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15章 他,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孫兒起初以為鳌拜要求見您,是想向您求情。”玄烨坦率地說,“可後來意識到,鳌拜只怕比孫兒更了解皇祖母,所以他不會向您求情,因為您絕不會心軟。”

“你來告訴我,是希望我能去見他?”玉兒問道,“皇上認為他要對我說什麽?”

玄烨搖頭:“孫兒猜不到。”

玉兒問:“那皇上知道些什麽?”

玄烨抿了抿唇,目光露出幾分膽怯,垂眸道:“曾有傳言,多爾衮是死在您的手中,而為您殺多爾衮的人,正是鳌拜。”

“索尼告訴你的?”玉兒問。

“……是。”玄烨低下了頭。

“那老東西,死了還給我添麻煩。”玉兒似嗔非嗔,似笑非笑,揮手道,“玄烨,回去吧,皇祖母乏了。”

玄烨與蘇麻喇對視一眼,領會嬷嬷的意思,與她一同退下。

“鳌拜……”玉兒獨處後,長嘆一聲,“你想說什麽?”

是日夜裏,皇帝翻了翊坤宮的牌子,久違地親臨西六宮,然而帝妃一相見,靈昭便為了遏必隆,向皇帝叩首請罪。

“罷了,你終究是他的女兒,這一跪,朕不怪你。”玄烨道,“但你也早已是朕的皇妃,要明白身份的輕重,這件事和你沒關系。”

靈昭含淚道:“皇上沒有牽連臣妾,臣妾已感激不盡,臣妾請罪,并非想要皇上為難,是真心的愧疚和忏悔,這麽多年,臣妾沒能好好規勸阿瑪,不能讓他早日醒悟。”

玄烨道:“可朕不想再提這些事,你起來。朕來這裏,是放松休息,不是來和你議論朝政,靈昭,你就不能像個普通的女子那樣。”

“普通的……女子?”靈昭茫然地看着皇帝,她不明白玄烨的意思。

“你身上的包袱太重了,何必如此。”玄烨道,“朕只想到自己的女人身邊,踏踏實實睡一覺。”

靈昭起身,不知自己該做什麽,僵硬地轉了一個圈,走到桌邊,手忙腳亂地要為皇帝倒茶。

玄烨無奈,起身來到她身後,從後腰抱住了靈昭。

靈昭渾身緊繃,而玄烨則道:“別害怕,一切有朕在。”

“皇上……”靈昭哽咽,“對不起。”

“不要再讓慧嫔當面嗤笑你。”玄烨道,“你狠狠責罰她教訓她,朕絕不會怪你,朕不能時刻保護你,可也絕不容許旁人欺負你。靈昭,你要記得,在欽安殿是朕選了你。”

靈昭委屈極了,轉過身伏在皇帝胸前,哭得很傷心。

玄烨的心情很複雜,但他早就學會了,該如何應對這一切,他不會壓抑靈昭的感情,可他也有選擇不接受的權力。

“冬雲。”玄烨朗聲喚人,“打熱水來。”

這一夜,靈昭得到了溫柔的呵護,雖然舒舒那句“閉上眼睛都一樣”頗有些放肆,也挨了罵,可玄烨深知,事實就是如此。

滅了燈,閉上眼,不過是抱在懷裏的一副身體,他年輕,血氣方剛,怎麽都行。

玄烨早已不覺得自己悲哀,更可憐的,明明是這些無辜的女人們。

炎炎夏夜,皇帝的身體像火爐般滾燙,靈昭半夜裏熱醒,起身取過帕子,想要擦拭皇帝脖子裏的汗水。

可她的手才碰到玄烨的鎖骨,皇帝就猛然驚醒,抓着靈昭的手,眼眸犀利地瞪着她。

吓得靈昭語無倫次:“臣妾、臣妾是想為您擦汗。”

玄烨的确燥熱,且困倦,确認自己沒有危險,松了手說:“為朕打打扇子吧,缸裏的冰,是不是都化了?”

“皇上睡吧,一會兒天就亮了。”靈昭定下心來,拿着團扇輕搖,“多睡一會兒也好。”

玄烨嗯了一聲,閉上眼,身上微風徐徐,不急不緩地将燥熱驅散,惬意的涼爽,讓他很快又進入了夢鄉。

一縷月光,輕盈地從窗棂灑落,借着月色,靈昭能看清玄烨臉上的輪廓,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又躺在了自己的身邊。

那日皇後有身孕的消息傳來,冬雲她們都失落極了,一個個上趕着為她難過。

可是靈昭那時候就明白,她能繼續留在宮裏,繼續保有體面已是不易,還奢求什麽恩寵,奢求什麽皇嗣。

靈昭小心翼翼地躺下,繼續為皇帝扇風,一手則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不論如何,玄烨來了,她還有希望。

