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4章 六十四樣

一群從天而降到監獄裏的妖怪, 把調查員們砸了個猝不及防。

這些天,他們一直在從早到晚的加班中度過, 比年底補材料的時候還忙, 直忙得眼下兩塊青黑,只剩一口仙氣吊着。

趙單這次強迫了百十來只妖怪替他做事, 大多數都是老實人——不老實的也不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蹤。

剩下一些沒犯過什麽大事兒, 但生平履歷都缺頁漏頁,索性趁這個機會一起完善了。

衛燦倒是很高興, 一天到晚都揣個小本子,按照牢房順序對這些妖怪進行訪談。沒訪談完的還不準走。

據花裘說, 她是打算寫本論文, 沒準投到BNKI發表了, 以後大家就得叫她“衛教授”。

衛燦翻了個白眼,說他純扯淡。

日子在繁忙和扯淡中度過。而木蕭再回劇組,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臨出發前, 江近在車上等她,她卻被衛燦拉住。衛燦小聲地給她遞了個話:“趙單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趙單身上背負的性命太多太多, 涉及人也涉及妖,必定不得善終。俗話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衛燦見到他的時候,他意志消沉,一直在望着某個地方出神。

他想見木蕭,可能只是想實現心裏的一個夙願。

也許只是想看她一眼就好。

衛燦嘆氣, 有點不知道改說什麽好。

她這位曾經的同僚,對木蕭的感情,跟他這個人一樣複雜。衛燦處在旁觀角度,不想深想,越想只覺得越頭痛。

她将這話轉達給木蕭,倒不是希望她去,只是覺得木蕭有權知道這些事,也有權利面對趙單對她的感情。

木蕭搖了搖頭:“沒什麽好見的。”

其實,在趙單被捕之後,木蕭是很想見他的。

想像電視裏演的那樣,十分揚眉吐氣地叉着腰,睨他說:“你也有今天!”

或者是得得瑟瑟地在他面前晃,讓他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但這畢竟不是她的脾性。

想了想,還是懶得去做這一番功夫了。

反正,趙單也不是她的誰,兩人再見一面,也只是徒增尴尬。而且,她承認自己還是懷了一丢丢的報複心,并不想讓趙單如願。

看她眼神幹脆而堅決,衛燦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氣:“也行。”

木蕭點點頭。

江近送她到了機場,将車停進附近的停車場,接下她的行李,兩人慢慢地往航站樓走。

這一回,他們是實打實地知道,兩人短時間內是很難見面了。一個要事纏身,一個忙着拍戲,一時半會兒都走不開身。

于是,步伐都不由得緩慢起來。

看着機場人來人往,木蕭不由得想起先前在安城,她開車去接江近的那一次。

也是熟悉的擁擠的航站樓,人們拉着行李箱魚貫而出,各自奔往不同的方向。

她就在那紛紛亂亂的人群裏,一眼看到了江近。

那時候的江近對她而言,是略帶神秘的“任務對象”,是偶爾露出溫柔一面的上司。但無論是哪一種身份,毫無疑問都是有距離感的。

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站在他身邊。

恍然間,江近拉了她一把,飄遠的思緒瞬間被拉了回來,中年婦女從放着三個堆疊起來的行李箱的手推車後面探出頭,滿臉歉意:“不好意思啊,撞到你了沒有?我這拐彎過來看不到路,嗨,不小心走太快了。”

木蕭擺手:“沒事的。”

“在想什麽?”

兩人走過拐角去安檢口,江近問她。

木蕭當然不能如實說,但是撒謊也難以蒙騙過眼前的這男人,思來想去,只能無辜地眨着眼睛:“我忘了。”

江近:“……”

面前的小女子皮膚白皙,睜着明亮妩媚的眼,明明一臉天真,卻像個小騙子。

他有點氣又好笑:“等到了劇組,給你寄箱核桃補補腦。”

木蕭:“……”

江近又道:“下次走路,不準走神。”

木蕭從善如流地點頭。

排隊着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當你百無聊賴的時候,會覺得隊伍移動的速度堪比蝸牛,但當你依依不舍的時候,又會嫌棄它走得太快了。

……恨不得前面的人都變成蝸牛。

轉眼間,木蕭就到了安檢口,這裏江近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往裏送了。

前面的人還在一樣樣地掏出電子設備往籃子裏放,木蕭抓緊這最後的時間,跟江近說:“那我走啦。”

“嗯,”江近點頭,嘴唇輕啓,木蕭以為他會說“一路小心”,誰知他說的卻是,“要想我。”

熙熙攘攘的安檢口,這句話卻仿佛帶着千斤的分量,一下穿透她的耳膜。

木蕭心中一動,身體比腦子更快地作出反應,往邊上蹭了一步,看起來就像要擁抱他一樣。

江近似乎也有所察覺,往前走了一點點,眼裏帶了點期待,依舊笑得溫文爾雅。

結果木蕭冷不丁瞥見前一個人已經過了安檢,馬上輪到她了,害怕耽誤後邊的人,急匆匆收回手,撂了一句:“你也是。”便跑了進去。

江近:“……”

所以他為什麽要聽木蕭“私人飛機太高調了”的言論,而放她去坐這種連依依惜別的時間都給不夠的客機?

木蕭剛蹦進安檢口就後悔了。

這一別跟江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見,耽誤幾秒鐘抱一下怎麽了,自己怎麽就這麽有公德心呢?

