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回:蕙蘭桂椒(一)
算算日子,一直到永樂十二年,梓煙被提攜到玉箬軒足足有三年光景了。
如果讓她重新選擇,寧願一輩子待在小小的盥洗室。那樣她便不會惹上穆青娴和蕙香,小绛也不會死。
而這三年內,因着梓煙是雜役婢子,與穆青娴打交道的次數少之又少,常常只是低頭行一禮就擦肩而過。
即便如此,穆青娴也沒給梓煙留下多好的印象。首先她是尉遲宮正經地未過門妻子,其次她的笑總帶着七分寒意,讓人安心不起來。
再加上前世她對自己的迫害,梓煙早将她放在了仇視名單裏,僅次蕙香之後。
聽到穆青娴發話,蕙香抓準機會回道:
“回二小姐,正是那個賤蹄子!整日裏耀武揚威的,明明身份如此低賤,還不是仗着……”
蕙香話未說完,蘭香幹咳幾聲以示警戒,随後斜睨了崔洋一眼。蕙香立即心領神會,一下子收住了嘴,也一同看向崔洋。
崔洋似乎根本沒有在聽幾個女人叽叽喳喳,自顧自地端起一卷書坐在了屬于他的案幾旁,看得入迷,就好像是靜止了一般。
蕙香松了口氣,朝蘭香努了努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二小姐,蕙香的意思是,這個丫頭性子有些蠻橫執拗,難管束。”蘭香笑着幫蕙香解圍道。
“蠻橫執拗?”穆青娴兩彎吊梢眉一挑,“這麽不好拿捏,怎麽不一棍子打死呢?這可不像你的作風啊,蕙香。”
中庭內所有的婢子都倒吸一口涼氣,每個人屏聲靜氣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果然是慈面毒心的假菩薩。梓煙心道,明明手染鮮血還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真讓人厭惡。
“二小姐,這、這不能怪奴婢啊……”
蕙香的确是被吓怕了,一咕嚕跪倒在地上,張皇失措地爬到穆青娴腳邊,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裙尾,“她、她可是尉遲少爺看上的人,奴婢、奴婢實在是不敢碰啊……”
“蕙香,你瞎說什麽?!”
蘭香上前一步,抓着蕙香的肩膀将她扯開,當衆摔了她一個巴掌,蕙香剎那間被打蒙了,不解地看着自家姐姐。
蘭香朝着穆青娴跪下,跪在了蕙香的身邊:“二小姐,蕙香年幼無知,這才沖撞了尉遲少爺,請二小姐恕罪。”
“姐,你瘋了?!你居然打我?”蕙香捂着自己的臉,不可置信地看着蘭香,“我說錯了嗎?尉遲少爺本來就……”
“你還說——”蘭香瞪了她一眼,“尉遲少爺是主子,你是奴婢,将軍府的哪條規定允許奴婢可以對主子說三道四?”
梓煙在一旁看着這兩姐妹和主子上演的鬧劇,實在好笑,連帶着頭也不疼了、手也不酸了。
不過,有件事她倒還真是感到新奇:蘭香居然不願意将尉遲宮和自己牽扯到一塊兒。這般護主的忠心,世間難得。
梓煙又往崔洋的方向看,發現對方竟然始終目不轉睛地盯着書卷,好像中庭裏發生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
這等世外高人的處世态度,實在令梓煙佩服得五體投地。
穆青娴看了看蘭香,又看了看蕙香,最後把目光轉移到梓煙的臉上。
面前的兩個婢女都是她的心腹,今日卻因為一個盥洗房上來的賤婢在衆目睽睽之下争吵不休。
尤其是蘭香,她平日最是穩重,也很心疼照顧蕙香這個嫡親的妹子,今日竟然當衆甩了她一個耳刮子。
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梓煙,可見此女手段非凡。
穆青娴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刃,上上下下把梓煙全身刮了個遍。平心而論,梓煙的容貌确實是數一數二的,不同于北燕族的英氣,反而多了西晉族的柔情,放眼整個将軍府也難找到能與之相較的婢女。
這麽一個狐媚子足足養在身邊三年,居然現在才引起她的注意。看來,對于将軍府的管束,确實過于松弛了。
蘭香和蕙香還在争論,穆青娴雙眉一凝,朱唇未啓,聲音铿锵有力:“都別吵了!全部起來!”
蘭香和蕙香趕忙乖乖閉上了嘴,不服氣地互相瞪了對方一眼,一左一右地陪侍在穆青娴身邊。
“蕙香,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
蕙香得到了主子的首肯,眼睛裏閃出激動的光芒來,她趕忙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悉數全部告訴穆青娴。
梓煙作為蕙香描述的故事裏頭的主人公,聽着別人天花亂墜地講述自己的過去,非但不惱,還覺得分外有趣。
倒是崔洋,似乎有些憋不住清冷了,往蕙香那裏瞥了好幾眼。
不過,有趣歸有趣,梓煙心底的迷茫又多了一層。
前世可從未發生過今天這一幕,穆青娴初次盯上自己,應該是在九月京郊圍獵的時候。
那時,北燕王帶着所有皇子宮妃在京郊的行宮內避暑,并舉行大型圍獵,羌城大部分大官貴人都攜家帶眷地赴宴。梓煙作為穆青娴的婢子,有幸也在随行之列。
因為酷暑炎熱,她被蕙香驅使着去山澗尋新鮮花露,給穆青娴沐浴時使用,誰知途中遭遇黑熊襲擊。那時,恰巧尉遲宮和幾位公子哥正在附近打獵,救下了梓煙。
雖然梓煙受了重傷,但尉遲宮派來的親信幾乎晝夜不歇地照料她,尉遲宮自己也暗地裏送去了很多靈藥奇珍,着實讓将軍府的婢女們眼紅了好一陣。
就這樣,穆青娴漸漸瞧出了些端倪,但她一直認為是梓煙借此機會迷惑尉遲宮,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從此便處處為難梓煙。
好在是尉遲宮救了梓煙一命,旁人便一直誤以為兩人是因此結緣,卻沒有想到梓煙本就是尉遲宮的人。
可沒想到,重生之後一切都變了。如今才至仲春,離京郊圍獵還差好一段時日,蕙香已經将自己與尉遲宮之間的牽扯告訴了穆青娴。而這牽扯,從三年前就悄悄開始了。
穆青娴會怎麽想呢?她會不會猜到,自己是尉遲宮安插下的眼線?
“這麽說來,你和尉遲府的人,很熟絡?”穆青娴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