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回:妙手丹青(二)

前些年,圖安城洪災泛濫,大批難民北上逃往都城羌,暫居在貧瘠的古旭坊一帶。北燕君王在聖德王後建議下開倉放糧,使難民的情況稍微緩和了些。

然而近年來,北燕君王變得越來越殘暴焦躁,之後又癡迷上了修禪悟道,将國庫中大部分銀兩用作修葺古剎道觀,再沒提過救濟災民一事。

當是時,朝堂中穆氏、尉遲氏、木氏三足鼎立。穆氏與尉遲氏串通一氣,死死把控着司農寺,主張将難民趕出都城。唯有木氏卻堅持己見,一定要繼續救濟災民。于是,穆氏和尉遲氏索性撒手不管,單看木氏怎樣收拾這般殘局。

清平官木魁認為即便是難民也沒有資格不勞而獲,因此,由他起草一個的糧票制度應運而生:根據難民們在興修圖安水利、重建圖安城中所做的貢獻,分發不同面值的糧票,可以用于兌換所有木氏産業內的米糧。

此時此刻,在芥子坊東側的茶館內,梓煙和少女面對面坐在正中央的木桌上,她們的面前就擺着幾張木氏發放的糧票。

原本梓煙是有些生氣的。她好心施善給予這個饑腸辘辘的少女一個夾馍吃,誰知她竟是有糧票的!既然有糧票,為何不去木家糧鋪換米糧呢?

可當她看到那些被水浸濕、字跡模糊的糧票後,瞬間就明白了一切。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好臉色。

“糧票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應當好好保管才是啊!”

少女顯然很委屈,抽泣地敘述了她将糧票損壞的過程。原來,昨日她在圖安做了一整日的活,連夜趕回羌城,半路上卻被一群浪蕩子圍堵騷擾。情急之下,她不得不跳入羌城外的洛水河內逃生,卻忘了剛得的糧票還揣在身上。

梓煙聽了這話,倒茶的動作僵硬了片刻。洛水河?難道是那群人?還好這位姑娘善水,不像自己……

說起來,自己也蠻幸運的。梓煙想起那晚圓月之下的那匹銀發“白狼”,心中湧起莫名的情緒。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呢?

“真沒想到,連天子腳下也有人胡作非為。”梓煙無奈道,“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梓煙這句感慨一出,隔壁桌上傳來一聲輕笑,随即是杯盞從木桌上拿起時擦出的“咯噔”聲。

梓煙扭頭一瞥,卻見一個梳着利落潇灑的高馬尾,一身大紅錦繡緊身華服的女子正閉着眼細細品茶。她眉間有一點醒目的朱砂,卻絲毫沒有磨滅她渾身上下透出的英氣。從她嘴角尚帶的笑意可以判斷,剛才那聲輕笑就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能把紅色穿得不俗豔的女子,梓煙還是頭一回見到。

聽聞聖德王後最喜大紅,像宮牆般沉澱着歲月的色彩。梓煙沒有見過聖德王後,但她莫名堅信,就算王後此刻出現在這裏,也未必能将紅色穿得比眼前的女子美。

當梓煙看到女子對面坐着的男子時,卻再也無暇感慨了。

那個男子面似冰霜、冷峻孤傲,她的面龐幹淨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狹長濃密的睫毛下是一雙深邃的眼眸。鼻梁高挺,吐千丈淩雲之志氣;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他一身鑲金黑虎繡紋緊身衣,腰間配着一把黑金長劍。

最吸引人的并不是男子通身拒人千裏之外的氣勢,而是他頭上戴着的鬥篷連帽裏不經意間露出的一抹雪白。

還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

梓煙頂着滿頭的密密麻麻的冷汗,用手半掩着自己的臉,祈禱着崔洋沒有認出自己。

好在,崔洋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自顧自地繼續品茗。

看來是真的忘了。梓煙舒了口氣,畢竟那天相遇是在夜晚,記不住自己的樣貌也是情有可原。可不知為何,她有些許失落,甚至有些許嘲諷。

那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是他的女人呢!轉眼間連人都認不得了!

等身旁的少女推搡她,她才反應過來。梓煙故作認真品茶以掩蓋自己的失态,又偷偷用餘光去瞥隔壁桌那兩個特別的人。

只聽少女凄凄慘慘地抽泣道:“唉,木氏糧鋪裏都是些不通人情的小人,我解釋說這糧票是不得已才損壞的,他們卻說只憑着糧票才能換糧食!唉,這幾日算是白幹咯……”

“他們這麽做也是按規矩行事。否則,我只要随便拿一張破損的票子,便可魚目混珠了。”梓煙拂袖品茶,淡淡解釋道。

少女癟癟嘴,小聲抱怨道:“小姐,你說木大人何必如此為難我們?倘或真憐惜我們,直接施舍我們糧食不就得了,幹嘛非得讓我們去做苦力!”

梓煙白了她一眼,道:“世間哪有不勞而獲的糧食?難道你就這般下賤,願意接受嗟來之食嗎?況且,官家雇傭你們去圖安城做苦力,其實也是在重建你們自己的家園啊,于情于理都是個妙計。”

少女被這一句嗆得無言以對,她咬唇道:“不愧是都城人家的小姐,懂得的東西就是比我們這些鄉野丫頭多。”

梓煙趕忙擺手解釋:“我不是小姐,我不過是府宅裏頭的雜役婢子,叫梓煙。梓木的梓,烽火狼煙的煙。”

“原來如此啊,我叫杜巧娘。”

杜巧娘本是圖安城小戶人家的兒女,初見梓煙時将她誤認為是千金小姐,一路上都顫顫巍巍地,生怕得罪了貴人。現在聽梓煙這樣說,心中的隔閡頃刻間煙消雲散。

梓煙聞其姓名,只微微颔首,繼而捏起那幾張糧票,翻來覆去地看着:“你做工辛苦,倘或當真平白失去了這些糧票,實在可惜。木氏發放的糧票我曾見過,除了正規的纂體橫标、小隸正文之外,比較難模仿的就是木大人的親筆親印了。”

杜巧娘愣愣地想了好一陣,才驚呼道:“你要僞造……”話還沒說完,她立馬捂住自己的嘴,往四周瞄了幾眼,低聲道,“梓煙,你、你有把握嘛?要是被識破了,說不定要殺頭!”

梓煙只抿嘴,靠近杜巧娘的耳畔,悄聲說道:“你一會兒上集市去把這幾樣東西買來,我絕對還你幾張全新的糧票!”

杜巧娘雖有些懷疑,但還是接過梓煙的荷包往茶館外跑去了。梓煙見她跑遠後,便自顧自地低頭,凝視着杯盞裏回旋翻轉的青葉。

“不介意吧,姑娘?”

小劇場——

崔洋:生氣吧?難過吧?就是要假裝忘記了你。

梓煙:……(內心OS: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科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