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回:千樹煙火(一)
梓煙一驚,吓得倒退幾步,擡眸便見尉遲宮一襲白衣,黑發以鑲金黑冠束着,修長的身軀筆直如松,豐神俊貌中透着溫純,幾縷長發垂在耳側,信手拈住,一派儒雅文士的氣息。
再看他神色,帶着深深的愠色。
被踹飛的那人原是一臉氣勢洶洶地站起來要讨個說法,一瞧見尉遲宮站在跟前,吓得魂飛魄散,知道自己碰錯了人,連滾帶爬地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梓煙生怕尉遲宮會因此将那人踢出宴會,這樣一來明日尉遲宮身邊護着一個神秘女子的事情便會傳遍京都。
她正欲勸谏,尉遲宮卻已移開了目光,不再理會那個少爺,而是看向她。
“宮少爺。”
梓煙心中暗吐了一口氣,趕忙俯身行禮,卻被尉遲宮攔手扶住。尉遲宮上下掃視她一眼,知道她是精心打扮過的,輕嘆了一聲,被惹惱的心情稍微緩和。
“随我去外頭吧。”
梓煙不懂尉遲宮那聲嘆氣究竟是何意。是嘆她太柔弱随便一人都可以将她欺侮,還是嘆她太招搖不懂收斂?
梓煙只得低着頭跟在尉遲宮身後往外走,殿內還有人叫他,他卻頭也不回。
“少爺,”梓煙上前兩步趕上他的步伐,“殿內有幾位少爺在叫您,怕是有事情……”
“一群喝歡的,能有什麽事?”尉遲宮渾然不在意,自顧自地往前,“本來今晚只想約你一人,但這裏被三皇子先包下了,給他相好的小倌慶生。”
“小倌?”,難怪這裏這麽多名滿京都的歌舞坊裏頭的人,“坊間本來就多傳聞三皇子好男風,北燕王為此大怒了幾次,他居然還不收斂?”
“哼,”尉遲宮扯嘴一笑,“怕就怕他只是混淆視聽、欲蓋彌彰。”
什麽意思?難道三皇子是故意這樣做的?
梓煙正納悶,不知不覺二人已經繞到行宮後頭,鹿鳴山頂的懸崖邊,遠遠眺望,便能瞧見隐山山頂的青松綠竹,還有木氏府宅的點點熒光。
這時,梓煙才發現,懸崖邊竟也擺了一個案幾。席前都設着一柄漆幹倒垂的荷葉,葉上有燭信插着彩燭。
案幾上設兩三個爐瓶,焚着禦賜百合香;另有七寸來長六寸寬三四寸高的點着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插着的都是新鮮花卉。
還有一小紅油漆茶盤,內放着舊窯茶盞各二十錦小吊,裏頭點綴說着“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花草,泡着郡縣進貢的上等名茶;以及各色瓜果糕點幾碟,玲珑小巧,芳香四溢。
“這些,都是……”
梓煙神情微動,抿着嘴,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謝宮少爺。”
尉遲宮淺笑着搖搖頭:“小事一樁,今日是你的生辰,且又逢及笄之年,你跟在我身邊也十年有餘,值得慶祝的日子。”
兩人席地而坐,對酌共飲,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多是近來将軍府情況以及朝中局勢。
自梓煙被禁足一月多,将軍府接連事情不斷,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尉遲宮這麽好好的聊了。
盡管,聊的都是些公務外事。
“近日木府風平浪靜,實在讓人不得不憂心。”尉遲宮拂袖輕輕點了盞茶,聞了片刻,送入口中。
“莫不是安插在那裏的眼線出了問題?”不知怎的,梓煙眼前晃着上回在尉遲府見到的那條白皙手臂來,那人便是眼線之一。
“還在查。”尉遲宮的眉頭緊鎖,看樣子情況并不樂觀,“按理說不應該的,除非我們露出了什麽馬腳讓他們起疑。”
“木府的諜者一直比不上我們,這次會不會有人在背後幫忙?”梓煙想起梅紋信箋中提到的撷芳閣和西晉三皇子,朝局波動很有可能就是因為他們的參與。
尉遲宮默然。他當然也想到這一點,只是派去的探子一直沒有消息,恐怕都已經被對方的人悉數處理掉了。
“西晉的三皇子到底長什麽樣?他既然已經來了北燕國界,沒理由消失蹤跡才對……”
“這是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現在的西晉朝堂上較為活躍的是皇長子和二皇子,這個三皇子雖是嫡子,卻從未參與任何政事,似乎被保護的很好,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和任何特征。”
梓煙用小匙舀了一勺豆花,心內此起彼伏。她對西晉國事并不了解,但聽說西晉皇後早逝,東宮未立,估計三皇子蘇翎辰也是腹背受敵,只能暫且隐退朝堂保全自身吧。
“可是少爺,奴婢覺得蘇翎辰不可能一直藏着自己。宗廟祭祀,晉封大典,他總有要出面的時候。”
“我們派去西晉的探子稱,這個三皇子無論走到那兒都披着一身鬥篷,戴着面具。”
鬥篷……?梓煙腦海忽然浮現月圓那夜,洛水河畔飛揚的金絲黑虎鬥篷。
“煙兒,你怎麽了?”
“啊?”梓煙回過神,“奴婢沒事。”
尉遲宮看了她半晌,“是我失誤,不該在你生辰日說這些。”他笑道,随後舉杯,“來,今日你最大,我敬你。”
梓煙受寵若驚。往年的生辰尉遲宮無非就是準備禮物相贈,事實上他平時也會賞賜,因此并不稀奇。
她記得前世的及笄生辰亦是如此,重生後竟格外不同,實在讓她大感意外。
梓煙顫顫地雙手捧起杯盞,輕輕地捧了一下尉遲宮的杯盞,莞爾一笑,低聲道了句:“謝少爺。”
尉遲宮一口飲盡,随後起身離席,神秘地挑眉:“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
“哦?”
梓煙有些訝異,尉遲宮居然這麽上心……究竟是什麽禮物呢?
一直等到尉遲宮背着手回來,梓煙都沒回過神。今夜發生的一切實在如夢如幻,讓她倍感幸福。
“煙兒,你不猜猜看,我手裏拿的是什麽?”尉遲宮笑得像春日熹風般溫暖。
梓煙的臉頰頓時緋紅,她怎麽能猜的出來呢?華服貴飾?玉石珠寶?極品香材?上等墨盒?還是什麽稀有毛筆、古老硯臺、名家真跡?
尉遲宮見她頗有抓耳撓腮的模樣,心中暗道:她必定想不到,自己送她的是一朵從花坊買來的赤色薔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