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0回:江上琵琶(一)(1更)

看到木姬如此反應,蘇梓煙便知自己猜想的并不差。她雖哭哭鬧鬧,可在檀羅面前一言不發,無非是覺得檀羅以奴婢自稱,人微言輕。她要鬧,得需在一個能做主的人面前。

方才衆人見她來皆迎她,且敬稱一聲梓姑娘,木姬自然覺得她地位不凡。她之前便猜想,這木姬并非真想尋死覓活,不過是不願接客,故意胡鬧罷了。

她是個聰明人,這般故意胡鬧,檀羅确是會怵她幾分。可她也是個憨的,若非今日白曼不在,恐怕就算真得償所願不去接待那安國公的小公子,也不會有什麽好果子吃。

蘇梓煙嘆了口氣,可惜,她既不是檀羅,也不是白曼——

“你若想尋死,即刻便去死吧,我在這兒看着你死。觸柱也好,懸梁也好,若是想自刎,我還可借你把鋒利的匕首,讓你去的痛快些。”

蘇梓煙的眸子裏染上幾分玩味,唇角微微上揚,一邊說話,一邊向檀羅遞了個眼色。檀羅即刻心會神領,退了出去,不一會兒便捧了兩樣東西進來——一條白绫,一把匕首。

蘇梓煙讓檀羅将東西送到木姬面前,細指輕輕拂過那兩樣東西,目光在木姬身上幾經流轉。一雙眸子未有半分波瀾,就仿佛真的是個不在乎人生死,草芥人命的女魔頭。

“你想如何死?”

木姬只覺得背後一涼,對上那雙眸子,吓得渾身一哆嗦。看着那兩樣東西,半天也伸出手去拿。只咬着唇,低着頭瑟瑟發抖,眼淚如斷了線的珠串滑落。

見她不動,蘇梓煙暗暗松了口氣,表面卻仍舊面不改色道:“怎麽,怕了?若是怕了就乖乖去接客。”

木姬大概是真被蘇梓煙方才的話給吓到了,她本就性格怯懦,如今又置身險境,能有這樣,已經是她最後的抵抗了。她顫抖着,原本該極為硬氣的話到了嘴邊,卻越來越軟:“我便是死也不會淪落至與娼妓為伍。”

蘇梓煙如今已經将木姬摸透,自然不在乎她那有氣無力的威脅。自顧自尋了一處坐了下來,漫不經心的對檀羅道:“撤下去吧。”

木姬似乎松了口氣,只聽見蘇梓煙慢條斯理道:“若你想死,早在進來那一刻便該尋死覓活了。我可是聽說近來你靜的很,吃好喝好,沒有半點異象。怎麽一到今夜,就要開始尋死覓活了呢?”

聞言,床上的人依舊咬着唇,垂着頭默默流淚。蘇梓煙并不在乎她的态度,繼續說自己的:“你不過是想拖延幾日,可你要清楚,我撷芳閣并非什麽慈善之地,不養閑人。你大可以拖着,拖到我沒了耐心,我也就不強要你獻藝于人了。我瞧你模樣水靈的很,便是做皮肉生意,也不失為一種出路。到時候,可就沒這麽好說話了。将藥酒一灌,你連反抗都不成。”

原先木姬大抵是沒想到這一層的,只以為鬧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如今從蘇梓煙樓中聽到這話,頓時吓得一張小臉兒慘白。撲通一聲跪在了蘇梓煙面前,嚎哭起來:“不要!求求您,求求您放過我吧……”

木姬跪着走到蘇梓煙跟前就開始磕頭,手裏攥着她的裙角,哭成了淚人。

蘇梓煙哪裏見的人如此模樣,心中仿佛紮進一根刺般,她連忙叫人将木姬扶回床上。蘇梓煙終究是嘆了一口氣,态度稍稍軟了下來,“哪裏是我不放過你?是将你賣來的人不放過你,是你自己不放過你自己罷了。”

“我……我是不是很沒用,不願如此,卻又不敢死……”

蘇梓煙看着木姬那滿眼的絕望,沒有贊同也沒有否認,只是說:“你我都是女子,我自然曉得你的心情。”

木姬抹了抹淚,“必須得去嗎?”

蘇梓煙沒有點頭,只是說的話卻是默認了:“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利害關系我都說于你了,絕非吓唬你的。”

木姬阖上眼,卻不知在想些什麽,蘇梓煙只覺得心裏有些難受。對這些清白女子而言,邁出這一步,何等之難?可,這世上逼不得已的事和人,太多了。蘇梓煙換了一種态度,輕輕撫着木姬的背脊:“其實你也不用将這兒想的如此可怕,你身為一等藝伎,并不用委身于人。住着最好的樓閣,用着最好的胭脂。偶爾獻藝罷了,卻能過的好過大部分世家小姐。你若是能過的了心中的坎兒,便會知道閣中并非你想的那麽糟糕。若你有一日厭煩了閣中生活,大可以找人贖了身,或是自個兒攢夠了銀子替自己贖了身去,那時你仍是清白身子,仍可以嫁做人婦。”

提到嫁做人婦,蘇梓煙又忍不住苦笑了一聲。世上對女子總歸苛刻一些,所為清白,哪裏就真的清白的了?無論在不在這勾欄之地,一顆心濁了,才是真的沒了清白。她突然感嘆——

“怕只怕到那時你不願走,這撷芳閣,或許比別處更自在。”

木姬用力的捏緊拳頭,指甲幾乎陷進肉裏。想到過往,想到自己是被何人推進這般深淵的,她只覺得愈發心痛。再睜眼時,木姬終于妥協了,她長舒一口氣,像是在對蘇梓煙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這世上,再沒有木婉荷了。”

木姬終于點了頭,換上了衣裳,見了安國公的小公子安绛。好在安绛并未說些什麽,想來是被由頭糊弄了過去。這事算是了了,蘇梓煙終于松了口氣。

在回去的路上,卻是又撞見了蘇嬈。蘇梓煙忍不住啧啧兩聲,她近來好像與蘇嬈頗有緣分,撷芳閣這樣大,卻可以随處遇見。

“我去瞧你練舞練的怎麽樣了,卻聽說你被叫去了別處。方才又聽說你勸動了那新來的?真是好本事。”

蘇梓煙笑了笑,“這才多會兒,你消息當真靈通。”

蘇嬈搖搖頭,“欸,瞧你這話說的。這樓裏盯着你的人可不少,我消息還不算靈通的。我聽說那新來的可不好勸,檀羅說了半天也沒說動,怎麽你一勸就成了?”

蘇梓煙垂了垂眸子,“她不過是一時想不通罷了,想通了就知道了,人活一世,也不過如此而已。”

說罷,又搖了搖頭:“我随口胡說罷了,你聽聽就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