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寺廟
終究他是對的, 因為這條路上并沒有大的路障, 顯示了這是有人經過的,或許很少, 但是絕對有。
他走了大半個小時,才終于看到一處寬敞點的地方,即便離得這麽遠, 他也能感受到那裏的人氣煙火氣。
寺廟并不大,也不算新潮, 就和普通的寺廟一樣, 甚至比那些名勝還要簡陋一些。
門口掃地的小和尚看到這裏鮮少有人造訪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外人, 瞪大了眼睛看着來人。
“你……你找誰?”他看着來人問。
對方望着那寺廟,“我找你們這兒的主人。”
“主人?”那小和尚疑惑,“你是什麽人?”
那人頓了頓,一時竟有些猶豫,半晌才說, “故人, 就說有故人眼見他。”
那小和尚見來人不像是壞人, 他偶爾會和寺裏的人下山采購東西, 這人在那裏倒像是那種有錢人,即便他一路走來碰到了不少樹枝,看起來有些狼狽,卻絲毫掩飾不了他渾身的貴氣。
小和尚丢掉手裏的掃把,朝裏面跑去,邊跑還邊喊, “師兄!師兄!外面有個人,說完找咱們師父!”
他口中的師兄是個比他年紀稍大的人,但是年齡也并沒有很大,看起來只有二十幾歲的樣子,這讓來人有些疑惑,為什麽這些人會願意待在這深山老林的一座孤廟裏?繁華的城市、五彩缤紛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就沒有半點吸引力嗎?
可當他看到那師兄的正面的時候,就有些明悟了,對方的眼睛,左邊那一只,并沒有任何神采,顯然是假的,看來他是有着自己的故事,或許就是那不知名的故事,将他留在了這裏。
“你要見師父?”那師兄問。
來人頓了頓,“如果他就是這裏的主人的話,那我要見的應該就是他沒錯。”
那師兄顯然也有眼力勁兒,察覺他并不是壞人,并沒有感到什麽危險,再看了看他的衣飾,就讓他進去了。
“進來吧!”他說,“師父在後面,我帶你去。”
“謝謝。”他說。
兩人一起來到後院供奉着佛像的地方,只見那中間的蒲團上坐着一個看起來是中年男人的人。
來人的呼吸緊了緊。
“誰要見我?”那人起身,轉過身來,露出了那張臉。
即便一個是青年一個是中年,中間相差了二十年,可人的五官是不可能變化這麽大的,來人目光冷了起來,“你不是傅鈞!”
對方一聽,頓時愣住,認認真真地看着傅珩,許久才猶豫着開口,“你是……傅先生的兒子?”
“傅先生?”傅珩皺眉疑惑。
那人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開口解釋道,“傅先生并沒有真的出家,他只是帶發修行,為人超度祈福而已。”
“所以他現在人呢?”傅珩直奔主題地問。
“傅先生已經走了十年了。”中年和尚說。
走了?“去哪兒了?”他下意識問,話音剛落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這個走了,可能是別的意思。
“他被埋在寺廟後山上,先生要随我去看嗎?”中年和尚開口,證實了傅珩的想法是真的。
于是他一言未發,跟在對方身後,随着他一起去了所謂的後山。
幾分鐘後,他站在了一座墓前。
那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墓,簡陋得甚至連碑都沒有,墳頭是用亂石砌成的,自然,上面也沒有任何字,這是一座無名墓。
可這兒的人都知道這墓裏是誰,那是他們寺廟的建造者,也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因為沒有香火,他們一切資金,都是墓裏那人給的,甚至每年都在源源不斷地給,即便對方已經不在了,那錢也依舊沒有停過。
因此他們自然是感激的,所以每次逢年過節,這裏的祭品和香火一點也不會少。
傅珩看着這座墓。
奇怪的是,明明上面沒有名字,也沒有照片,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卻有種裏面就是他的感覺,難道這是父子之間的聯系?
“他怎麽死的?”傅珩問。
“病死的。”中年和尚說。
“什麽病就死了?沒有下山去治療嗎?”傅珩繼續問,語氣中的冷淡仿佛口中提到的那個人不是他的親爸一樣。
中年和尚閉眼,“阿彌陀佛,傅先生說他大限已到,自己不讓治療,安心奔往輪回了。”
傅珩靜靜地看着這座墓,裏面的那人,就是因為他,才會有後來的糾葛和恩怨,可他就這麽死了,為什麽呢?
人要逃避一件過錯或者責任,只需要一死,就什麽都不用管了嗎?
