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回:舊光(一)
兩人齊齊看向蘇嬷嬷,心中齊聲道:您教養出來的婢女,您自己負責吧!
蘇嬷嬷當然清楚這群丫頭的心思,無奈地笑了笑,還真就坐在了小荔和梓煙身邊。
梓煙雲淡風輕地自酌自飲,全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一般。再看那頭的小荔,同樣面不改色。
“行了,今兒,是個團圓的好日子,”蘇嬷嬷開口道,“老奴這輩子孤身一人,也就只有你們這群丫頭能親近了……”
氣氛突然壓抑起來,入畫趕忙緩解道:“嬷嬷,我們大家都會永遠陪着你的。”
“入畫妹妹說的對,”小荔舉起杯盞,“來,我們先走一個,預祝盥洗室的大家,這輩子都不離不棄!”
衆人皆是笑着臉舉杯,梓煙猶豫了一會兒,仍舊舉起杯盞。
可惜啊,小绛不在了。梓煙又不免惆悵起來,但小绛的事情确實與在座的各位都無關,而且這是蘇嬷嬷的心病,她實在不願此時說出口去破壞大家的好心情。
只是,看到大家似乎把小绛遺忘在腦後,梓煙就開心不起來。
蘇嬷嬷看透了梓煙的心思,她夾了一根雞腿放在梓煙碗裏,同時,又夾起另一根放在小荔碗裏。
梓煙看着碗裏的雞腿,又是一陣傷感。往年蘇嬷嬷肯定會把雞腿分給小荔和小绛,哪裏有她的份?如今不過是因為小绛死了,她才得此榮幸。
“你們仨不要怪老奴偏心,這兩個丫頭跟着老奴多年,吃得苦頭可比你們多得多。”像是擔心錦雲三人起了不忿之心,蘇嬷嬷說道。
“我們能理解您的,”又是入畫搶先說道,她朝一直不說話的錦雲和如嫣看去,“對吧對吧?”
錦雲和如嫣狠狠地點了點頭。如今她們三個尚且還在蘇嬷嬷的庇佑之下,盥洗室裏根本不會有人欺到她們的頭上去。
可梓煙和小荔不同,她們已經去了盥洗室以外的世界。所有人都清楚,盥洗室是将軍府最下等的地方之一,從這個地方出去的人,肯定會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欺辱,所承受的壓力非她們所能想象。
那邊小荔象征性地推辭了幾句後,已經小口啃了起來。這邊梓煙仍然沒有動筷的意思。
蘇嬷嬷沉默地凝視了梓煙一陣子後,緩緩道:“绛丫頭要是還在,也不會希望你像現在這樣。”
梓煙手一抖,杯盞裏的酒水差點要灑了出來。在座的人紛紛倒吸一口涼氣,一開始都以為自己剛才聽錯了,可見梓煙的神情,明顯是蘇嬷嬷真的說了那個名字。
大家都以為小绛是這場小宴的禁詞,壓根沒有人敢提及。沒想到最開始提到這件事的,卻是蘇嬷嬷。
據說,蘇嬷嬷當初返鄉就是因為心理承受不了這麽大的痛苦。
可如今,她這是……頓悟看淡的節奏?
“你們不要用這種眼神看着老奴,”蘇嬷嬷道,“這陣子我在鄉裏不是白待的,很多事情都看透了。人的生死,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們作為旁人,除了嗟嘆之外什麽也做不成,唯一能做的便是替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
說完,複而轉向梓煙,“梓丫頭素日是最聰慧的,難道也看不明白這個道理?”
梓煙苦笑了一下,舉起杯盞一飲而盡。
道理都懂,可還是免不了傷心難過,又該如何是好?
只是,既然連蘇嬷嬷都已經看透了,她再執着于此又有何意義?
逝者已去,留下的人應該好好地活着,珍惜當下。
再說了,阿妲已經為小绛的死付出了代價,這件事情确實該有個了結了。
梓煙這樣想着,心中某塊堅硬的東西一下子軟了下去。
“大家繼續吃吧,菜都涼了。”梓煙招呼道,“一會兒羌城中有燈會,入畫想不想去看?”
入畫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燈會?”
“是啊,到時候會有很多商販擺攤賣些小玩意,還有雜耍團子等等有趣的東西呢。”梓煙笑道,“最時興的還是買個琉璃盞,去洛水河畔放河燈,看着河燈越飄越遠,直到消失在盡頭,似乎願望就能夠實現一樣。”
梓煙講得很生動,入畫聽了很是興奮,凳子都要坐不住了。
“這丫頭,一有的玩就樂呵呵的。”蘇嬷嬷笑道。
“沒錯,還挺聒噪。”小荔插話道。
“不過,聒噪有聒噪的好處,錦丫頭和嫣丫頭就是太悶了,反倒沒意思。”
錦雲和如嫣對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緊接着,蘇嬷嬷又陸陸續續講了許多以前的事情。有些是梓煙她們已經聽膩了的,也有些是新鮮的。當然,更多的還是梓煙她們仨小時候的趣事。
過去的事情仿佛一張恣意渲染的畫卷,逐漸攤開在梓煙的面前。充斥着幸福而溫馨的回憶,令她在之後的很多年再次想起的時候,依舊覺得暖心。
這裏是她的家,而這些則是她的親人。
期間,錦雲三人相互調笑打罵,感情十分融洽,氣氛感染了小荔和梓煙二人,竟短暫地忘卻了昔日的仇怨。
于是,五個年輕的丫頭和一個老妪就這樣圍在一張桌子上,熱熱鬧鬧了一個晚上。
晚宴後,蘇嬷嬷把錦雲三人趕出府去,讓她們痛痛快快地玩一夜再回來。梓煙和小荔則留下來幫蘇嬷嬷收拾善後。
很快,一切事務都處理妥當,蘇嬷嬷也累的回房休息了,院子裏只剩下梓煙和小荔二人,并一輪圓月,一棵海棠。
“我們好像有陣子沒二人相處過了吧?”小荔道。
“恩……”
記得上一次相處,還是在玉箬軒穆青娴的廂房外吧。那件事情,還是不提為妙。
“你今天真的很讓我意外。”梓煙瞥了小荔一眼,“我以為你本不會來。”
“為什麽不來?”小荔反問,“這也是我的家啊,也是我成長的地方,這裏有我的親人,我為什麽不來?”
梓煙默然,這番話,她無可反駁。
“梓煙,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我什麽都沒做,你要處處針對我?”小荔冷不丁的來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