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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0章 作為懲罰,今晚就餓着

夜色漸深,慈寧宮中早已不見元宵宴時的熱鬧,玉兒獨自靠在床頭,回憶着今晚的情形。

想起了那小宮女的模樣,幹幹淨淨眼眉福相,她揣測着孫子的用意,又不得不擔心翊坤宮裏,靈昭那孩子是否要傷心欲絕。

蘇麻喇去了許久還沒回來,該別是玄烨把人攆走了,蘇麻喇去安排那小宮女的去處,玉兒實在有些坐不住,掀開被子要下床瞧一瞧,終于有熟悉的腳步聲進來了。

但是蘇麻喇到了屏風外頭,就停下腳步,像是在張望格格是否睡着了,玉兒沒好氣地說:“我怎麽睡得着?快過來說說,乾清宮裏什麽情形?”

蘇麻喇這才笑了:“能有什麽事,皇上又不是頭一回碰姑娘。”

玉兒急道:“你別招惹我。”

“老祖母今晚怎麽這麽着急?”蘇麻喇點了蠟燭,端了茶過來,說,“能有什麽事呢?”

但深知格格的脾氣,不敢再玩笑,一五一十地說了那宮女的來歷。

原來皇帝并不是頭一遭遇見她,早在布答應侍寝的時候,皇帝就知道了這姑娘的存在,布答應對皇帝說,進宮後若不是有這麽個好姑娘陪在身邊,不知道日子該怎麽過。

再後來和玄烨的幾次偶遇,不論是她病着被老嬷嬷差遣做粗活,還是風雪裏為她解圍贈傘,就算從榮貴人的屋子出來,也會那麽巧,偏偏看見站在路邊等着給榮貴人送禮的她。

“大李子說,那姑娘他早就留心了,很老實本分,并不是那攀高枝兒的人。那一陣以為皇上要寵幸布常在,又一陣以為皇上看中了這漂亮的宮女。”蘇麻喇說道,“可到頭來都不是,皇上全撂下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問而已。”

“誰想到,會有今晚?”玉兒嘆,“但這麽看來,今晚若換個宮女來說那番話,玄烨也不見得會把人要了,是不是?”

蘇麻喇颔首:“是,奴婢和大李子也認為,若不是烏雅岚琪,皇上不見得會說要了宮女侍寝的話。”

“模樣兒俊俏,我只見了一眼,就記住了。”玉兒說,“玄烨碰到那麽幾次,難怪印象深刻。他們屋子裏怎麽樣,那丫頭撒了謊,玄烨沒發脾氣嗎?”

蘇麻喇笑道:“奴婢過去的時候,您猜他們在做什麽?“

玉兒幹咳了一聲:“玄烨要她了?”

蘇麻喇笑了:“不正經的老祖母。”

玉兒急得要打蘇麻喇:“你真是反了,偏要急死我。”

可這麽一鬧,把夜裏不悅的心情都散了,蘇麻喇好生道:“先頭您說擔心皇上作踐了人家,真是多慮了,咱們皇上是那樣的男人嗎?我去的時候,皇上在教新常在寫字呢,大李子去偷偷看了,手把着手在桌邊寫字。”

“寫字?”

“這閨房裏的事,您還要問個清楚?”

“我這不是……”玉兒竟是被蘇麻喇噎着了,惱道,“罷了罷了,我白操心。”

蘇麻喇為她擺枕頭掖被子,好生道:“咱們靜觀其變,本是件尋常的事,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對皇上對後宮都沒好處。往大了說,還叫朝廷上的大臣們,宗親裏的老王爺們說一嘴,何必呢,不過是皇上要了個宮女,他要多少不成?”

玉兒躺下,對蘇麻喇道:“可是靈昭那孩子,玄烨究竟想怎麽樣。”

宮中更鼓敲響,時近子時,乾清宮的燈火漸次熄滅,大李子再三朝暖閣裏張望,确定裏頭都睡下了,才打着哈欠和徒弟交接,趕緊回去歇一覺。

然而屋子裏,玄烨确認身邊的人睡着後,卻離了床榻,趿鞋至窗下,看那團圓的明月,在風中在雲裏,忽隐忽現。

從這窗口望出去的方向,是鞏華城所在的位置,隔着整京城,舒舒孤零零地躺在棺椁中,而他身邊,又有了其他女人。

玄烨很悲傷,月色勾出他身體的輪廓,躺在床上的岚琪,能将皇帝的悲傷看得清清楚楚。

屏風外的西洋鐘,滴滴答答發出聲響,玄烨長舒一口氣,轉過身,在月色下,看見了岚琪的眼睛迅速閉上,她的眼眸是那麽透徹明亮,些許的月光,就能将她們變成寶石般,她卻還自以為躲過了。

“裝睡?”玄烨坐到床邊,“膽子可真不小。”

被窩裏的人,索性蜷縮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用被子捂着半張臉,膽怯地看着皇帝。

“你比那些選秀進宮的貴人常在們,膽子都要大。”玄烨說,“她們頭一次來暖閣,基本不敢和朕說話,更不敢看着朕。”

“皇上沒睡着,奴婢也睡不着。”岚琪應道,“可是奴婢能不說話,不睜開眼,皇上,您就當奴婢睡着了可好?”