傅珩心中有些不甘心。
他從那本日記裏知道了他一直以為早就去世了的父親并沒有出事,他只是建了一座廟,來廟裏贖罪了。
于是他找了過來,然後一無所獲。
一個不曾在他童年和成長中留下記憶的父親,他不認為自己是應該懷念和敬畏的,更何況對方還曾經做了那些事,幾乎是二十年前以及二十年後這些事的罪魁禍首。
所以他的心裏,非但沒有敬,反而還有怨,而此時站在這座墓前,所有的怨也只能悶在了心裏,發洩不出來。
他本來想問問他這些年來活得愧嗎?他的心還有溫度嗎?
可是現在,這些問題也只能随着他的逝去而長眠地下了。
又有什麽意義呢。
兩人回到寺廟,傅珩看了看這座廟,“如果你們這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來找我。”
那和尚恭敬地向他拜了一拜,“阿彌陀佛,多謝先生,不過傅先生臨走之前都已經安排妥當了,目前應該不會需要幫助。”
傅珩微怔,“那就好。”
“傅先生生前還有一些俗物并沒有帶走或者處理掉,正好先生今天來麽,就順便把那些東西給你了,請在這裏稍等片刻。”說完,就去了屋裏。
而傅珩竟然也就真的這麽等着,并沒有想什麽,也沒說什麽。
幾分鐘後,那中年和尚抱着個盒子出來,那盒子并不小,足足有兩三個人腦那麽大,看起來還挺沉的。
“這裏面很多都是曾經傅先生抄的經,因為他說要抄夠十年份再燒,結果後來沒能等到,所以這些也就留了下來。”
傅珩帶着盒子離開了,沒有再留戀這裏一眼。
下山的路比來時容易,用的時間也短,回到自己車裏,将盒子放在副駕駛座上,這才驅車離開。
他滿懷憤慨而來,悵然而歸,來時兩手空空,去時卻帶走了一盒手抄經。
他生平鮮少做什麽沖動的事,這次興起,卻只得了個這麽個結局,一時竟不知道該是何心情。
只是沒有那股沖動,他好像有些冷靜了下來,他回了家,将那些塵封已久的經文取了出來。
他不懂佛法,但是看得出,這份經文是大概是忏悔的意思,而另一種,好像有些熟悉,他仔細想了想,終于想起來,這好像叫往生咒,并非他看過,而是一些他曾經過目的影視劇本中,會有這些東西。
他想了想,大概也明白這兩種咒分別是為誰抄的了。
他沒有猶豫,将盒子抱着,去了他母親的墓前,将忏悔那份燒給了她。
然後又才去問了岳歡父母的墓地,在他們墳前親手将那些經文給燒成了灰燼。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意義何在,可是他更不知道,他現在還能做些什麽。
對岳歡,他不敢見,好像也沒什麽見面的必要,因為在他的制造下,兩人早已經成為陌路人的存在。
即便他想要做些什麽,好像對方也只會覺得沒必要。
他回了家,至少他還記得自己作為傅家人的責任。
網上風雲都是瞬息萬變,一件事熱度再高,用不了多久也會被其他的事給取代,從讓人壓熱度後,姜湛就全都交給了下面的人,自己沒再關注,他的注意力放在了打官司上面,這次他絕對不會讓那人給逃掉。
法院接收了訴訟,很快就立案了,但是就算再迅速,開庭審理也已經是一個月之後了,他們只能等。
嚴曉陽見到姜湛,幾次想問關于報道的事,可是幾次話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他有些不知道如何開口。
臨下班的時候他收到了楊姣姣的信息,對方已經到了火鍋店,讓他下班一起去吃飯。
他目光深深,不知在想着什麽,最終也只是回了一句:好。
等到他到了火鍋店的時候,楊姣姣已經到了,并且點了菜,兩人一起吃飯的經歷有無數次,對方喜歡吃什麽,他們都一清二楚,以前他會覺得這樣做是體貼。
現在當然也這麽覺得,但是心裏不自主的,會加一種異樣的情緒和眼光來看待。
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平靜面對,可是過了這麽久,他以為,也一直都只是他以為而已。
嚴曉陽坐了下來,在楊姣姣對面,服務員将菜送來,楊姣姣會體貼地按照他的喜好下菜,一切都很好,可在他眼裏,卻還是變了味道。
這種情緒在以前被他刻意忽略,可是到了現在,他連忽略都做不到了,甚至還額外産生了一點點的……厭煩情緒。
這些細微的東西都在悄然變化着,如果不是他太細心,也太重視對方,根本不會察覺到。
時間真的是一樣很神奇、又殘酷的東西,它會把曾經的美好或者難堪,都變成面目全非讓你完全想不到的東西。
他不想在它對他對她的那份感情下手之後,才懂得距離的可貴。
或許在當初知道他們的感情只見摻雜着欺騙和心機的時候,這一天,就已經注定的,而他的堅持和負隅頑抗,只是在慢慢消耗心底的美好罷了……
這頓飯吃得還算好,兩個人并沒有多說其他的話,事實上也很少有人說話,他們也就比那些啞劇演員要好上那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