她試圖回頭再找江近的身影。

可惜安檢口人潮擠擠,通道和隊伍又都是直來直去的,邊上是磨砂玻璃,壓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木蕭洩了氣,只能放棄,轉身慢慢往裏面走。

剛走兩步,微信一震,她連忙掏出手機,江近的消息赫然在列:

[我現在就想你了,怎麽辦]

木蕭面色微紅,擡手就想打字。忽然想起自己每回都是讓他撩得啞口無言,未免太沒出息,思來想去,迅速發了幾個字加表情:

[再接再厲^-^]

要更多地想我一點。

因為我也會如此想念你。

再到渝州仍是夜晚,出了暖意十足的機場,迎面就是刺骨的寒風。渝州冬夜裏的風仿佛帶着股刁鑽的靈性,非得貼着肌膚,往人的骨髓裏鑽。

這樣的天氣最适合吃火鍋驅寒,不過木蕭的正牌經紀人徐露已經等在了機場,而且看起來不太會允許她吃這類容易上火冒痘的東西的樣子,她便非常老實地不提了。

兩人住在上次的酒店,準備好好休息一晚,明天租車趕往影視城。

到劇組的時候,黃導正跟副導演在劇本上戳戳點點,感嘆民生多艱:“……這幾天我都睡不着覺,這些個鏡頭都要重拍,等人到了咱們馬上開始,由不得耽誤了。”

副導演也嘆了口氣說:“是啊,黃導,你說咱們劇組倒了什麽黴,這一個接一個的。”

黃導面色凝重地說:“咱們回頭去請個關帝回來坐坐鎮……”

話音剛落,兩人剛巧看到木蕭跟徐露走過來。

幾人寒暄一陣,便直奔主題。黃導大致講了講木蕭從哪一場開始拍,便讓木蕭先回酒店休息,等下午過來。

木蕭剛走出一步,黃導又叫住她:“哎,等一會兒吧,代替孫漫的演員剛給我發消息,說她找不到酒店了,我讓她直接過來片場,等下跟你一起回去。”

“好。”木蕭點頭。

沒想到代替孫漫的演員是個熟人。木蕭又驚又喜,剛站起身,就一下被趙佩佩勾住了脖子,勒了兩下:“木蕭!我好激動啊!”

“我也……激動……”木蕭勉強擠出幾個字,“但是你能不能……先松手?”

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好不!

“不松,這是懲罰你的欺瞞之罪!”趙佩佩笑嘻嘻的,手上已然放輕了力道。

木蕭輕輕咳了兩下,舉手叫冤:“我沒有,欺瞞什麽?”

“和天晟傳媒那位的事呀!”趙佩佩眨眨眼睛。

“我不是和你說過嗎?”木蕭道。

趙佩佩扭頭:“那個不算,你沒有詳細地如實招來。”

于是木蕭就繼續被趙佩佩勾着脖子,拖到外面去詳細招來了。趙佩佩走着走着,還回頭對她的經紀人道:“陳姐,一起走呀!”

原本兩個經紀人多少都要替自家演員些場面話,現在看來完全不需要,于是便默不作聲地跟上。

兩人到了酒店,趙佩佩放完行李就馬上跑來了木蕭的房間。

“你接這部片子,壓力很大吧。”木蕭問。

她看見剛才一路過來,趙佩佩的經紀人陳姐的臉色一直不太好,想必是不太願意的。

“唉,陳姐不太想我接,說一定會挨罵。她也是為我好啦。畢竟劇組先前已經放出了宣傳照,大家都相信孫漫的演繹會很不錯的,這時候如果突然通知換演員了,換做我我也不開心。”趙佩佩說,“不過,我想跟你一起拍戲的機會實在難得啦,就同意了。”

趙佩佩想得通此中關系,也知道即便自己目前的人氣比孫漫高,但也免不了被人用來比較,甚至潑黑水了。

但這麽多年娛樂圈摸滾打爬一圈下來,她早已經不是在網上看個差評就要回家痛哭一場的那個小姑娘了。

“不過,孫漫到底怎麽回事啊?為什麽演得好好的就不演了?”

木蕭遲疑了一會兒:“她去世了。”

“什麽?”趙佩佩驚得将将跳起來,瞪大了眼睛,“怎麽會?”

“嗯,具體的還要等警方那邊的說法。”木蕭也只能含糊其辭。

孫漫被害這事涉及妖怪,對外不能如實公布,調查局跟警方自有手段遮掩,也想到了如何同她家人的解釋。

只是,真相往往令人惋惜而悲傷,真正的孫漫屍骨無存,木蕭連祭奠都不知道該去哪裏才好。最後只能趁夜半,偷偷去樹林裏燒了些紙錢。

又想起自己那天看孫漫的微博,她發過中意的口紅色號,恰巧自己也有一只,便從兜裏摸出來,一起燒了過去。

口紅在盆底,有一點沒燒盡,暗色的凝成一小塊。木蕭垂眸看了會兒,閉了閉眼,只覺得心裏悶悶的。

衛燦寬慰她不必太介懷,假若受害的不是孫漫,也會有另外一個、有機會接觸到木蕭的人被害。自身無辜,卻始終逃不過對方狠毒而變态。

這道理,人妖通用,實在不能怪她。

木蕭嘆了口氣,手撐了下膝蓋,低頭看着餘燼:“對不起啊。”

這時,忽然察覺到有人在她身後。

木蕭轉過身去,只見江近立在不遠處的夜色下,她走過去,他一言不發地、輕輕抱住了她。

“想哭就哭。”

淚水霎時湧出眼眶。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