“今晚起,你就是朕的常在,往後不要自稱奴婢了。”玄烨掀了被子上-床,靠在床頭坐着說,“你自己不好好争氣,将來的日子會很難過,朕不可能面面俱到地來照顧你。”

“是。”岚琪答應。

“朕教你寫的字,要記牢,認了字就能看書,有了學問你才不會被人欺負。”玄烨說,“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宮女,譬如你們鐘粹宮那個老嬷嬷,你就該拿出主子的樣子來。”

話音才落,耳聽得咕咕一聲,玄烨低頭看蜷縮着的人兒,今晚發生了那麽多的事,他還頭一次看見岚琪這麽緊張害怕,若非屋子裏黑洞洞的,一定能看見她紅透了的臉。

“餓了?”

“是……”

玄烨問:“誰叫你不帶幹糧來?”

岚琪禁不住笑了,忙又捂住了嘴,心裏突突直跳。

自從大行皇後仙逝,王嬷嬷每日都提醒他們,絕不可以笑,幾時這宮裏又有了皇帝的笑聲,他們才能裂開嘴笑。

剛才還在皇帝的身上看見悲傷,此刻她的笑容,簡直是在皇帝的傷口上撒鹽。

烏雅岚琪對皇後的情感,止于崇敬,止于高高在上的仰望,倘若是布答應死了,她恐怕一年兩年也笑不出來,可是,要她怎麽去僞裝,心中并沒有的悲傷和絕望?

實在要說,她很心疼皇帝,大雨中乾清門下的身影,就讓她這個根本沒資格去惦記皇帝的人,深深地心疼自己的君王。

而那天暴風雪裏,看着聖駕遠行,她哭了,可自己也不明白,她的眼淚是在哭什麽。

“你笑什麽?”玄烨果然道,“朕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你笑,那日站在榮貴人的門外,你捧着禮物低着頭,也在笑是不是?有什麽高興的事嗎?”

岚琪從被褥裏爬起來,已經不羞于只穿着肚兜在皇帝的面前,更何況這裏這麽暗,本就看不清楚。

她恭恭敬敬地回答:“因為榮貴人好,時常打發吉芯姐姐來照顧布常在,一年四季,連夏日裏的蚊香都惦記着把好用的送來。可榮貴人生了那麽多小阿哥,接連夭折,布常在和奴婢都很惋惜,她能再度懷上皇嗣,奴婢是為布常在高興。”

“你再不改口奴婢,就這麽站到門外去,凍一凍你就記住了。”玄烨說。

岚琪呆了,不知這麽才好,可玄烨卻抓起被子,将她裹起來,又說:“別凍着。”

“皇上對不起……奴……”岚琪的心一顫一顫,終于學着娘娘貴人們的樣子說,“臣妾記住了,臣妾不該、不該在大行皇後的喪期,随便笑出來。”

“為什麽呢?”玄烨冷聲道,“朕并沒有下令不許誰露出笑容,朕連哭靈都不讓他們哭不是嗎?”

“是。”

“他們有什麽資格,和朕一起來悼念皇後?”玄烨轉了過去,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一個個的,自以為是什麽呢。”

岚琪裹着被子,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朕不是在責怪你。”玄烨說,“那天坐在轎子裏看見你的笑容,朕心裏很舒坦,至少這宮裏,還有人是正常的。不……不正常的那個人是朕,于是所有的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過着日子。而朕最厭惡,他們面上假裝悲傷來讨好朕,背地裏卻埋怨因為皇後,讓她們過得如此煎熬。”

岚琪低着頭,手裏緊緊抓着被子,也不知是不是屋子裏本就溫暖,再捂着被子熱得頭腦發昏,竟是開口道:“可這一切,都是皇上自己想的,就連旁人的心思,也是皇上自己猜的,皇上放過自己,也就放過所有人了。”

玄烨不自覺地挺起了身子,怒道:“放肆!”

巧的是,饑餓的小宮女,肚子止不住咕咕叫,她吓得就差把自己擰成一股繩,玄烨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從惱怒裏冷靜下來,更是莫名其妙地笑了。

“餓着吧,下回記得帶幹糧來。”玄烨躺下了,可身後毫無動靜,他回頭來看:“朕吓着你了?”

岚琪搖了搖頭,她不敢說出口,皇帝的意思是還有下回,她沒有想錯是不是?皇帝說還有下回?而剛才寫字的時候,皇上也說,還要教她寫更多的字。

蘇麻喇嬷嬷說,從今往後她的責任就是伺候好皇帝,可是一輩子那麽長,她不想過了今夜,就像布常在一樣,被忘得幹幹淨淨。

玄烨輕輕拽她的被子,把人拉倒了,問道:“是你讓布常在帶幹糧來的。”

“是。”岚琪老實地回答。

“朕一直想問。”玄烨道,“是你真的不懂乾清宮的規矩,才讓帶來了,還是為了幫她引起朕的注意?”

岚琪的心突突直跳,眼眸裏只容得下皇帝的面容,只可惜光線太暗,彼此都看不清神情。

玄烨在她額頭上輕輕一拍:“不要再這麽狡猾,朕會不喜歡,下不為例,作為懲罰,今晚就餓着。”

“是……”岚琪有一瞬,覺得一切到此結束了,可是皇帝的掌心觸摸到額頭,竟然有一股暖流,直往心裏鑽。

漆黑中,玄烨說:“別害怕,朕不是懷疑你的私心,你一定想不到她那麽單純,會當着朕的面,不停地誇自己有個漂亮的小宮女。她還對朕說過,你告訴她紫禁城裏每座宮殿的屋頂上都鎮着神獸,妖魔不可侵犯,要布常在不要怕鬼。”

岚琪好奇地問:“皇上,是真的嗎?這是臣妾的爺爺告訴我的。”

玄烨不屑:“朕一個人就足夠了,那些不過是裝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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