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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回:繁盡姑蘇(下)

看來,安绾是下定決心要将顏君璧徹底打壓了。雖然蘇梓煙覺得她十分可憐,畢竟她曾經見過顏君璧輝煌的歲月,然而她到了如今這般地步,也只能怪她自己作死罷了。

“可是,聖上真的會置顏家于死地嗎?顏家畢竟是将領之家,世代軍功,守護江山……”蘇梓煙躊躇了很久,還是說了出來,“其實,我一直想提醒你一件事……大皇子必定是要繼承皇位的,而這皇後之位,肯定也不能單單靠着兒女私情……”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安绾莞爾一笑,“的确,我們安家文不及涼家,武不及顏家,法不及張家,是為四大世家之末,按道理來說并沒有資格繼任皇後之位。可眼下,這顏君璧顯然上不了臺,京都除了我就沒有合适的閨秀了。而且,涼世子手中同樣有兵權,也算是分了顏家一杯羹。”

“眼下不過是暫時的格局,涼家同時在朝野和軍營都有不少人脈,雖然父親與聖上青梅竹馬,但時間一長終究是個禍患……”

看着這個美人兒始終無法舒展的雙眉,安绾怔愣片刻,“噗嗤”一笑。

“煙兒啊,在這個世間,只要涉及權利,從來就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像我們這種世家皇家出身的人,從小到大最先明白的就是這個道理了。”安绾認真的說道,“我們這些人,是不可能有純粹的親情友情和愛情的,你現在所看到的西晉國,和睦安詳,不過是因為我們都懂得制衡之道罷了。”

安绾說這些話的時候,簡直輕描淡寫,好像這些家族的紛争在她眼裏根本不是什麽大事。蘇梓煙想了想,便淡然了不少,當年,她們的父輩用了幾十年的時間換來朝野四家分權維持的局面,這一次,雖然有所打破,但她們這些後輩也一樣有辦法将這個國重新撐起來。

一切,只是時間的問題。

看着眼前嬌媚的女子,蘇梓煙突然起了個小心思:改日一定要偷偷問問張莺,她有沒有窺探過安绾的命格,看看她是否有皇後的命哇!

“你知道為什麽聖上這麽喜歡三殿下,卻仍然要将皇位傳給大殿下嗎?”安绾突然問道。

“……因為阿辰不想當皇帝?”

“就算他想,也不可能給他當。”安绾道,“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他遠離紛争,遠離這些你争我鬥,永遠只做個幸福的閑散王爺啊!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好好做你安穩的三皇子妃,躲在三殿下的羽翼後面享福吧”

“你啊,真真是越發的貧嘴了,竟說不出一句好話來!”蘇梓煙調笑道,“怎麽來的這麽晚?又和情郎去哪裏私會了?”說着,斜了蘇翎钺幾眼,狎昵的笑個不停。

安绾紅了臉,嗔怒道:“你別瞎說!還不是我那個弟弟給耽擱了!本來說好一塊兒來的,不知怎的沐國公府那邊又來了口信,說府裏三家都各自有事先去忙,沒這麽快入宮來,螢丫頭落了單,沒人陪着來,安绛也就屁颠屁颠去帶孩子了。你倒是說說看,好好一個安國公的世子爺,被人使喚的跟個馬夫似的。”

“哎喲喂,真真笑死我了,你弟弟平日裏不是最粘你的?怎麽,如今被螢草那個丫頭給勾了去?”

“嘿,你還有臉說,還不是你調教出來的小賤坯子,這些年出落的越發齊全了,再幾年說不定得把咱們都比下去!安绛那孩子心性單純,就這麽被她給弄了去,神魂颠倒的,也不看看自己比人家大了多少歲!”

“也沒大多少嘛,虛着算起來……差不多有七八歲?安绛心性本身就比較小些,我看他們兩個倒是合适。安绛也到年齡了吧,再過幾年,咱們兩家又可以促成一段了……”

“哈哈哈,上回張莺和涼世子也是你弄成的吧?我看你還是別做三皇子妃了,該當媒婆算了!”

