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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表情

從多年前發現自己有這傾向的時候, 姜湛就做好了一輩子一個人的準備, 他沒想過自己會和什麽人在一起。

當然,他也沒想過自己會告訴別人。

無論是誰, 只要他是個男人,都不會願意讓人知道這種事,姜湛自然也不例外, 他只是個普通人,沒辦法超然物外, 沒辦法擯棄世俗, 沒辦法不畏懼別人的眼光和言語。

第一次和人說, 那是因為對方是他自小認識的朋友和妹妹,并且對方追的太緊,除了這種方法,他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對方放棄的。

而第二次和人說,其實遠比上一次更難, 因為面對的人不一樣。

或許是因為隐疾, 姜湛遠比尋常人更在乎別人的眼光, 也比別人更敏感, 別看他說的這麽輕松,實際上心裏是多難受多沉重,是不能為外人道的。

在說出這番話前,他早已做好了承受的打算,但是也因為對象是她,心底的害怕讓他不敢看着對方, 說完之後就将頭偏了過去,微微低垂着。

這瞬間,天地俱靜,萬物無聲,四周場館裏的人的說話聲、動作聲,仿佛全都被調到了靜音。

而在這兩人的空間裏,卻連細小微弱到極致的風聲、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良久……

姜湛只聽見一道很輕很輕的聲音,“你說的……什麽意思?”

他閉了閉眼,将一切情緒都死死藏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緩緩轉過頭,雙眸與岳歡呆滞的星眸相對,久久不語。

有那麽一刻,岳歡耳邊轟鳴,好像什麽也沒聽見,可片刻後,她的心清楚地告訴她,那不是幻聽,而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聲音。

她面上的神色保持着方才的疑惑保持不變,整個人都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後,才仿佛被人打開了可活動的開關,面上的表情逐漸一點點變化,那是緩慢的,可見的,由疑惑轉為了怔愣。

被定住和封鎖着的情緒也逐漸打開,一股酸澀忽然由心頭泛開,一點一點,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痙攣了起來。

喉間仿佛被什麽扼住了一般,一切言語都被堵在了喉嚨口,她就像一個想說話的啞巴,拼命想說些什麽,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粗粗地呼了兩口氣,收回了目光,偏過頭躲過了姜湛的眼睛。

一股既酸又疼的情緒從心底傳染到了她的每一根神經。

閉上了略酸的眼睛,忍不住緊了緊雙手,岳歡後悔了。

後悔得很徹底。

“對不起……”

許久,她才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說了這一句。

側着頭,手撫在額頭,不着痕跡抹去了一滴晶瑩。

姜湛沒說話,他很想說些什麽,比如沒關系,你沒有錯,可是話堵在喉頭,一句也說不出來了,他害怕。

岳歡閉着眼,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麽姜湛會這麽矛盾,明明也是和自己一樣的心思和感覺,卻不肯邁出那一步,現在知道了,那哪裏是不肯,那是不敢……

她這輩子沖動的次數數都數得過來,如今在姜湛身上用過兩次,卻每一次都讓她追悔莫及。

她是後悔了,卻不是因為厭惡害怕,而是因為心疼。

心疼身邊這個男人。

岳歡沒有懷疑過對方的話的真假,因為只要是男人,即便要拒絕一個不喜歡的女人,也不會用這種理由,沒人會願意将自己的難堪和傷疤揭開給外人看。

姜湛……

兩人都沒開口說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心情逐漸平靜了下來,方才的驚濤駭浪已經變成了細碎塵埃,鋪陳在心上,粗砺的感覺将心輕微刺得既疼又癢。

“抱歉,姜先生,我從沒有沒想到過……”

姜湛手摩挲着衣袖邊緣,忽而輕嘲一笑,“誰又會想到呢!”

岳歡閉着眼,是啊,誰又能想到表面那樣光鮮完美的人會有這種隐秘而稀少的病症呢?

她忽然想到了姜湛說過的結過一次婚,那場婚姻背後的前因後果又是怎樣的呢?看姜湛的态度,是沒有要找一個的心思的,又為何會和別人結婚?又想到方才姜湛說的第一次和除了母親之外的女人這樣親密的接觸的話,她想,或許那并不是借口。

“所以姜先生,是因為這個原因和前妻離婚的嗎?”許是說開了,有些話好像也不是什麽不能說、不能問的,既然已經說了這麽多,那把其他的問清楚不也正好?

