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回:杜氏有女(三)
這日晌午,衆人在中堂用午膳。
将軍府的午膳還算豐盛,兩菜一肉,米飯和羹湯都可以續量。今日的菜是胡蘿蔔爆炒青椒、炸茄子蒜肉泥和水煮牛肉,都是梓煙喜歡的,不免又貪嘴多吃幾口。
婢女們最喜歡在用膳的時候談天說地,說的無外乎是近月來發生的趣聞。什麽梓煙受大夫人庇護啊,小荔被蕙香賞識啊,阿妲多可惡小绛多可憐啊,西側柴房小廂可算是空出來了啊。
梓煙多半不感興趣,只一件——西側柴房的小廂如今空出來了,這就意味着又有一個婢子能到玉箬軒做活。
“聽聞外頭早就砸開鍋了,有點能耐的都暗暗籌備着了。”一個有點身份的嬷嬷一邊嚼着米粒,一邊說道。
“籌備什麽呀?”另一個看起來很稚嫩的婢子傻傻地問。
“還能籌備什麽?這個位置雖然是咱玉箬軒最低賤的,可對于外頭的人來說卻炙手可熱呢!有多少賤婢擠破了頭想來咱們院裏吶……”嬷嬷看得确實通透,一語中的。
梓煙默不作聲地夾着米粒,機械地送到嘴裏。這會子蕙香肯定收錢收到手軟抽筋吧?
也不知道最後是哪個婢子如此幸運,又如此不幸。
“煙兒,你怎麽看?”
小荔端着一碗飯坐到了梓煙身邊。梓煙愣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小荔在問她對西側小廂一事的看法。
梓煙心中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我的看法重要麽?到頭來選誰還不是那幾個人做主。”
“話雖是這麽說沒錯,但若是你有什麽合意的人選,也試着籌備籌備,蕙香姐姐也并非總是針對你,畢竟只要拿得出重禮,她沒有不心悅的。”小荔悶頭将一根根胡蘿蔔夾到碗裏,再一口氣扒入嘴中咽下。
一口一個“蕙香姐姐”,真是條忠心的好狗。
“聽起來,你倒是有心儀的人選咯。”梓煙笑着反問道。
小荔神色一尬:“其實,我還不是想多多幫襯一下盥洗房的姐妹……”
姐妹?怕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同一窩的老鼠吧!
“祝你成功。”梓煙匆匆吃了幾口,借口離去了。
小荔望着她的背影,溫柔的面容漸漸轉為冰冷。随後,她端着碗坐到了門房小厮們的桌旁。
門房小厮們見她來,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裏都是不明的邪意。再看小荔,明眸皓齒,眼泛秋波,滿面春光,衣衽敞開,香肩微露,一副攝人心魂的模樣。
“小荔姐姐……”其中一個膽肥的湊到她的身邊嗅了嗅,道,“有事找咱們吶?”
“你們的頭兒張盛哥呢?”小荔的雙目死死地揪着那個小厮,似乎在撓他的心肺,讓他欲罷不能。
“他死了媳婦,整日裏在房裏醉酒呢……”
“原來如此。”
小荔瞬間收回目光,冷漠地轉身離去。小厮們對她的轉變都非常訝異,摸不着頭腦。
小荔二話不說去找了張盛,張盛果真醉得一塌糊塗,癱倒在床榻之下,滿面潮紅,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樣。
聽見有人進來,張盛先是眼睛一亮,繼而看到小荔的臉後又趨于黯淡,有氣無力地說道:“你來幹什麽?”
小荔燦爛的笑容就像一道火焰,明媚和猛烈:“來告訴你阿妲嫂子在哪兒。”
張盛整個人忽然驚醒,丢掉酒壺撲倒小荔面前:“她在哪兒?!在哪兒?!”
小荔厭惡地退後幾步,掩着鼻子,張盛身上的酒味實在讓她作嘔:“我不知道她在哪兒,但有一個人知道,就是你的梓煙妹妹。”
“不可能——”張盛搖頭晃腦道,“煙兒要是知道,一定會告訴我的!”
“她當然不會告訴你,因為就是她派人綁走了阿妲嫂子。”小荔嗤笑道。
“你別挑撥離間!”張盛還是不肯相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表面上跟煙兒關系好,背地裏頭又更蕙香有一腿……”
“信不信随你,我親眼見到梓煙帶着芥子坊窯子裏頭的老鸨将阿妲帶走了,而且梓煙吩咐了那個老鸨,要把嫂子玩死!豬圈的婢子說的話都是真的!至于崔公子為何會幫助她解圍,估計是受到了她的蠱惑。”
一提到這事,小荔就氣打不一處來。她本來想在穆青娴面前直接揭穿梓煙,但考慮到崔洋會受連累,又于心不忍。
她始終堅信崔洋對她是有好感的,不然也不會出面提她到玉箬軒來,只是梓煙那個賤人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竟讓崔洋對她唯命是從。她一定要抓緊機會,再讓崔洋回到自己身邊!
“這番話你為何不到二小姐面前說?!”
“梓煙可是二小姐的救命恩人,而且又有崔公子幫襯,我肯定說不贏她,搞不好還要連累我自己……日子還長着呢,不求逮不到她的把柄!”小荔惡狠狠地說道。
“那你為何不早來告訴我?”
“我原以為憑你的智慧,會自己找到真相,沒想到你卻如此窩囊地在這裏醉生夢死,實在令我失望!”
“我還是不信,梓煙和阿妲确實不合,但她們同出一宗,哪裏就至于往死裏整?”
“呵,你覺得在梓煙眼裏,是阿妲重要些,還是……小绛重要些?”小荔幽幽地說道,“我一開始也納悶,梓煙不像是随便落井下石的人,她和阿妲之間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直到後來我去調查那些平日和阿妲搓麻将的嬷嬷,發現阿妲很有可能就是逼死小绛的那個人,這樣一來事情就說得通了。
“而且你真的覺得,阿妲患病是個意外麽?為什麽她會突然買到劣質的香料導致患病,為什麽誰都沒有傳染偏偏傳染到二小姐身上?!只要張盛哥你有心就會發現,那些事情發生的前前後後都有梓煙的參與!
“張盛哥,我知道你對阿妲嫂子一往情深……難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嫂子願意看到的嗎?我相信嫂子在天之靈,一定希望你能為她報仇,”
張盛聽着,慢慢地頹到了地上,雙眼無光。
他知道,或許小荔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