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回:梅紋信箋(二)
“怎麽樣?”尉遲宮忽然道,“我是說剛才木魁的那封信……有什麽看法?”
梓煙扭過頭,心中堵着一股氣卻又不能發出來。她舔了舔下唇,欲言又止:“梓煙只負責仿字作畫和制香,其餘事務一概不知。”
“少來,我知道你素來很有想法。”尉遲宮根本不信梓煙是個只會埋頭苦幹不問世事老實巴交的女子,雖然她表面上看起來的确是那樣。
“以前不讓你說,想必是把你憋壞了,今日就大膽談談吧!”
梓煙躊躇片刻,從袖中伸出三只手指道:“這封信是木魁寫給華陽王妃的親筆手書,主要講了三件事。
“其一,木氏嫡出二小姐木葉下近日學成歸燕,與她同行的還有她在昆侖玉山修行時的同門師兄。雖然木家一直聲稱木二小姐因為年幼體弱而送至尼姑庵裏待發修行,但我們早已查明,事實上二小姐年僅四歲便遠赴昆侖玉山學武,可見木家并沒有完全放棄戰場。這次忽然歸來,且攜帶一名師兄,其間必定大有文章。”
“沒錯,”尉遲宮抱臂垂目,“據探子回報,木家小姐這個所謂的師兄,很有可能是西晉三皇子蘇翎辰。”
什麽?梓煙大吃一驚,西晉三皇子是西晉皇後唯一的兒子,貴不可言,怎會跟随一個戰俘的後裔來北燕國?
梓煙本想細問,見尉遲宮沒有繼續說的意思,只得斂神道:“其二,木家準備将庶長女遣送至西晉撷芳閣。這個撷芳閣……聽起來像是教坊舞樓一類的地方,雖說是庶長女,但莫名其妙送到那種地方去,委實奇怪。而且這明明是木家自己的事情,為何要特意寫密信跟王妃說呢?恐怕這撷芳閣也不簡單。”
這次尉遲宮沒有發言,只是沉思颔首,他骨節分明的手掌內把玩着白玉折扇柄上懸挂的赤紅雀羽璎珞,璎珞尾部接着的金絲朱穗有些散亂,應該是使用折扇時不注意勾拉到某些尖銳之物所致。
梓煙盯着尉遲宮手中的朱穗,繼續道:“最後一項共十六字,應該是這封信至關重要的內容,也是整封信最難解的地方……”
“時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歷元年。”
尉遲宮打斷了梓煙的話,将信箋上木魁所寫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半開半掩的綠紗窗外能看見苔藓斑駁的古井和爬滿綠藤的院牆,混着明日的清風拂面而來,讓沉悶的氣氛緩和不少。
時不我待,只争朝夕。汝可效仿,大歷元年。
這短短十六字,其間蘊藏着多少算計與陰謀?梓煙只覺得恍若有一堆石塊沉沉地壓在胸口,她感到緊張。
尉遲氏在算計着将軍府,而木氏又在算計些什麽呢?
北燕國風平浪靜的外表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驚濤駭浪?
“大歷是西晉的年號,西晉的大歷元年也就是北燕的太始二年,應該是……華陽王妃遠赴北燕和親的那年!”梓煙一面掰着手指計算年月一面道,“木魁想讓王妃效仿當年的和親?可他們要和誰和親?要讓誰去和親?”
梓煙眼神忽閃不定,胸腔一起一伏。忽然瞥見尉遲宮低着頭有節奏地用掌心拍打着扇柄,一下又一下。這是尉遲宮沉思時慣有的姿勢。
梓煙忽然想到,自己剛才說的那些都是在班門弄斧,尉遲宮思維缜密,他怎會想不到自己都能想到的這些?
梓煙為自己方才賣弄才華感到羞愧,但随後她又覺得委屈。
以前,尉遲宮從來不問她的看法,楊素也總教導她少思、少問、多聽、多做。而且尉遲宮分派的任務大都涉及朝政,她作為一個女子也不好過多碰觸。
可今日他不知為何竟詢問起自己的想法,倘或不如實道來似乎又違背了主子的意願,她也無可奈何啊……
梓煙越想心情越雜亂,她一急躁,思緒就缭亂無比。她雙眉緊鎖,額間少有地凝成淡淡的“川”字。
尉遲宮偶然擡頭,見她這番模樣,心知詢問她是毫無用處的。畢竟這些年教導她的只是文墨制香,并沒有讓她涉及權謀。尉遲宮原以為梓煙這麽些年耳濡目染,也該開竅了,實際卻讓他失望。他揮手道:“也罷,你先回去吧。今夜我父親從湘南回來,我将此事禀報他,屆時再談下一步。”
月色缥缈若塵,遠遠能望見墜入黑夜中的淡墨遠山上幾顆零星的亮光,似山上人家的燈火,又似銀河上流轉的星辰。
尉遲宮破天荒地将梓煙送至尉遲府側門外。梓煙跨過高高的門檻,看到巷子斜上角那一片濃濃的夜景時,感到一絲不可思議:原來她已經在尉遲府待了這麽長時間。
就像被施了巫師的蠱咒,待在尉遲府的光陰總是莫名流逝得飛快。相比之下,穆府的日子簡直枯燥難熬。
一切都是因為眼前的男人吧。
梓煙望着距離自己幾步遠距離的尉遲宮偉岸的背影,甜味湧上心頭。就這樣看着他的寬厚的脊背,呼吸着他溫暖的氣息,模仿着他沉穩的步伐,就這樣、就這樣!
如此和諧、安寧!難以言表的幸福!
梓煙忍不住笑出聲:上蒼對她還算仁慈。若是換作從前,她怕是會滿足吧。但現在,她索求的是更多。
想到高興處,梓煙原地轉了一圈,收起一只腳,順着地上的磚塊一格一格地跳着。在穆府最偏僻的院落裏,她、小绛和小荔三人也常常玩這樣的游戲。單只腳跳着格子,誰先落地誰便輸。
梓煙便這樣跳着,誰知道前方那個人剎住了腳,梓煙便一頭直撞在對方堅硬的背上。
“你最近越來越奇怪了,總是莫名失神、莫名發笑,現在連路也走不穩了。”尉遲宮回過頭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道。
梓煙臉色一僵,好在天色昏暗讓尉遲宮看不清她已經泛紅的臉龐,她吞吐道:“煙兒、煙兒只是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碰見少爺您,能得到少爺您的賞識提點,煙兒不知是得到了哪位神靈的眷顧……”
尉遲宮背對着月光,面朝着梓煙,隐約能看見他柔美的五官。他笑着,是那麽如沐春風。
“能遇見如你一般的女子,亦是宮三生有幸。”
“梓煙何德何能……”
梓煙鼻子一酸,聲音哽咽着,深深地埋下了頭。
這個神秘的華夫人是誰呢?
木氏的密信究竟暗藏怎樣的玄機呢?
小劇場——
尉遲宮:垃圾了吧?密信都被我弄到手了。
崔洋:給你又如何,反正你看不懂。
梓煙:但是他可以掉包……
崔洋:你到底是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