“切,我還要替你做媒呢!你和大殿下實在不能再拖了……”

殿內其樂融融,殿外寒風瑟瑟。在皇宮不知名的角落裏,顏君璧正忍受着鞭笞和拷打。那些狗仗人勢的侍衛們收了銀兩,對顏君璧變本加厲的折磨,她傷痕累累的被丢棄在廢棄的宮牆下,冰天雪地裏熬過了一夜,次日只剩下半條命,被人發現好心送回了莊國公府。

然而她不知道收買侍衛的人是誰,畢竟京都裏厭棄她的人太多了,但她氣不過,只把這些都怪罪在安绾和蘇梓煙身上。蘇梓煙她動不了,可安绾還動不了嗎?

于是,她的目光投向了安绾的心儀人,蘇翎钺。如果,嫁給大殿下的是她,安绾是否也會乖乖在她的裙擺下俯首稱臣呢?

想到這兒,她經不住揚天大笑起來,頗有瘋癫之狀,次日便差人尋了一瓶“春風一度”,終于在春末的宮宴上找到機會,将藥下在蘇翎钺的酒杯裏。

嘉靖六年春末,京都一個富貴茶商的公子在宮宴上不甚拿錯了大殿下的酒杯,竟在宴會上公然發情調戲貴族小姐,當即被打入死牢。安绾暗中查清酒杯中被下了催情藥,而追根溯源,下藥人正是顏君璧。

至端陽,莊國公在府中設宴,顏君璧在宴上瘋瘋癫癫,說出了各種上不得臺面的話,竟還當中侮辱聖上的皇室,當即被打下了死囚。然而莊國公一家竭力請求,再加上安绾等人一旁規勸,聖上這才網開一面,只讓她一輩子關在尼姑庵裏不許放出來。

然而,沒有人知道,遣送顏君璧的囚車并沒有去往京郊的尼姑庵,而是來到了京都內的一處專供官人玩鬧的窯子裏……

秋末,大殿下蘇翎钺被封為太子。次年春,安國公的長女安绾柔嘉成性,貞靜恃躬,被冊封為太子正妃。一時間,花姿盎然,繁盡姑蘇,普天同慶,四海太平,衆人皆嘆這又是一樁好姻緣。

終章:一片笙歌醉裏歸

嘉靖七年,仲春。

燕北州與西晉的交界處,正是漢江下游的南陽縣,四周多廢墟破村,荒蕪至極,但這裏又是至北往南必經要塞,經常會有商船經過,因此多盜賊猖獗,十分混亂。

幸好梓煙他們這次出游并非孑然一身,一船的精兵侍衛加上蘇翎辰的絕世武功基本夠他們抵禦這些小毛賊了。

才走了不到兩裏水程,就看到前面煙火漫天,人群嘈雜,幾艘大船小船聚攏在一起,更有各色旗幟随風飄揚,其中竟還有燕北州江都護衛署的錦旗。

江都護衛署是西晉帝特意設立在燕北州管轄水路的官衙。看樣子,這裏遇上什麽亂子了。

蘇翎辰命令畫舫往那邊靠,丢了個令牌下去道明身份,對方立刻叫來了他們的頭目。梓煙一看,剎那間呆愣住了——紅衣巾帼,英姿飒爽,這不是當年隐山的木袅袅嗎?

“三殿下,真巧,竟然在這裏能遇到你們!”

木袅袅驚喜非常,自從大歷末年兩國交戰後,他們便再沒見面了。梓煙知道木氏肯定留在了燕北州替西晉皇帝守着完顏耀,只是沒想到木袅袅竟管轄起水路來了。

“不不不,殿下和王妃誤會了,我不過是偶爾途徑此地,與兩位一樣,都是看熱鬧的”木袅袅笑道,從身旁又推出個高個子的女将領來,“這位朱将軍才是咱江都護衛署分管這一塊的正經頭兒啊”

梓煙上下打量着朱将軍,越看越眼熟,朱将軍倒是先驚呼起來,“蘇姑娘,崔公子,是你們?!”

還真是有緣千裏來相會,沒想到這位朱将軍正是多年前蘇梓煙和蘇翎辰二人在陌雲山偶遇的朱家村族長朱九兒,經歷戰亂後,陌雲山衆人也各散西東,只有朱家村等幾個老部族堅持留了下來,朱九兒又憑借着自己的本事在官場打滾,幾年間便混得了江都護衛署的高位。

幾人寒暄了一陣,梓煙方才問道:“哎,你們在這裏是做什麽?”

