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回:厄運接踵(三)(6更)
“我也沒親眼見到,但你瞧着當初在場的人,張盛瘋了,梓姑娘一病不起,其他的也瘋的瘋,逃的逃,更有些自盡的,可見……”如嫣說着,感到脊背傳來陣陣的涼意。
一個多月前的秋野原,到底發生了什麽?當将軍府的車馬返回時,她們只見到被擔架擡着的梓煙,已經裝在陶瓷罐子裏的小荔的骨灰。
其他院落的人只當是死了個婢子,平日多了個談資,也就罷了,卻讓盥洗室久久不能平靜。
沉默哀傷了幾日,錦雲做主将小荔葬在海棠樹下小绛的墳冢旁。又想辦法找到了尉遲府的楊素,花錢給梓煙請了高明的大夫。
當初發生的事情,衆人均不得而知。錦雲畢竟去了秋野原,知道的會多些,但也只是鳳毛麟角。
不過她們斷定,小荔必然是惹上了權貴,才遭此下場。而梓煙恰巧撞見了這一幕,這才病倒了。
按照慣例,梓煙是玉箬軒的二等婢女,本該送回玉箬軒的。誰知穆青娴剛回府,就頒下了諸多貶谪擡升的條例,梓煙亦在其中——她被貶為盥洗室的下等賤奴。
從那之後,便再也沒人來看望梓煙。杜巧娘和蕙香來過一兩次,本想找機會譏諷的,誰知梓煙壓根不睜眼,跟個活死人一般,她們便失去了興趣,徹底把她抛在腦後了。
楊素自然是最常來的,銀子、瓜果、藥材零零散散不知道帶了多少。起初錦雲等人以為是尉遲少爺指派她來送禮的,過後才知道這一切都是楊素自己出的份子錢,尉遲少爺不知為何早不管梓煙的事了。
除此之外,穆青娴的教書先生崔洋也常常來看望梓煙,但他總是不進去,只待在盥洗室的門口駐足眺望,被人發現後又緩緩離去。等入畫終于想起該找他問個明白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離開了将軍府,不知去往何方了。
粲花只來了一次,帶來的是梓煙交由她保管的錢莊鑰匙。那時錦雲幾人才知道,梓煙在過去的十幾年內竟存下了這麽多的錢。粲花卻冷笑稱,梓煙已經把絕大多數錢都捐贈給了難民,剩下的這些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她的态度極為冷淡,交代完事情後便走了,有種再也不會來的感覺。事實上,她的确再也沒出現過。
那時,錦雲等人推測,梓煙之所以一夜潦倒,可能跟失去尉遲宮的寵愛有關。
消息傳出,盥洗室衆人嘩然,沒想到兜兜轉轉,梓煙竟又回到了原點。聯想她跟小荔的一番遭遇,也不知究竟是誰連累了誰。
這一切的真相,只能等待梓煙蘇醒後揭開。
終于,在初雪下來的那日,梓煙再度睜開了雙眼,她看着眼前極為熟悉的場景,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她在盥洗室的廂房。
來不及想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因為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裏衣,出了廂房後哆嗦了好一陣,走至院內,遙遙望見海棠樹的枝丫上滿是沉甸甸的白雪。
她記得暈倒的時候尚在枯草衰揚的仲秋,醒來的時候卻已經是一片白茫茫雪皚皚。
如失魂落魄般,梓煙跌跌撞撞的走到海棠樹下,撫摸着那熟悉的泛着褶皺的樹幹,她痛哭流涕。
哭聲将不遠處掃雪的入畫吸引過來,她看到梓煙的時候,吓得連忙跑進屋內,取來一條鬥篷為其披上。
“姐姐終于醒了,”入畫哽咽着,“讓我們好擔心。”
梓煙還是很虛弱,生命如游絲般,“我怎麽會在這裏……我記得我應該在秋野原的。”
剛說到“秋野原”幾個字,她大腦一陣抽痛,痛得她無法自拔,順勢倒進入畫的懷裏。
“姐姐——”入畫驚呼道,又朝內屋裏喊,“錦雲,如嫣,梓煙姑娘醒了——”
屋內先是傳來七七八八的聲響,緊接着倉皇跑出兩個穿着毛絨比甲的婢女,她們圍了上來。
“先去找大夫吧!”錦雲冷靜的說道。
大夫很快就來了,診斷後笑說梓煙已經脫離了危險,接下來慢慢調養,不日便能恢複如初了。
這本是令人高興的事,然而大夫又道,盡管身體能康健,心性卻難以恢複,遭逢此大變者,需心性堅定,方才能徹底得到重生。
換句話說,梓煙的病就算好了,如果沒有堅強的意志力,也可能會頹唐絕望的活着,最後走火入魔成瘋子,或者自我了斷。
衆人聞之,面色仍舊不好,還是如嫣看得開,“醒了就好,梓煙姑娘這般厲害的人,總會走出來的。”
話雖是這麽說,可梓煙到底沒能徹底走出來。她開始變得寡言少語,不再露出笑顏,每日只是呆呆的坐在海棠樹下癡望着天空,無論跟她說什麽,她都不會回應。
路過的人皆是哀嘆,又要瘋一個了。錦雲等人心裏着急,卻別無他法,當下最好的事情莫過于梓煙沒有尋死,也沒做出什麽不利于自己或他人的舉動,幾人也就罷了,只随她去。
直到一日深夜,梓煙正坐在海棠樹下呆呆的看着雲霧裏的月亮,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煙兒。”那蒼老的聲音,原來是蘇嬷嬷。
梓煙臉色微動,仍舊沒有回頭。蘇嬷嬷卻走到了她的身邊,嘆了口氣。
“嬷嬷,你說,人是不是終要離開這個世間?既然終要離開,當初為何要來?”
蘇嬷嬷聽了這話,本就蒼老的臉上又添了一層滄桑,“你們三個,是老奴這一生養過的最有本事的孩子。”
梓煙感到意外,“嬷嬷不是又收了錦雲、入畫、如嫣三個麽?長江後浪推前浪,她們未必不如我們。”
蘇嬷嬷笑着搖了搖頭,“她們比不得你們,折騰不出這麽多樁事情來。”
梓煙忽然不知道她是誇還是貶了,只能跟着苦笑,“嬷嬷,這麽多年,您白養我們了。”
小荔和小绛均沒活過二十歲,那麽她呢,她又還能茍活于世多久?
“那兩個孩子命薄,逃不過的,你跟她們不一樣,”蘇嬷嬷的眼神裏透着慈愛,“梓煙,你是個享福的。”
呵,就她,命途多舛,也算個享福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