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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執念是多可怕

十幾盞宮燈照亮前路,太皇太後與皇後的步辇緩緩而行,乾清宮的人出來張望,桑格見了便停下道:“太皇太後要散步消食,不必驚動皇上。”

且說東邊這一處,平日裏極少有人來,太皇太後上一回來,都要追溯到先帝在位時,今晚突然帶着皇後駕臨,将裏裏外外的人都唬着了。

此處與舒舒想象的不一樣,并非落魄荒涼之地,與別處宮閣一樣整齊體面,只不過打開門,撲面而來的陰冷氣息,叫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裏候着吧。”玉兒道,“不必随我進去。”

舒舒忙說:“皇祖母我不怕。”

玉兒笑:“難道我怕?我改主意了,不想讓她看見我們大清的皇後,她沒這個福氣。”

舒舒見蘇麻喇嬷嬷向自己使眼色,便忙答應了:“皇祖母,您早些回來,這裏冷得很。”

玉兒含笑不語,帶着蘇麻喇進門,衆人簇擁着皇後等待門外,舒舒輕聲對桑格說:“進宮七年,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裏,連石榴都不大清楚這裏面的狀況,只有額娘曾進去過。”

桑格輕聲說:“這樣的人,不見也罷,娘娘就別好奇了。”

此時,裏面伺候的太監宮女都迎了出來,如今她們不再需要虐待娜木鐘,每日不讓她餓着凍着便好,領着與外頭宮人一樣的月錢,做着最清閑的差事,倒是一個個怪精神的。

“貴太妃剛用了晚膳,坐在炕上玩兒呢。”跪在地上的宮人道,“太皇太後,貴太妃她,已經不認得人了。”

玉兒眸光冰冷,帶着蘇麻喇進門,便見瘦如枯槁,但衣衫整潔的老婦人蜷縮在窗下,手裏把玩着幾只布偶,也不知是誰給她縫的。

宮人們為太皇太後搬來椅子,蘇麻喇就命他們都退下,而後上前,向娜木鐘行一禮:“貴太妃娘娘吉祥。”

娜木鐘的雙眼宛若死水,滿頭白發,肌膚早已枯萎,她看起來,要比玉兒老上二十來歲。

聽見貴太妃,知道是在叫她,因為這裏的宮人們,也每天這樣稱呼她,但她已經完全不知道,貴太妃的意義和本該有的尊貴。

“是不是不認得我了?”玉兒道,“你還認得自己嗎?”

蘇麻喇走到一旁,将鏡子拿來遞給娜木鐘。

娜木鐘驚恐地看着鏡子裏蒼老的自己,蜷縮起來捂着臉,其實每天都會照鏡子,可她每天都不認得鏡子裏的人是誰。

“原本想,你能活多久,就讓你繼續活下去,但現在不能了。”玉兒道,“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在察哈爾,阿布奈如今被軟禁在盛京,眼下的察哈爾王,是你的小孫子。”

聽得阿布奈的名字,娜木鐘稍稍有了反應。

玉兒道:“他們都要死了,我來告訴你一聲,等他們死絕了,也該送你上路。”

“阿布奈、阿布奈……”癡癡呆呆的人,反反複複念着這個名字,忽然一個激靈,像是想起了什麽,大聲喊着,“阿布奈,救救我,兒子,救救我……”

殿門外,舒舒聽見凄厲的哭喊,渾身一哆嗦,桑格忙攙扶她:“娘娘,您冷不冷?”

舒舒道:“她真的還活着?”

桑格感慨:“太皇太後的心,要有多深,才能藏得住那麽多的恩怨情仇。”

舒舒道:“怕是一輩子,也修不得皇祖母這般。”

桑格卻說:“不過娘娘有皇上護着,也用不着這些。”

話音落,太皇太後出門來了,舒舒忙進門來攙扶,裏頭還有哭聲傳來,貴太妃說的是蒙古語,舒舒能聽懂一些,她在哭她的兒子,在祈求兒子來救她。

“其實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只記得今生有個的念頭,就是讓兒子來救她,到這一刻,仍舊堅持着。”玉兒冷笑,“外頭養尊處優的人,還躲不過七災八難,可她卻這麽頑強地活着,執念是多可怕。”

舒舒謹慎地問:“皇上要是問孫兒,您今晚為何來這裏,我該怎麽回答?”

