辦法。
慕容叡對渤海王可沒有任何情誼,無緣無故,要他出手,根本不可能。
韓慶宗仰頭長嘆,“哎,我這樣也算是幫他一把。畢竟沒有爺娘的孩子,日子也不好過。”
慕容叡今日回來的要比往常還要早一些,他看到長生拉着元景業玩,這兩個小東西,一個負責闖禍,一個在後面跟着像個跟屁蟲似得。
做跟屁蟲的那個就是從洛陽帶回的那個,瘦瘦小小,滿臉怯弱。不管怎麽看都和宗室子弟的驕橫完全不同。不過看着宗室子給自己兒子做牛做馬,真是心裏不是一般的爽。
慕容叡也沒去打擾,樂呵呵的在一旁看,過了會他施施然離開。
回房的時候,明姝正坐在窗口邊看書,書立上放着一卷卷軸。此刻還沒到天黑的時候,光亮從窗戶裏透入,照在她的身上。
他知道兩人已經相處了很久很久了。不管多美的容貌,時間一長,其實看在眼裏和平常人也沒有太多區別,可是每次看她,既熟悉,又覺得不管怎麽看都看不夠。
他每日都要看到她才安心,明姝聽到響動,知道是他回來了,“今天這麽早?”
平常少說要等開飯的時候才回來。有時候忙起來回來一起吃個飯,又馬不停蹄的趕回去。
現在他是大行臺,那些夜禁對他來說都不管用。
“嗯,今天事沒有那麽多。”慕容叡挨着她坐下來,“帶來的孩子你見過了?”
明姝點頭。
“那孩子怎麽樣。”
“你不會自己去看麽?”明姝有些奇怪的瞥他,要看是什麽性情的,他自己去看豈不是更好。
慕容叡呲牙,“看出來了啊。”
果然這家夥已經去看過了,明姝沒好氣的把面前的卷軸卷起來一股腦丢到他身上。
那些卷軸砸在身上也沒多少力道,一下就被反彈到一邊。慕容叡拿起來翻了翻,都是些關于山川河流的。
上面還寫了一些關于一些奇事趣聞,看這個的确是能解悶。
“那天一起去看看?”慕容叡揚起手裏的書卷問。
明姝沒好氣把書卷從他手裏抽出來,“你嘴上說的好,可是能做的還真沒有幾件。”
慕容叡喲了一聲,他撥開明姝手裏的那卷書卷,一下蹭到她身邊,“我甚麽時候了?”
明姝啞然無言,一時半會的竟然也沒想起來慕容叡有什麽說話不算數的地方。
慕容叡長長的哦了一聲,“說起來,我以前說過要再生一個女兒,的确沒有兌現。”
他說着湊過去,整個人幾乎都傾在她身上。他身量高大,明姝那點體型和他比起來可以說完全不能相提并論,他兩手一扣就把人給圈在懷裏了。
“要不咱們馬上兌現?”
明姝面紅心跳,這家夥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樣的沒皮沒臉,她掙紮了兩下,他兩條胳膊纏住她,不一會兒她就沒了動靜。
她紅臉靠在他懷裏,慕容叡一只手松開,輕輕在她臉上戳了兩下,指尖探到滾燙的溫度,“還和個小姑娘似得。”慕容叡半真半假說了一句,話語落下,肚子上就挨了明姝一下。
就算她平常嬌嬌弱弱的,要是脾氣一上來,還真的給他來兩下真的。就像現在,她屈起手肘,一把撞向他的肚子。
肚子軟綿綿的,沒有多少防護,她一下下去,成功讓他變了臉色。
“你還真下的了手啊。”明姝看慕容叡捂住肚子,滿臉痛苦。她那一下就是想要給他個小小教訓,真沒想過要把他如何,見慕容叡痛的滿臉扭曲,她捧住他的臉,“真疼?”