朱九兒憤憤道:“這不,有夥江洋大盜在這塊地盤上鬧騰個把年了,官府費了好大勁才拿下他們!滿船的奴隸和金銀財寶啊!啧啧啧,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梓煙朝她們身後往去,果真看到對面一艘大船上跪着幾十個黑頭土臉的奴隸,男女老幼個個骨瘦如柴,穿着破爛,手腳還帶着鐐铐,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哎,所謂江洋大盜,也不過是因着這亂世戰争,不得已而為之罷了,只希望他們能痛改前非吧……倒是這些奴隸,官府打算如何處置?”

難民向來是一個很大的難題。木袅袅搶先道:“不知王妃可還記得永樂年間咱們木府在北燕實行的糧票政策?這次我父親也想故技重施。”

“确實不錯。”木氏糧票是永樂十二年左右開始實施的,那時她剛剛重生,對這事印象特別深刻。

“不過,”木袅袅狡黠的眨眨眼,笑着道,“這政策還是有些弊端需要改正的,為的就是防備你這種妙筆丹青的家夥啊!”

一席話将衆人逗得捧腹大笑。

不遠處,奴隸堆裏人頭攢動,一雙幽深的目光死死盯着蘇梓煙的身影。

身旁傳來女子顫顫低語,帶着哽咽,“宮、宮少爺,蕙香她、她撐不住了……那邊已經将她擡了下去,說是今晚便要焚化,避免滋生疫病。”

那人緩緩扭過頭,眼神木讷。

正是尉遲宮。他身旁的女子則是穆青娴曾經的婢女蘭香,只不過她容貌已毀,且頭發灰白,活像個七八十歲的老妪。

“讓她去吧。人,總是要死的。死了,也算個解脫。”

尉遲宮的聲音極為沙啞,甚至有些駭人,再加上他空蕩的右臂,幾乎殘廢的雙腿,顯然是受到了某種慘無人道的迫害。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又扭過頭去。蘭香順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對方畫舫上的人,略略詫異。

“那是梓煙?!這、這怎麽可能?”

她不是早該死了嗎?為什麽又會活生生的出現在這裏,華冠麗服,明豔動人,一如十年前般?!

不,比十年前更加美若天仙。

她沒有看清梓煙身旁男子的容貌,只覺得他有些面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但單看他與梓煙琴瑟和鳴的模樣,也能猜出他們的關系。

而且,他們與木袅袅、朱九兒相談如此融洽,又乘着這樣一艘華貴的畫舫,可見身份尊貴至極。

“喂喂,那兩個人是誰啊?”蘭香拉着旁邊一個奴隸問道。

那奴隸斜了她一眼,“剛才聽旁邊侍衛說,是西晉的三皇子殿下和他的皇妃,一路游玩途徑此地。”

聞言,蘭香更是驚愕不已,尉遲宮眼裏目光微閃,很快又消失不見了。

看來,蘇梓煙并沒有如他們所願死在永樂末年的春天,而是逃到了西晉,還有幸嫁入了西晉皇室,從此富貴一生。

“她沒死,”尉遲宮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大吼道,“我就知道她沒死,我就知道!”

“宮少爺,你、你沒事吧?”

蘭香吓壞了,然而尉遲宮還在不停的揚天長嘯,又哭又笑又叫,癫狂至極。

這一吼引來了不少人注目,自然也驚動了梓煙。她循聲往那艘大船上望去,卻只看到幾個侍衛蜂擁而上毆打一個奴隸,場面殘忍血腥,那奴隸臨死前嘴裏還在嘟嘟囔囔着什麽,手舞足蹈像個瘋子。旁邊還有個女奴隸,或許是他的親人,嚎啕大哭着求饒,也被幾個侍衛拖下去了。

木袅袅見狀,皺了皺眉頭,覺得在皇子皇妃面前顯露軍隊的殘暴有些不合禮數,索性幾句話将梓煙幾人支開到另一邊去設宴敘舊了。

在洛水待了半月,畫舫船才重新出發,別了南陽,順着漢江一路南下而去,不日便來到了洛水。

此處位于燕北州的中部,曾為北燕國的舊皇都羌城,現更名為羌,而燕北州的州郡也遷到了宛城。

如今,昔日的繁華已經不複存在,這裏不過是個貧瘠的小縣罷了,因着一片北燕舊皇宮遺址而受人津津樂道。

靜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正逢寒食,涼風習習,洛水江畔一排玉樹瓊葩,香花漫天。

孤月當空,幾葉小小烏篷船在江上飄蕩,途徑一座座千年古橋,不知要飄向何方。茫茫江水浸潤皎潔無瑕的明月,伴着漁火晚鐘,顯得頗為寂寥。

兩條船迎面相遇,船頭擺渡的漁夫帶着鬥笠,朝對面招手。

“嘿,張哥,今日收成如何啊?”

