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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回:綠檀朱砂(二)

盛夏光景,本該熱熱叨叨的撷芳閣竟一片死寂。沒有人的臉上露出笑容,沒有人敢多說一句,只有深更半夜裏的鬼哭狼嚎越傳越遠,相鄰街坊的鄰居都紛紛逃避。撷芳閣生意越來越差,很快就要關門了。

蘇梓煙靠在軟木榻上,略顯癡呆的望着窗外郁郁蒼蒼的大樹。這是個燥熱的天氣,她的心卻如死水般,波瀾不起一點漣漪。

一個身影在窗外晃動,“郡主,檀羅死了。”

蘇梓煙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冷冷道:“恩。”

“屍體該如何處置?”那人問。

蘇梓煙怔愣了片刻,嘆道:“拿去喂狗吧。”

那人影消失不見了。這是蘇翎辰替她找來的新婢子,名叫小七,乖巧聰敏,最重要的是忠心。

檀羅死了,她到死都沒有說出幕後的主使。蘇梓煙本來很認真的囑咐過,絕對不能讓她這麽輕易的死掉,可接連幾個月的糟蹋,任誰的身子也承受不住。

她這幾天沒出門,只在廂房裏翻看着冊子。原本是想要看看這次究竟處理了多少人,還剩什麽人,不料卻看到一個更為驚嘆的消息。

大歷十六年冬,誅殺蘇嬈于玉門關。

蘇嬈死了?她不是去北燕當卧底了嘛?怎麽會死了呢?她不是撷芳閣的功臣嗎?談何“誅殺”二字?

一連串問題在腦海中形成巨大的網狀,條條框框漸漸落成,蘇梓煙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一切。

大歷十六年秋天,北燕使臣來西晉參加朝會,那時她們派了虞七做細作,可卻被發現了,虞七撤下來,換了蘇嬈上去。

如果當時的細作是檀羅,那為何蘇嬈能夠平平安安的跟着使臣回到北燕?不應該再度被替換下來嗎?

所以當時的思路是沒錯的,細作一定會想方設法逃回北燕,沒想到不是木婉荷,而是蘇嬈。

不過,檀羅自然也是細作,沒想到北燕國的細作安插在撷芳閣這麽多。

正尋思間,小七的聲音又傳來,“郡主,長樂郡主來了。”

安绾?她怎麽來了?莫不是有誰走漏了風聲,她不放心自己便來看看?

不過再想想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為自從檀羅一案之後,她便重新整肅了撷芳閣,這下子閣內不會再有不聽話的人了。

“服侍我更衣吧,請她入偏殿。”

這時,如晴天霹靂般,雷聲陣陣,倏而下起了傾盆大雨,淅淅瀝瀝的雨打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一時間聽不清小七在說些什麽。

夏日的天空總是這樣變幻莫測。

蘇梓煙正在心中感慨,突然靈光一閃,喊道:“我的畫——”

小七還一臉懵懂,見自家主子慌亂成這副模樣,當下不知所措起來。蘇梓煙一面自己穿衣裳,一面指使着她道:“你這丫頭怎麽也不提醒我?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早間我曬在外頭院落的畫豈不是都要淋濕了?”

原來這日蘇梓煙晨起時看到日頭正盛,便想着将幾日作的新畫拿出去曬,去去墨汁,沒想到會突然間晴轉大雨,這下好了,想必那些畫上的墨都要暈染開來,徹底毀了。

雖然不是要緊的東西,只是閑暇時随意勾勒幾筆,但蘇梓煙還是心疼,忙不疊的趕出院落,卻看到一個倩影在那頭手忙腳亂的收拾着,身後一群人亦在撐傘的撐傘,收拾的收拾,好不樂乎!

“那是誰?”蘇梓煙納悶着,走上前看才知道對方竟是安绾。

原本秀麗的臉龐沾滿雨水,青絲淩亂頗為狼狽,裙裳下擺粘在一塊兒隐約能看到大塊大塊的水漬,完全沒有往日仙氣逼人的風采。

“你……你這是……”

安绾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笑道:“本來是來看看你的,偶然看到這些畫在這裏淋雨,就順手收了。”

蘇梓煙默然,這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安國公小姐嗎?

她脫下鬥篷蓋在安绾身上,趕忙吩咐小七去燒熱水為長樂郡主沐浴,又帶她去挑自己的衣裳換洗。

“不過是些不值錢的畫罷了,我随手塗得,不必如此上心。”

“我雖不精通此藝,但也知道,但凡匠人都珍愛自己磨砺出來的器具,縱使是普通的杯碗瓢盆亦是如此。雖然你說不值錢,可整個京都誰人不知撷芳郡主是靠着畫得到陛下的賞識的,這些畫拿出去可以賣的千金呢!縱使你不惜,丢給那些窮人也是好的。”

安绾笑的如沐春風。

蘇梓煙不由感慨,這便是西晉國與北燕國最大的不同了吧!西晉人不論多富裕,總會想着那些受苦受難的黎明百姓。所以在十五年前的大戰之後,北燕愈發式微,西晉卻日益強盛。

民風如此,國亦不輸!

“那也讓下人去做就好了,你看你淋了一身雨,若是着涼了,再者留下病根,你父親該找上門來了。”

“這沒什麽的,你別看我平日一副名門淑女的模樣,其實在自家府裏比誰都鬧騰的。我那個弟弟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樣游手好閑的性格,自是我們慣出來的。說到底,我們安家和顏家那種幾代貴胄就是不一樣,條條框框沒那麽多。”

安绾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神情有些默然。這或許是安家人永遠抹不去的症結吧!

“這也是安家的福氣,”蘇梓煙笑道,“只有像安家這樣的家族,才能教出像你,安世子那樣的可心人兒。”

不知覺小七已經命人燒好熱水,服侍着安绾入偏殿沐浴,蘇梓煙調笑着說要親自給安绾沐浴,安绾居然也沒拒絕,便歡天喜地的去了。

水氣氤氲,透着美人纖細柔滑的肌膚,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蒸發、熏染,仿若一幅畫。

蘇梓煙站在一旁,将小竹籃裏的花瓣灑在浴桶裏,正是這個節氣時興的水芙蓉,亦有一籃子茉莉,在水面上兜兜轉轉,沾濕了美人的秀發。

“你方才說我弟弟可心?”安绾突然笑道,“這話要是讓三殿下聽到了,不知如何想。他可是個醋罐子別說我弟弟了,就連涼小公子都被他折騰了好幾個月。啧啧,年少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座冰山,剛見你是也覺得你是座冰山,怎麽你們兩個冰塊似的人撞在一起就融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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