還能和岳歡這樣平常好似沒有發生過什麽一樣地說話,讓姜湛的心輕松了不少,甚至,還有些安慰,他想了想道,“算是吧,我們也算一起長大,一直把她當成妹妹,追我追得緊,沒辦法,我就告訴了她,誰知道,她卻不信。”姜湛忽而輕笑了一聲,笑容中卻滿是苦澀。

岳歡的心驟然一緊,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一般。

“後來她還纏着我說我只是沒有和她更近一步相處過,要是在一起,就會喜歡上她。”姜湛緩緩道,“我便提出同居,她要是能堅持一年以上,我就真的和她在一起,她說我只是一直沒将她當能夠做夫妻的人,提出要登記,從法律上名義上成為夫妻,便會慢慢改變心理,我也同意了,因為我知道,她堅持不下去的。”

“為什麽這麽肯定?”岳歡忍不住問。

姜湛輕嘆了口氣,“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能肯定的,所以我只能堅定自己的心和立場,前十幾年都是妹妹,那後幾十年也只會是妹妹。”

“很辛苦吧。”岳歡想象得到,一個人面對所有困難時的無助和心累。

“還好。”姜湛微垂着眸,忽然鬼使神差說了一句,“我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我說,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這話是認真的。”

岳歡微微一怔,心中漾出一瞬微悸。

這話裏微微露出的些許意思是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不知為何,岳歡竟然有股想要笑,又想要落淚的沖動,卻并不是喜極而泣,也不是悲喜交加,只是那樣想,僅此而已。

而姜湛卻微微松了口氣,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說的第一次,并且也是唯一一次表露感情的話了吧?他不知道錯過了岳歡之後還會不會遇到一個會像和岳歡那樣契合的人,所以在這段關系還沒開始便要結束的時候,他還是說了這樣隐晦至極的一句話,也算是給了自己一個交代,從此,就算是和對方再無關系再無交集,也算不留遺憾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已經說了個清楚,直到無話可說,又沉默了下來。

沒多久,兩個玩兒累了的人終于回來了,楊姣姣滿頭大汗,嚴曉陽一邊給她遞水,一邊給她擦汗。

“謝謝陽陽!”楊姣姣歡喜地扭頭對着對方的臉親了一口。

嚴曉陽臉微紅,小聲道,“有人看着呢!”

“那又怎樣,你是我男朋友,連親親還要別人的允許嗎!”楊姣姣理直氣壯說道,弄得嚴曉陽也沒再說什麽了,他當然不是說要經過別人的允許,只是……害羞而已。

很少有男人比女人還害羞的,可嚴曉陽卻就是其中一個,以前楊姣姣就是被他這份純真給吸引的。

只是嚴曉陽并不知道,也正是因為這份純真內斂,讓他錯過了許多。

“你們玩兒好了?”岳歡問道。

楊姣姣點了點頭,“歡歡你不知道,太好玩兒了,你怎麽不去啊?”她看着岳歡鞋子沒換,也沒有像是去下面玩兒過了的模樣,楊姣姣疑惑問道。

岳歡扯了扯唇角,“我不是很想動,你們自己玩兒吧!”

“姜先生呢?”楊姣姣看向姜湛。

姜湛的回答和岳歡如出一轍,“今天身體不太舒服,就不下去了。”

楊姣姣不疑有他,只以為這兩人都不喜歡玩兒而喜歡聊天,說明他們相處的不錯啊,也不枉費她費盡心思将兩人都約在一起的良苦用心。

于是欣慰地拍了拍岳歡的肩膀,趴在對方耳邊笑着小聲說,“歡歡,我可是把機會給你找來了,可別浪費了啊!”

接着又站起來道,“我們還沒玩兒夠,就不打擾你們了,先去了!”

她招呼嚴曉陽和她一起走。

嚴曉陽對姜湛道,“三哥,你要是身體真不舒服的話就早點回去吧,只是記得将岳小姐送回去。”

說完,他看了岳歡一眼,便快速随着楊姣姣離開了。

這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片刻後,姜湛開口道,“我要走了,你……要離開了嗎?我送你吧?”

岳歡其實也想走了,現在面對姜湛,她心中就湧出無法言語的內疚,所以她想暫時分開一下,好好平複平複心情和狀态。

聽着姜湛的話,她也點點頭,答應了。

随後拿出手機給楊姣姣發了個短信,告訴對方他們提前走了,讓他們好好玩兒。

楊姣姣看了,卻以為兩人是一起發展感情去了,自是高興的。

卻不知那兩人心思各異,複雜無比。

這是岳歡第好幾次坐對方的車了,可是和以前都不一樣,一路上,沒有誰開口說話,可氣氛也不壓抑緊張,因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沒顧得上注意對方。

一個心想着這次過後兩人算是真的沒可能了,姜湛心中泛疼的同時卻也變得有些輕松,以後不用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就算不能在一起,他們以後偶爾碰到了,也算是一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這樣……好像也還好。

直到車子停下,岳歡才悠悠回神,卻并沒有立即下車,弄得姜湛又有些緊張了。

“姜湛。”岳歡緩緩開口,“我以前……從未想過和一個人開始一段精神戀愛,也從不知道這個該怎麽做。”

姜湛心道,來了,她終于還是認清現實了,唇邊微勾起一抹不甚明顯的苦笑,“沒關系……”

“但是。”岳歡打斷了他的話,“以前沒有想過,可以現在去想,以前沒有做過,也可以現在開始學。”

姜湛雙眸微睜,心跳如雷,只想讓自己的心跳聲小一點,讓他能将對方的話聽得更清楚些。

岳歡悄然偏過頭去看着他,“我想認真考慮考慮,你願意……給我這個時間嗎?”

作者有話要說: 同居只是試住,室友那樣,不要誤會,不會睡一起的。

表情,在這裏是表露感情的意思,不是面部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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