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回:國破山河(終)
因為同屬北燕皇室,西晉兵馬不适合在這個時候将王妃接出來,這樣對萬民也不好交代。只能等到回了西晉,方才慢慢改了王妃的身份,替她尋一處安谧的地方養老,方才是上佳的策略。
大家敬她是西晉長公主,自然不敢虧待她,将整個皇宮裏最完好無損的天香閣騰出來給她居住。
聽聞這個天香閣是王妃當初嫁過來的時候特意建造的,起初王妃便住在這裏,一年後才住進了藍華殿。
當時還有不少人說,北燕王多麽在乎這個婚事,多麽看重王妃。沒想到婚後不久就借口把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丢去獻祭了,還真是個虛僞的男人。
還未踏入天香閣便嗅到一陣芳香。蘇梓煙只覺得心情愉悅,大步流星的走進去,然而當她看到蘇瑾慘白的臉時,再也笑不出來了。
“幹娘,幹娘你怎麽了?!”她沖到床榻旁,厲聲逼問婢女,“你們是怎麽伺候的?!雖然北燕國滅了,可幹娘還是咱們西晉的長公主,你們就是這樣照顧她的?!”
那幾個婢女本就受到戰争的驚吓,如今又被蘇梓煙這樣一吼,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出聲。
“煙兒,你來了……”蘇瑾躺在床榻上吃力的笑着,“他們說你今兒會來,本宮還不信,我的好煙兒,我們有整整六年沒見了吧?”
蘇梓煙濕了眼眶,點頭道:“是啊,六年了!這六年來,煙兒無時不刻在想念着幹娘!只是,煙兒的身份……實在不宜再回到北燕來,幹娘您不會責怪煙兒吧?”
這麽些年來蘇瑾自然也沒有少讓人去調查蘇梓煙的動向,不說別人,單單通過蘇翎辰她就能知道所有大致訊息了。
“你嫁給了辰兒那孩子,是個好的歸宿,他雖然是皇子,卻與一般皇家子女不同,你跟着他,一輩子不會受苦的。”
蘇梓煙微微臉紅,撇過頭,“他的好煙兒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嫁給他了。”
蘇瑾慈祥的看着蘇梓煙,半晌嘆道:“本宮這輩子是沒有子女緣了,你是本宮的幹女兒,看到你幸福,本宮也放心了。”
“幹娘,您究竟是怎麽了?您是不是在擔心戰争的事情?西晉國已經勝利了,再過不久,他們就會派人接您回去的。皇帝陛下在那邊早就安排好了,絕對會給您安排一個妥善的地方幸福終生……”
她一邊說着,一邊止不盡哭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掉。她知道蘇瑾已經油盡燈枯了,她見過這般場面,在白曼逝去前。
“西晉……本宮怕是沒有那個福氣回去了,北燕的皇宮是個吃人的地獄,在這裏活着的人有幾個能得善終呢?在早些年,本宮就被先王後和嫣然王妃暗中下毒,等發現的時候,毒素已經紮根很深,再也沒法治了。傳聞中本宮多病,其實有一部分是真的……就為了這毒,這些年來也不知遭了多少罪,如今能擺脫了未嘗不是件喜事。或許,這也是本宮的第二個孩子不能活得長久的原因。”
蘇梓煙的心仿佛揪緊在一塊,怎麽也舒展不開。真的沒有辦法了嘛?好不容易挨到戰争勝利了,好不容易能夠看到明朗的未來了,為什麽她的幹娘一個個都要離她而去呢?
蘇瑾似乎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她微微擡起手,将蘇梓煙的手握住,溫度在她們的掌心裏傳遞,血液如洪般流淌。
“煙兒,若我的第一個女兒還活着,她與你也一般大了。”
這是她第二次在自己面前提到她的第一個女兒。
“是啊,煙兒記得幹娘說過,她的名字也叫‘煙兒’。”蘇梓煙吸吸鼻涕,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你可知,我為何給她取這個名字?”蘇瑾突然道,提及這個女兒,她眉眼間也精神許多,像是回光返照。
“大歷元年,我奉旨來北燕和親,途徑玉門關的時候,看到大漠孤煙袅袅直上,城牆下的梓木在日光中顯得格外挺拔。那是我離開西晉國的第一日,此生都再沒機會回去過。”
她這樣說着,眼前仿佛浮現出玉門關的情景,嘴角竟帶着一絲微笑。
“你在西晉這麽些年,應該知道沐國公涼蕭吧?我聽說,你還認了他做幹爹。”
蘇梓煙微微颔首,她想起白曼死前告訴她,蘇瑾還是公主的時候,和涼蕭頗為親密,當時兩家都很看好這門親事,如果西晉國沒有戰敗,北燕國沒有要求西晉公主去和親的話,蘇瑾現在應該是沐國公夫人了吧。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那是多麽美好的歲月,只可惜年少氏談論的‘執子之手’,終将成為幻影。正所謂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那天在玉門關,我看到了他,就站在城牆外的梓木下,一身戎裝,攔下了和親的隊伍。”
“他說他要殺到北燕國去,将那些搶走我的人都碎屍萬段。呵,你都不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有多幼稚,多可笑。他根本不會武功,從小只懂文墨,身子又比別家公子弱,哪裏拿得動刀和劍?”