“甭提了,真真見鬼!明明到了三月天,還是這麽冷!魚兒都到南邊取暖去啦”

“我聽說你新讨了個媳婦,她爹是個南方人?”

張哥腼腆地撓撓後腦勺,“嘿嘿,你小子消息倒是挺靈通的!這不,過幾日打算跟老丈人南下宛城,學學做點小本生意”

那人悵然嘆道:“前月裏下村的李四王五走了,現在連你也要走了,這羌縣的人吶,是越來越少咯”

“可不是嘛!要放在十年前,誰不欽羨咱們羌人,誰不往這兒跑?現在日子愈發難過咯”

又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我曾聽個頗有門道的老神婆說,這地方陰氣重,沖犯鬼煞,得罪了老天爺!這才導致大旱大雪四季不分的!”

不等對方回答,又朗聲道,“老兄弟,你也趁早尋個法子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船只相過,南轅北轍,只留下江面上泛着的圈圈漣漪。

然而,在天盡頭,茫茫煙霧中,駛出一條雙層畫舫船,燃着明火花燭,通身糊着精美絕倫的畫綢,檐下垂着各色八面玲珑玻璃走馬燈,在輕風中旋轉,船頭圍着幾個藝伎,正樂舞笙歌,歡笑聲為寂靜的江畔添了生氣。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必然是個貴人的船只。

梓煙立在船頭,靜靜凝望着遠方的孤月。一襲青衣,外披着華美的錦帽貂裘,上繡滿俏麗嬌豔的海棠花,夾着滿頭青絲在清風中肆意飛舞,渾身萦繞着溫和的楓香。

這一路北上,她看了太多或美輪美奂或壯觀磅礴的景致,然而只有當船行在這片水域的時候,方才能感受到一絲故鄉的味道。

說來真真可笑,她明明是西晉人,卻總忍不住将舊北燕國當成自己的家鄉,盡管這個地方留給她的大多是悲恸的回憶,但她仍然忘不了這裏。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她低聲吟着,下半身卻突然被一雙小手攬住。

“娘親,你在念什麽詩哇?”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扯着她的裙擺,聲音奶裏奶氣的讓她忍不住想疼愛。

她蹲下身,捏了捏蘇明玉的臉蛋,光滑細膩手感很不錯。她耐心的重複了一遍那句詩,明玉竟也咿咿呀呀的學了起來。她不禁歡喜,憐道:“我的阿玉真聰明”

明玉被誇的洋洋得意,又瞪着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嗲嗲問道:“娘親,這是什麽意思哇?”

“這句詩的意思是說,昔日的繁榮華麗終會像香塵一樣消散無蹤,如過眼雲煙。世事變遷,只有這江水依舊徑自流淌,春草依舊碧綠盈盈。”

明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來。

“小小年紀學這種傷春悲秋的詞曲作甚?你娘親也真是的,好的不教,盡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看着蘇翎辰故作嗔怒的神情,蘇梓煙笑着吐吐舌頭,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個将近三十的有了孩子的婦人,反而像個十八歲的少女。

“好,爹爹比娘親會教,以後就讓爹爹教你好吧?”梓煙無奈的搖搖頭。

蘇翎辰看出她眼角布滿愁思,心知她又思及往事了,便将蘇明玉交托給了奶娘和下人,自己則留下來陪梓煙。

溫暖有力的大手将她揉進懷中,像曾經無數次她遇到挫折和困難時一樣,他總會站在她的身後,不顧一切守護着她。

他匍匐在她耳畔,富有磁性的嗓音低低傳來。

“別怕,我一直都會在。”

洛水盡頭,清冷的月光漸漸柔和。

是啊,天荒地老,海枯石爛,他一直都會在。

她還有很多話想要跟他說,還有很多事想要跟他做,還有很多心願想要跟他一起去完成。

不過不急,他們還有一個十年,兩個十年,很多很多個十年,來同他如膠似漆,同他伉俪情深,同他一起去看遍萬水千山。

【2018年04月20日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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