然後伸手去探他的肚子。
一手下去隔着衣服都能摸到他肚子上壁壘分明的幾塊肉。
明姝焦急間擡眸看到慕容叡嘴角狡黠的勾起。她立刻了悟,她一下抓住他結實的肚子上捏起那層薄薄的皮,然後一擰。
擰皮可比擰肉痛多了,慕容叡萬萬沒想到明姝竟然來這麽一手,疼的整張扭曲了起來。
長生看到阿叔被轟出母親的房門,他笑的比多得了幾塊糖還要開心。
希望明天阿娘繼續把阿叔掃出門!
長生想着,看了一眼身後跟着的瘦弱的男孩。這家夥一來,阿娘就把阿叔給轟出去了,可見他是真是個福星。
心裏這麽想着,他不由得多看了元景業幾眼。
“以後我照顧你。”長生滿意的在元景業的肩膀上拍了幾下。
洛陽裏頭掉了孩子,不疼不癢。當初在平定渤海王的叛亂,朝廷把渤海王的勢力全拔了個幹淨。
孩子丢了,就當做是下面的人做事不夠盡心。派出人去找,但并沒有有命令一定要把人給尋回來。
長樂公主在元翊那裏已經徹底失寵了。如果身上還有個胡家兒媳的身份,恐怕日子要比以前要難過許多。
皇室公主們有優渥的供養,甚至和諸王一樣還會有供養她們的莊園田地。但要過得比其他公主諸王都好,僅僅靠着這些還不夠,還得有帝後的眷顧。
以前她是最受寵的公主,過得比其他的宗室都要肆意的多。現在李太後已死,少帝元翊視她為仇敵。已經不複以往的風光。
不過幸好皇後那裏還有一條路給她。
胡皇後是憑借着兄長的光做上皇後的,不然就憑借着那點可憐的聖眷,就算李皇後被廢,無論如何也輪不上她。
因為從嫔妃上升上來,她總有些底氣不足,要從別處把這份底氣補回來。所以胡皇後格外喜歡召見貴婦,而且每次召見,不是那種家常,而是要隆重以待。
長樂公主來觐見胡皇後,她知道胡皇後的喜好,已經取得了胡皇後的信任。
“殿下,最近怎麽沒見着陛下?”長樂公主看了看左右。
胡皇後看看左右,她面上染上一絲愁緒,“現在陛下哪裏還會到千秋殿裏來。”胡皇後說着咬着牙,“陛下這段時間寵幸宮妃就沒有停過,但是就是沒有來千秋殿。”
胡皇後言語焦急,以前皇後可以不生育皇子,因為魏國有殘酷的立子殺母制度,但凡皇子被立為太子,生母就要被賜死。所以皇後都沒有兒子。但是從先帝開始,這種制度已經被廢止,皇後若是無子,地位岌岌可危。
一個女人怎麽可能生孩子,可是少帝就是不到她這兒來。
“我兄長對陛下忠心耿耿。偏生有那些小人暗中在陛下中傷!”胡皇後義憤填膺。
“那些宮妃……”胡皇後狠狠咬了咬牙,“阿嫂,你說我該怎麽辦?”
胡家兄弟并不管妹妹在皇宮裏怎麽樣,胡皇後咬住嘴唇,她嫉恨那些宮妃,但是皇帝看上去并不當一回事。
“這就壞了。”長樂公主搖着手裏的團扇,“我聽說最近有幾個嫔妃還挺受陛下的喜歡,要是她們……恐怕不好。”
胡皇後氣紅了眼睛,一言不發。
長樂公主嘆氣,“我和陛下一起長大,陛下的性情我清楚,他喜惡分明。喜歡的恨不得往手裏捧着揣着,不喜歡的,再逼也沒用。”她說着喝了一口茶湯,盯着胡皇後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當初前面的那個李氏,還有太後撐腰,可是陛下也沒高看她一眼。”
胡皇後在李皇後手下呆過,知道李皇後到了最後被廢都沒有得過元翊的一絲憐惜。
長樂公主看着胡皇後的臉色越來越灰敗,垂下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