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豁然
天色已晚,灰黑色的天幕将整個淮城都籠罩着,即便四處燈火通明,可沒了天然的亮光,人看着還是不夠清楚的。
可此時的岳歡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個站在大門外不遠處的女人,她一身橘色冬裙,頭上戴着頂相配的小帽,精致的妝容讓她即使在這黑夜裏都仿佛熠熠生輝,光彩明亮。
見到岳歡看見了她,對方也沒有等着,而是主動走上前去,這下讓岳歡想要裝作沒看見離開都不行了。
她有時候不太理解蘇子昕,憑着自己和傅珩的特殊關系,難道不是應該讓自己離的越遠越好嗎?怎麽每次看見還要主動上前來?
“蘇小姐。”她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并沒有想多談的打算,只想打個招呼就離開的。
可蘇子昕仿佛沒看見她那疏離的态度,依然很是親熱似的上前一臉笑容道,“又碰到岳小姐了,真是好巧!”
謝謝,我一點也不想這樣的巧合。
“岳小姐這是一個人還是和人一起?你可來晚了,我和阿珩剛吃完從裏面出來,不然還能請你的。”蘇子昕一臉溫婉道。
謝謝,我一點也不需要你們請。
岳歡秀眉已經微微蹙起了,顯然态度很是不耐,可蘇子昕依然裝傻一樣當沒看見。
岳歡剛想主動開口說要走了,卻看見一個由遠及近的身影,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說什麽了。
即使是在冬天,傅珩好像也只穿一身西裝,甚至有時候還會将外套脫掉,只穿着一件襯衫,他仿佛一點兒也不冷,至少岳歡是這麽覺得的。
如果說再次看到蘇子昕是厭煩的話,那麽再次看到傅珩,那就是有些淡淡的悵然和感慨了。
她從未想過會和傅珩走到這一步,他們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無論如何,都應該是比其他人都要親近的存在,可現在……卻成了看見了都要繞道走。
可是為什麽是她繞道呢?
難道不應該是他們嗎?
岳歡對這兩人的淡然難以理解。
“阿珩你來啦!”見到傅珩,蘇子昕連忙跑去對方身邊,将潔白的藕臂穿進對方的胳膊裏,臉上盡是一片笑意。
可岳歡,卻從對方的笑意中看出了一分得意,她微微扯了扯唇角,卻也明白對方為什麽不僅不讓她離的越遠越好,反而還見到就湊上來了。
左右不過兩個字,炫耀。
炫耀什麽呢?她和傅珩的親密關系?還是炫耀她從自己身邊搶走了這個人?
可是要知道,傅珩從來都沒在她身邊過,所以她在計較什麽呢?
“怎麽這麽久還不來?”男人的聲音依然是冷冷的,即便是對蘇子昕,也只是比尋常人要輕柔一點而已,可即使是這一點,也是別人求不來的,也是蘇子昕可以為此付出一切的。
“剛巧,碰到岳小姐了,所以就打個招呼。”女人看着傅珩的眼光毫不懷疑是濃濃的笑意,在她眼裏,這個男人便是整個世界。
傅珩向岳歡那裏看了一眼,眼中并沒有特別的神色,和對每個其他人都一樣。
相比起一眼就能讓人看出想法的蘇子昕來,岳歡更不理解的卻是傅珩,她知道,傅珩是讨厭自己的,可是對于一個讨厭的人,難道不是應該恨不得再也不見嗎?可為何他卻好似對見到自己的事并沒有反感?只是态度像對待一個陌生人,僅此而已?
“太晚了,我們該走了。”他說。
蘇子昕自是同意,“好啊,都聽你的!”
說着兩人就要離開。
岳歡也正要轉身的時候,卻忽然又聽見蘇子昕喊住了她,“對了,岳小姐!”
她微皺着眉看去,并未說話。
“我和阿珩的訂婚宴就在不久後,你可千萬記得來啊!不然我會覺得不夠圓滿的。”
為什麽不夠圓滿?是因為沒炫耀夠?
岳歡心中不悅,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我會去。”
這下蘇子昕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去随傅珩離開。
岳歡這才松了口氣,雖說心裏想着要當陌生人,可面對那兩人,她又如何能真的像對陌生人的心情對待?
不知道那兩人面對自己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可她自己,至少是複雜的。
她悠悠轉過身去,擡步下意識要往裏面走,頭微垂着,片刻後,才悄然擡起頭來,只見某個男人就站在門內不遠處,正眸色淡然地看着她。
岳歡的腳步下意識一頓,她方才和那兩人說話,竟忘了自己分明是跟着姜湛來的!對方肯定等着急了。
可是……
他剛才看見了多少?
