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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回:圓月白狼(一)

在她日夜不辭辛勞為穆府的主子婢子們盥洗衣物時,在她被奇疾纏身的時候,是尉遲宮給了她活下去的意義和希望。

尉遲宮一次又一次地替她找來續命的靈藥,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她身後護着她,教她文識才學,給她錦衣玉食。他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恩人!

而前世的自己卻因為一時疏忽而辜負了他,沒想到好容易重生了,這一世還要負他。

梓煙絕望地閉上雙眸,面如死灰,任由一雙滾燙的鹹豬手在她袒露的胸前摩挲。她的牙齒已經死死抵住了舌根——她已經準備好咬舌自盡。

說來也奇怪,梓煙從未如此不願赴死。重生之後,竟來不及再看他一眼!

今夜,在羌城寂寥的城外,在翻滾的洛水河畔,在這棵無名的歪脖子垂柳下,她即将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是如女将士般為國捐軀,也不是為愛為情殉身,而是不堪侮辱,失貞而死。

如前世一般屈辱,真是悲哀。

梓煙心悵然,她的餘光瞥見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害怕等明早太陽升起的時候,路人發現自己肮髒不堪的身軀倒在這裏,散發着惡臭,會不會捂着鼻子将自己浸豬籠後丢入河中化作洛水的一團污泥?

她的雙腿已經發麻,渾身一顫,進而狠狠閉住雙眼。

不要……不要!

梓煙想要不顧一切地哭喊,卻發現嗓子已經緊到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低聲的嗚咽。

“蹭蹭蹭——”

梓煙忽然感到頭皮一陣涼意,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的頭頂竄過。緊接着,她就聽到周身傳來幾位男子的痛吟。就在這時,禁锢着梓煙雙手雙腿的束縛也盡數解開,梓煙瞬間跪倒在地,背後緊緊倚着那棵垂柳,雙手攥緊衣領護在胸前。

也許是因為過于緊張,她的雙眼黑漆了一陣子才恢複原有的視覺。最先入眼的是一塊長褂鬥篷的尾腳,沿着金絲鑲邊往上看,能看見隐晦的黑虎繡紋。再向上看,寬厚的脊背上飄逸着及腰的長發,白若深冬的雪。

梓煙心中一凜:這個人是誰?他的頭發……是白色的?

似乎覺察到身後的動靜,男子稍撇頭回望了梓煙一眼,同樣雪色的睫毛微眯。他的左手往右肩上輕輕一放,順勢将披在身上的黑虎鬥篷扯下,往梓煙方向一丢。

寬敞龐大的鬥篷直接将梓煙整個人包在了裏頭,梓煙的鼻尖觸碰到鬥篷內側縫上的虎裘,保留着男子身上的體溫,混合着一股松木香。

整個世界又恢複了黑暗,梓煙卻沒有伸手将蒙在頭上的鬥篷撥弄開,仍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倚靠在垂柳下。鬥篷外傳來的厮殺聲、打鬥聲不偏不倚地入了梓煙的耳,她卻并不感到害怕,只是靜靜地聽着,靜靜地等待着一切回歸平靜。

不知道為什麽,梓煙總覺得這個男子一定會贏。适才她注意到男子的右手持着一把鑲嵌着各色珠寶玉石的青銅長劍,泛着湛藍色淩冽的流光。

還有他眼眸中一成不變的清冷,在梓煙眼中,他就像圓月之夜一匹倨傲的白狼,居高臨下俯瞰着世間佝偻的生靈。

就像一縷曙光,他照亮了她的黑夜。

果不其然,喧嚣很快被風吹散,梓煙聽到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知道那群人已經跑遠了。梓煙從鬥篷中探出頭來,見河畔的茵茵草地留下滿地殘枝敗葉和血痕污跡,卻不見一具屍體。

看來男子并沒有下狠手。梓煙可不相信這是因為他懷有慈悲憐憫之心,他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善茬……或許只是為了省事吧。

男子“刷啦”收起長劍,終于轉過身看向梓煙,眼眸星光依舊寒冷徹骨,像極了洛水河上吹過的風。

梓煙的雙腿還是有些麻木,剛才休息了一會兒方才好轉,她扶着歪脖子垂柳慢慢站起來,卻腳底一滑,跌倒在地。

男子眉峰一挑,向她伸出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梓煙猶豫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裏。

恩……手掌很大,手心很暖,皮膚很嫩。

哎呀,這種時候,她在想什麽?!

梓煙連忙晃了晃腦袋,站起身的同時立刻抽回手,将緋紅的臉裹在鬥篷裏,顫顫地欠身一禮,道:“梓煙謝過公子救命之恩。還未請教公子名姓?”

男子見她倉皇的模樣,冰山般的臉上竟透着一絲微末的笑意,若不是他的嘴角确确實實地勾起,梓煙一定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崔洋。”男子道,“我叫崔洋。”

“崔、崔公子,梓煙雖是穆府不起眼的下等婢女,但也算是穆府的人,也知報恩,不知公子想要梓煙如何報恩?”

古往今來坊間多有以身相許報恩的說法,梓煙小心地避免提到這一點。畢竟,她心中已有意中人。故意提及自己的身份,也是因為看崔洋冰霜般的性子,應該不會稀罕她一個小小婢女。

“穆府?”崔洋蹙眉,“穆氏大将軍府?”

“恩……只可惜,梓煙是穆府裏頭最低等的婢女,太過微不足道,恐怕無以為報。只求來世做牛做馬,能報答公子的恩情。”梓煙一面說,一面偷偷觀察崔洋的神色。

“來世?”崔洋凝視着梓煙的傾世容顏,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我從不相信來世。”

“公子……”梓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一時間不知如何應答。

“倘或你覺得過意不去,記着便好。”

記着?僅僅只是将這份恩德記在心裏麽?

梓煙黛眉微蹙,一輩子欠他這份情,由着他沒事便揪出來要挾自己?也許他知道自己雖是穆府的小婢女,卻與尉遲宮來往密切,想利用這層關系攀高枝?

“公子怕是想多了,今日若公子婉拒了梓煙的報答,梓煙便不會再糾纏着公子,更不會覺得過意不去,心感內疚,”梓煙絕不允許任何人借助自己接近尉遲宮,給尉遲宮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一切都已是過眼雲煙,梓煙什麽都不會記得。”

崔洋聞此言,覺得新奇無比,忍不住道:“看來,我今日若是不接受你的報答,便是吃了大虧?”

“梓煙見公子氣勢非凡,像公子這樣的人,肯定是衣食不愁,錢財權利女人都不缺的……”

“女人?”對方竟然嗤笑起來,“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可能都不會記得自己還缺個女人。”

小劇場——

梓煙:手掌很大,手心很暖,皮膚很嫩……

崔洋:都是你的。

梓煙:__嘻嘻……

崔洋:不過,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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