“你這麽聰明,會不知道怎麽回答?”玉兒嗔怪,“就是套我的話,想問問我到底來做什麽?”

舒舒笑:“其實我挺想進去看看,畢竟是宮裏二三十年的傳聞了。”

玉兒卻嘆:“是啊,那麽久了,三十年,她竟然活了三十年,她有什麽資格多活三十年。”

“皇祖母……”

“玄烨若問你,你看見什麽就說什麽,皇帝自然會去領悟。”玉兒道,“但随你們怎麽想,我不過是來散散步。”

然而乾清宮中,被接到暖閣的惠貴人,正如往常一樣靜靜等候皇帝的駕臨。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摔了杯盞的動靜,緊跟着有打罵聲,惠貴人好奇出門看一眼,便見地上跪了三四個小太監。

“李總管,這是怎麽了?”惠貴人上前道,“大晚上的,別驚動了皇上。”

大李子忙道:“惠貴人吉祥,是這幾個奴才,沒伺候好皇上,皇上今夜氣兒不大順,奴才也正着急呢。”

惠貴人朝大殿望了一眼,輕聲道:“朝政的事,我也不好多嘴,不然,真想去為皇上順順氣。”

大李子笑道:“惠貴人,能不能勞駕您送碗茶進去,您知道的,皇上見了您,總是心情極好。”

“李總管擡舉我了。”惠貴人淡淡一笑,但也大方地說,“李總管若覺得合适,我來送碗茶也不妨。”

大李子忙謝過,呵斥地上的小太監:“傻愣着,趕緊去沏茶來。”

李總管是辦事謹慎的人,這要是立馬拿來滾燙的茶,敢情故意候着這一出,唯恐惠貴人看出什麽。

而皇帝泡茶用的山泉水,每日用了多少都有定數,這會兒一碗茶摔了,就要再煮開了山泉來泡茶,那自然,少不得他們等上片刻,才有重新沏好的茶。

惠貴人端了茶,便往大殿來,心中忐忑不安,又十分激動,她進宮都四年了,從沒踏進過乾清宮的大殿,據說皇後不論白天黑夜,穿過交泰殿就從後門進來,跟自己家似的。

但想想,那可不就是自己的家,赫舍裏舒舒正是這紫禁城的女主人。

“皇上,請用茶。”惠貴人走到桌邊,在堆積如山的奏折之間找到一處空的地兒,輕輕放下茶碗,“皇上,您喝口茶,歇一歇吧。”

玄烨擡起頭,疲倦的眼神裏露出奇怪:“你怎麽來了?”

惠貴人忙行禮道:“皇上今夜翻了臣妾的牌子。”

玄烨道:“朕知道,朕問你,怎麽不在暖閣裏等着?”

惠貴人說:“李總管訓斥那幾個小太監,臣妾唯恐驚擾了皇上批折子,就出來問了幾句。聽李總管說皇上今晚氣不順,臣妾很擔心,李總管便成全臣妾,讓臣妾來看一眼。”

“起來吧。”玄烨說,“既然來了,就把那些折子理一理,堆起來就好。”

惠貴人不敢:“皇上,臣妾做不得這些事。”

玄烨不大耐煩:“那你來做什麽。”

惠貴人很是緊張,雙手懸在身前,不置可否,臉色也漲得通紅。

“疊起來就好。”玄烨說,“難道,你不比那些太監尊貴?平日裏都是他們做的。”

見皇帝語氣軟和幾分,惠貴人才壯了膽子,将奏折一本一本碼整齊,眼神飄忽着,不敢記下任何一個字,那些打開着的奏折,她幾乎是閉着眼睛把它們合起來。

玄烨笑了:“你啊,這些折子燙手嗎?”

惠貴人怯怯地說:“臣妾……臣妾實在不敢僭越,朝政之事,臣妾連看都不該看一眼。”

玄烨道:“你知避嫌,是好的,朕若不信任你,也不會讓你動手。罷了,不吓着你,你回暖閣去吧,朕忙完了就過來。”

惠貴人忙後退了一步:“臣妾遵旨,皇上,請早些休息。”

她轉身要走時,玄烨忽然喊住了她:“朕有些餓了,讓他們準備宵夜送到暖閣裏。”

惠貴人松了口氣:“是,臣妾這就去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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