岳歡心中一緊,有種自己秘密被暴露在別人面前的羞恥感,腳下的步子就更邁不出去了。
于是見她一直沒有進來的意思,姜湛不由得開口,“還不進來?”
明明對方在門裏,她在門外,中間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門,聲音是很難穿透的,可岳歡仿佛真的聽見對方的說話聲,這下,也不好意思再愣下去了。
推門而進,卻比來時更顯得拘謹了起來。
姜湛也沒說什麽,既沒說他等了多久,也沒問她方才那兩人是什麽人,就領着岳歡向他原先就訂好的包間走去。
前面侍者畢恭畢敬地帶着路,沒多久,他們就到了。
就像這家店的名聲一樣,這店裏的裝修也是很低調,并沒有富麗堂皇,卻顯得更有溫情些,窗臺還擺放着幾個小盆景。
“你要吃什麽?點就好了。”姜湛開口道。
岳歡卻擺擺手,“不用了,姜先生點就好。”
姜湛也不推脫,将菜單拿了過來,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吃辣嗎?”
岳歡微微點頭,“可以吃一點。”随後又想到自己是要配音的,忙又加了句,“最好不要太辣。”
姜湛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他點菜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是沒少在這兒吃。
侍者那些菜單離開了,離開之前殷羨說了句,“這裏不需要服務,菜沒上來之前不用進來。”
岳歡看了他一眼。
姜湛依然一臉平靜,卻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向岳歡面前的杯子裏倒了一杯,“這是普洱茶,嘗嘗。”
“謝謝。”岳歡接了過來,輕呷一口,她不怎麽愛喝茶,對茶也沒有什麽研究,喝不出什麽來,好在姜湛也看出來了,所以并沒有再說什麽關于茶的話。
“方才在外面的那人,就是上回那戒指的另一半吧?”
正在岳歡慢慢放松的時候,對方卻語出驚人,她真慶幸自己沒有喝水,不然可又要出醜了。
可即使沒喝水,她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這人……真的看見了!
而且還這麽直白地問了出來。
不過,尴尬也就是那麽一刻,沒一會兒岳歡的尴尬就變成了無奈和心累,“姜先生怎麽知道的?”
姜湛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奇怪,“我雖不愛和圈裏人混,可基本的誰是誰卻也是知道的,何況,禦都還在和傅家合作,你為什麽會認為,我不認識現在傅家的當家人?”
岳歡滿頭黑線,也覺得自己是犯蠢了,她有些無奈笑笑,“就是你想的那樣。”
姜湛點了點頭,“我倒是沒有想到,前幾個月鬧的沸沸揚揚的那場婚禮的女主角竟然就是你。”
岳歡還能說什麽呢,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婚禮會這麽大名氣,竟然都傳到了這個據說不怎麽混上流圈子的人耳朵裏,她勉強扯了扯唇角,自嘲道,“我也沒想到,我的臉竟然都已經丢那麽遠了。”
已經被揭了底,她倒是反而更自在了起來,方才的緊張局促都消散了個幹淨。
“為什麽覺得丢臉?”姜湛擡頭看了她一眼,問道,“難道不是應該慶幸嗎?”
岳歡頓時怔住,眼眶微暖,秀唇微顫,頭不由自主地朝姜湛看了過去,四目相對,誰都沒先移開。
她說不清這一刻心裏是什麽感覺,仿佛曾經被壓抑着的某些情緒像解壓了一樣噴湧而出,心中百感交集。
直直看着姜湛,對方好似能清晰地看見她眼裏微微閃爍的亮光。
半晌,岳歡才輕輕開口,“這麽久以來,姜先生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姜湛微微一笑,“那我說的對不對?”
看着對方含着笑意的眼眸,深邃的黑瞳仿佛要将人、将人心,都給吸進去一般,岳歡心下輕輕吐了口濁氣,同樣笑了起來,點頭道,“對,很對。”
如果當初傅珩沒有跑,如果她們的婚禮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如果他們真的成了夫妻,貌合神離、冷言冷語、相互怨恨,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感謝姜湛的提醒,她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她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傅珩,感謝他不娶之恩。
就在這一刻,從前積壓在心底的怨氣也才算是真正地消散了,燈光是透着點黃的暖白色,可岳歡卻仿佛看到了一片耀眼的光明。
而那光明裏,卻是站着一個眉目清冷,卻又言笑晏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