“不管我怎麽勸,他都不聽。我真的很怕他做出傻事來,于是騙他說我會跟他逃回西晉。”
“當時他真的很傻,就這樣相信了。和親隊伍在玉門關停滞了整整一日,那一日,我們馳騁大漠,看日出東山,賞大漠夕陽,好像把一輩子都過完了似的。”
“那夜的星空,真的好美好美……我們躺在沙漠綠洲上,枕着松軟的草地,挽手許下一生的誓言。他很認真,我卻很敷衍。因為我知道,這一天過去之後,所有的諾言都會成為謊言。”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控制住的,沒想到那一夜,我們都動了情……于是,我有了人生中第一個孩子,唯一一個屬于他的孩子。我給她取名為煙兒,寓意玉門關的烽火狼煙,也象征着我和他之間的愛。”
蘇梓煙駭然,差點沒從床榻上跌倒下去。原來,所謂北燕國的長公主根本就不是北燕王的孩子,而是涼蕭的孩子嗎?!
“可是這個孩子卻被……獻祭了。”蘇梓煙不忍說出那句話,聲音越來越小。
沒想到蘇瑾揚眉笑了起來,笑聲響徹雲外。
“哈哈哈哈……她是蕭郎的孩子,我怎麽可能允許那個暴君肆意殘害她!我派了身邊最最親信的婢女,偷梁換柱,将我的煙兒救了出來。只是,她再也不能呆在我的身邊。”
不顧蘇梓煙的詫異,她繼續道:“我讓婢女帶她遠走高飛,去玉門關找個地方過活,臨行時在她的大腿內側紋了一個‘煙’字,就是希望将來有一日可以再将她找回來!誰知道等紛亂過去後,我派人去尋,卻得到了煙兒和婢女雙雙失蹤的消息……我不斷的找她,最終還是放棄了。我想,她就算是死了,也比跟着我待在這吃人的牢籠裏好!”
等她說完這一席話的時候,力氣幾乎用盡,便閉上了嘴,眼睛直瞪瞪的看着屋頂房梁,嘴角帶着微笑。
蘇梓煙卻大氣喘不上來,跌坐在地上不斷咳嗽。
難道、難道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找尋的真相?!
為什麽她的容貌與蘇瑾如此相似,為什麽蘇嬷嬷明明是個婆子卻懂得這麽多東西,行事也頗有宮中做派,為什麽張莺在占蔔的時候說她鳳星降世……
支離破碎的線索結合在一起,她的身世終于浮出水面。
“幹娘,那個婢女沒有失蹤!她是混進了将軍府,成了盥洗室的一個婆子,而您的女兒,也被她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她為了避免您的女兒再次和皇宮扯上聯系,隐姓埋名,并且告訴您的女兒她只是個在玉門關外撿到的孤兒罷了……您的女兒她活得好好的,她沒有死!”
蘇梓煙激動的大喊着,蘇瑾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是……”
蘇梓煙哽咽着喊出了那個久違的字眼:“娘——”
然而,蘇瑾還來不及說出一個字,便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娘——我是煙兒啊,我是您的女兒啊,我是您的親生女兒啊——您睜開眼睛看看我呀……娘……”
大歷十八年隆冬,西晉一舉攻破北燕皇宮,為長達三年的戰争畫上句號。不久,華陽長公主暨華陽王妃因病薨逝于北燕皇宮,晉元帝追封其為大聖大德昭陽長公主,安葬于太原皇陵。次年,晉元帝改年號為“嘉靖”,一統四海,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