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4回:绛樹其南(三)

“我發誓、我發誓這件事絕對不是我做的!”蕙香反過頭咬牙切齒地說道,“而且,你沒有證據,憑什麽污蔑我!”

此時此刻,蕙香只要往下看,就能看到深不見底的井。梓煙恨不得此刻就将她推下下去,一了百了。

可是蕙香的話點醒了她。她沒有證據,此刻不分青紅皂白地處置蕙香與殺人沒什麽區別。

最重要的是,小绛死的這麽慘,若蕙香真是兇手,決不能這樣就便宜了她!

“行,你給我等着!等我找到了證據,必定拿到二小姐面前,到時候看你怎麽百口莫辯!”

梓煙松開蕙香,重新回到小绛的屍體便蹲着,對着她喃喃道:“小绛,你放心,我一定會讓真兇伏法。”

蕙香揉了揉被扭的生疼的肩膀,怨毒地看了梓煙一眼。她正琢磨着讓嬷嬷将梓煙給抓住,用以下犯上的理由好好教訓一番,但礙着梓煙背後的尉遲宮,她又有點猶豫。

正當這時,一個玉箬軒的小奴婢走上前來:“蕙香姐姐,二小姐遣奴婢來問您,這邊的事情處理好了沒有。”

蕙香一股氣堵在胸口,沒好氣地瞥了她一眼:“二小姐那邊出了什麽事情?”

那個小奴婢硬聲道:“前日二小姐的先生因故請辭了,托了尉遲家的管司替她找了個先生,今兒新來,玉箬軒諸事繁忙,蘭香姐姐又出府辦事去了,還得蕙香姐姐您去替把手呢。”

“你們真是一群廢物,我和姐姐一日不在,你們就一點小事都做不好!”蕙香罵了一句,心不甘情不願地領了一幹婆子往玉箬軒去,臨走時眼神狠狠地刮了梓煙一刀。

梓煙心中不屑,悲傷情緒卻仍然無法平複。

幾個舊時與她和小绛關系較好的盥洗房婢子上前來勸她,剛才蕙香手下小厮中領頭的那個也有些于心不忍,上前道:

“梓煙姑娘,小的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可逝者已去,這屍體總得有人處理吧?快些讓死者安息,小的們也好交差不是?”

身旁的婢子們也紛紛應和。梓煙沉默了一會兒,擡眸道:“你們打算怎麽處理她?”

“她是最下等的婢女,按穆府的規定……”小厮面露悲戚之色,慢慢吐出幾個字,“亂葬崗。”

梓煙聞言,心如刀絞。她的手輕輕地觸碰着小绛臉上蓋着的錦帕,錦帕輕柔絲軟,卻冰涼刺骨。

“我想送她一程。”

梓煙從裙裳上扯下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又将頭上的釵環簪飾盡數卸下,全部塞在小厮的懷裏。

這些物件表面看似簡單普通,材質都精貴無比,不識貨的人只會以為這是一個下等賤婢不值錢的垃圾。

小厮一眼看出物件價值非凡,趕緊收好,換作一副沉重的眼色:“梓煙姑娘,小的名喚青茗,現在在蕙香姐姐手下當差,不知道你有什麽吩咐,小的一定竭盡全力完成。”

“幫我去準備足夠的柴火,再讓你的幾個兄弟幫我把小绛擡到屋裏去。”

青茗知道梓煙要做什麽,有點擔憂地提醒道:“姑娘,這可是穆府,萬一被主子發現……”

“這裏是穆府最偏遠的院落,根本不會有人注意的。”梓煙安撫他,“你先将這些婢子都遣散了,萬一出了事情,還有我呢。”

青茗稍稍心安了,立馬吩咐下去。盥洗房擁擠的人群很快就散了,

梓煙回屋将小绛的身體仔仔細細清洗了一遍,又給她換上了自己的齊胸绛色海棠雕花長裙,還将她的頭發绾作桃花髻,簪上幾支碧玉蘭簪,鬓間貼了幾朵緋色海棠花。

最後,梓煙在她的身上每一處角落都熏滿了海棠花磨制的香粉。

這件绛色海棠雕花長裙,是她前世送給小绛的及笄之禮。小绛的生辰在九月初九,離此時還差大半年的光景,誰能想到,今世她竟無緣親眼見到這件專門為她而作的裙裳。

“小绛……你現在看起來,也很像富貴人家的小姐呢。”

“姑娘,”一旁幫襯着的婢女躊躇道,“小绛姐姐臉上的錦帕……該如何是好呢?”

剛才她們試了幾次,都沒有辦法合上小绛駭人的雙目,可見她死的有多麽凄慘,多麽不甘。

“沒、沒關系的,梓煙姑娘,”另外一個小婢女安慰道,“我覺得小绛姐姐臉上蒙着錦帕,反而更好看了,就像——就像天上的神女下凡一樣!說不定小绛姐姐真的是神女呢,她現在只是回到天上去了……”

“神女……”梓煙低頭看着眼前的女子,眼角流淌着淺淺笑意,最後卻化作滾燙的淚水。

如果小绛是神女的話,一定是海棠花神吧。她的生命就像海棠花一般,絢爛地綻放,短暫,卻讓永遠銘記。

“姑娘,已經準備好了。”青茗從小窗外探出腦袋,說道。

“知道了,”梓煙抹了抹眼淚,努力擺出一副輕松地表情,道,“進來吧,一起送你們的小绛姐姐上路。”

那一日,穆氏大将軍府的盥洗房中,南邊的海棠樹下火浪翻滾,濃煙袅袅,滿樹大片大片的绛色如雲如霧,飛花若雨。

四周彌漫着烈火焚燒的味道,夾雜着海棠濃烈的清香,熏得人眼底一酸。

也不知是味太刺,還是心太痛。

火海中,小绛的身影若隐若現,一身三尺華服肆意飄蕩,好像正要騰雲駕霧升仙一般。

那個嬉皮笑臉的小绛,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绛,那個總是擋在她面前護着她的小绛,現在靜靜地躺在火海中,安詳寧靜。

梓煙知道,那個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人,永遠地離開了。

“小绛,你安心地去吧,我發誓一定會好好地活着,總有一天,讓那些曾經欺淩過你我的人,全部給你陪葬。”

“小绛,願你來世投身富貴人家,一生平安喜樂,再不用受被人奴役之苦。”

南邊忽然刮起一陣風,竟将小绛臉上蒙着的錦帕吹了起來,飄到了梓煙的眼前。

梓煙趕忙接住那塊被燒焦了一半的錦帕,錦帕上繡着的海棠花仍然嬌豔欲滴,呼之欲出。

“你們快看,小绛姐姐的眼睛——”之前那個小婢女捂着嘴大叫起來,衆人紛紛圍上前。

梓煙循聲望去,卻見火海中的小绛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傾吾雙生雙世戀,來如飛花散似煙。

多年後,待汝香魂返故,尋覓處,绛樹其南,棠下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