那之後,皇帝一連數日都在翊坤宮過夜,雖非夜夜雲雨,靈昭也受寵若驚。

她很努力讓自己做一個“普通的女子”,玄烨能感受到她的心意,自是溫和相待。

隆重的恩寵,為翊坤宮掙回顏面,也是給了朝臣們一個訊號,對待遏必隆,不必口誅筆伐,皇帝自有安排。

六月末,即便鳌拜拒不認罪,朝廷也給了他審判,三十條大罪,條條當誅,但鳌拜随太宗、先帝,開國定江山,同樣功不可沒。

朝廷念其功勳,免其死罪,判終身禁锢。

遏必隆被奪太師,削一等公,于家中閉門思過,如此也算有了定論,朝臣們揣摩皇帝的用意,不至于對遏必隆窮追猛打。

而鳌拜一案,弄得朝臣人心惶惶,這件事能早一天翻過去,對所有人都有好處。

夏末一場暴雨,驅散了幾分暑氣,鳌拜帶給康熙一朝的陰影,亦随風雨而去。

但玄烨深知,國家尚未安定,江山亦未昌盛,那彩雲之南,還有一頭猛虎,正虎視眈眈。

這日夜裏,關押鳌拜的大牢,換了一撥侍衛看守,鳌拜警惕地察覺到異常,滿心以為,是他的人要來劫獄。

可是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太皇太後。

玉兒所見到的人,腳上鎖着千斤重的鐵鎖,手腕上也綁着鐵鏈,他稍稍一動,便是鐵鏈的聲響。

“他們這麽綁着你?”玉兒說,“當你還是三十年前的鳌拜嗎?”

鳌拜呵呵一笑:“太皇太後恕老臣無禮,實在不能向您磕頭了。”

玉兒說:“偏偏,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體面,也是你自己掙下的,我始終不願看見大清的忠臣,在滿天謾罵中身首異處。”

鳌拜聲音沙啞:“太皇太後的恩德,老臣……無話可說。”

玉兒道:“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有什麽不滿,要這樣逼迫玄烨?就算他額娘因為反清複明的逆賊而死,我也一直勸他,不能把罪過強加在你的身上。可你不知收斂,變本加厲,逼得我那孫兒,不殺你不成活。”

可鳌拜嘶啞地問:“太皇太後,我瓜爾佳氏的女子,為何進不得宮?是不是從多爾衮死的那天起,您就不再信任我?”

“沒錯,我不信任你。”玉兒毫不猶豫地回答,“錯就錯在,你念書少,你往上千年數一數,君與臣,究竟是怎樣的關系。”

獄中靜下了,彼此都不再開口,玉兒緩緩将這裏掃視一番,這大牢比想象的幹淨寬敞,據說一日三餐都有肉吃,因為鳌拜塊頭大,怕喂不飽他。

玄烨沒有羞辱鳌拜,也沒有折磨他,只是他餘下的生命,都必須被鎖在這鐵牢裏。

“成王敗寇……”鳌拜開口道,“當我發現,分散出去的勢力收不回來,發現整個京城都已經在皇帝的控制下,我就想放棄了。那一天,老臣當真是進宮謝恩,可惜……”

“一切都晚了。”玉兒道,“你殘害忠良,肆意虐殺對你不敬之人,圈地擾民,貪污受賄,朝臣們為你羅列的三十條罪狀裏,可沒有什麽遺棄禦賜之物這類莫須有的荒唐罪名。你以為,你想和皇帝講和,從此退出朝堂,玄烨就會答應你嗎?”

鳌拜看着玉兒,幹澀地咽了咽唾沫。

玉兒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什麽都不懂,我只能教會我的孫子,但凡把人踩在腳底下,就永遠別讓他們站起來。”

鳌拜說:“您的狠心,臣早已領教,多爾衮從馬上跌落時,臣就曾恍惚,會不會有一天,老臣也是這個下場。”

冷不丁提起多爾衮,就算玉兒心中有所準備,她的心還是抽搐起來。

鳌拜說:“太皇太後,倘若臣說,當年多爾衮是故意遭臣伏擊,您信不信?”

玉兒腦袋,嗡嗡作響。

鳌拜說:“老臣請您來相見,就是想告訴您,多爾衮不是死在老臣的手裏,他是自己将人頭,獻給了您。”

玉兒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今晚來見鳌拜,本是想證明她猜錯了,可惜……

“太皇太後!”鐵鏈硁硁作響,鳌拜的吼聲回蕩在牢房裏。

看着玉兒的身影漸漸遠去,求生的欲望到底還未消滅,鳌拜哀求着:“太皇太後,您忘了嗎,在赫圖阿拉,老臣救了您……太皇太後,你忘了嗎?太皇太後,放老臣出去,求您了,鳌拜求您了!”

玉兒一步步遠離這裏,眼淚亦從面頰滑落。

忘了的人,分明是鳌拜,他之所以會在赫圖阿拉救了自己,是因為皇太極早就派他,在暗中保護自己,就算鳌拜不救她,多爾衮也很快就會出現。

多爾衮他……一直都在她的身邊。

傍晚停歇的暴雨,再次席卷而來,坤寧宮中,玄烨從內殿走出來,緊張地看着漫天大雨。

“皇上?”舒舒從身後跟來,柔聲道,“皇祖母一定會平安歸來。”

玄烨說:“朕等不及了,朕要去接皇祖母。”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