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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行路難

因為李老先生重病,一日日只能卧床不起, 章元敬一開始都在病床前盡孝, 也能幫着章氏打點裏外, 但徐氏和李子琳回到青州縣之後, 章元敬就不太方便上門了。

徐氏是他的師嫂,李子琳更是被休妻回家的歸婦,外加現在他年級大了,李老先生還卧病在床,日日出入李家難免有些惹人非議。

流言蜚語能殺人,尤其是現在李家一落千丈,原本在青州縣高人一等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原本那些看李家不慣的人家, 這會兒正等着找個接口撲上來咬一口。

章氏下令緊閉家門, 除了日常出入不再見客,倒是死了不少人的心。

雖然不能日日都去,每隔幾日章元敬還是會上門探望李老先生,眼看着曾經身板挺直, 溫文儒雅的老師, 如今只能躺在床上,連吃喝拉撒都靠人服侍,他的心中也難過的很。

相比之下,李老先生反倒像是想開了,只是性格沉悶了一些,不願意見那些外人, 也只有章元敬來的時候,他才能打起精神來說說話。

章元敬只是閉門苦讀,将自己往年所學複習了一遍又一遍,又開始将厚厚的一疊袛報啃得一個透徹。每日天将将亮就晨起,練過幾遍五禽戲就開始讀書,累了就在院子裏頭跑一圈兒,渴了餓了就吃吃喝喝,半點也不虧待自己,只每日一直到天黑,用蠟燭都傷眼了才上床歇息,枯燥乏味的日子日複一日,他居然也堅持了下來。

章元敬不覺得辛苦,但姜氏孫氏卻心疼的不得了,以前早出晚歸也就算了,如今人在家呢,每天好吃好喝的養着,偏偏還瘦的跟竹竿子似得,為什麽,還不就是太累了。

這倆位想着法子搗鼓吃的不說,跟人家書生的家長截然相反,就想着讓孩子能出去走走,別整天讀書累着了腦子,最好能吃胖一些。

章鈴蘭被親娘唠叨了許久,心中也有幾分擔心,她自始至終都明白,自己日子能過的這麽舒坦,一般都靠在親弟弟身上。這一日好不容易抽時間回娘家來一看,倒是略微安心了一些,笑着說道:“娘和奶奶都說你瘦了,如今看着倒是還好。”

章元敬許久沒見着姐姐,這會兒心中也高興,笑着說道:“她們就是愛操心,讀書哪有不累的,比起那些用功的,我這還算是清閑的呢。”

有的吃有的喝,穿得暖睡得好,連鍛煉都沒拉下,章元敬覺得自己安排的挺好。

章鈴蘭笑了笑,成親生子之後,她人就豐腴了一些,又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級,平時慣常帶着一股子潑辣的韻味,在弟弟面前卻反倒是柔和了一些。

她伸手點了點章元敬的額頭,說道:“李家出了那麽大的事情,如今我都不知道,是勸着你讀書好,還是勸着你別讀好,有時候想想,真還不如留在咱們青州呢。”

這話是章鈴蘭的心裏話,雖然弟弟走得遠,站得高,她的地位也會越發的穩當,以後就算是丁聰吃了豬油蒙了心,她也不用怕,但相比起來,她更喜歡弟弟能夠平平安安的。

在青州,秀才的功名也夠吃用了,安安穩穩的娶了妻子,生幾個孩子,也算對得起章家的列祖列宗,要知道她爹一輩子還沒有考中秀才呢。

章元敬無奈的摸了摸額頭,覺得這位姐姐自從出嫁之後越發粗魯了,以前對他可不會動手動腳的,肯定是跟丁聰那個粗人學壞了。

“我讀了這麽多年的書,總想着要出去走走。”章元敬不說那些保家衛國的大義,只是心中到底不平,讓他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小的青州,他內心不甘。

看着章元敬堅定的眼神,章鈴蘭微微嘆了口氣,從小到大,她總覺得弟弟是需要照顧的,但一直以來,卻是弟弟在照顧她,明明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卻一口一個保護姐姐。

她忍不住伸手要摸一摸章元敬的頭發,卻被他一下子躲開了,連帶着還送上一個譴責的眼神:“姐,我都是大人了,能不能別老摸我頭發。”

章鈴蘭沒形象的翻了個白眼,說道:“怎麽,你小時候連屁股都是......”

章元敬十分受不了的岔開話題:“姐,你怎麽這時候過來了,智兒呢,怎麽沒把他帶過來,我也好久沒看見這孩子了,想的很。”

想起自己的長子,章鈴蘭也露出一個笑容,帶着幾分寵溺說道:“那孩子皮得很,來的話還不得鬧得這裏雞犬不寧的,你要是真想他的話就去丁家走走,還能散散心,松快松快眼睛,到時候讓你姐夫帶你去鄉下的園子走走,這會兒正好花開,美得很。”

丁家是鄉紳,主要的資産就是農田,其中又有一片豬血桃園,園子雖然不大,但桃花盛開的時候也是一景,去年的時候章元敬就随同丁聰去過一次。

雖說文人多不愛桃花,覺得它過于豔麗,章元敬那時候看着倒覺得不錯,充滿了生機,不是現代那種堆砌出來的園林可比的,當然,人家主要也是為了吃桃子。

只是這會兒他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拒絕了親姐姐的好意:“算了,我去了姐夫還得招待我,還不如在家多看幾本書,距離下次鄉試也不遠了。”

章鈴蘭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你還參加下一次嗎,這次可是死了不少人,但不知為何到底是沒問出口,只是笑着說了一句:“哎,你姐夫整天也沒個正事兒,擔心他做什麽。”

但是一直到最後,章元敬也沒答應出去游玩,不僅僅是他說的理由,李玉山重病在床,雖說老師畢竟不是親爹,但他也着實沒心情出去玩。

讀書的日子看着慢,過的卻快,一晃眼三年時光就過去了,再一次開始收拾出行的行囊,家裏頭姜氏和孫氏卻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臉上并無多少喜悅。

章元敬心知她們的擔心,只得安慰道:“奶奶,娘,你們放心吧,三年之前舞弊大案死了那麽多人,連朝廷大官都砍了好幾個,這次誰還敢搗鬼。”

他沒有說的是,連皇子都被圈禁了兩個,這些年老皇帝膝下只剩下三個皇子,七皇子眇了一目,早早被發配到關山當了個鎮北王,來了個眼不見為淨,剩下兩個分別排行三和九。

三皇子乃是宮女所出,這些年活的如同隐形人一般,說句不地道的話,那就是幾棍子都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的主兒,向來也不得寵。

九皇子卻是宮中貴妃所出,要背景有背景,要才華有才華,在二四兩位皇子因為舞弊案被冷落之後備受寵愛,幾乎成了隐形太子,唯一讓他顧忌的大概是老皇帝同樣很寵愛皇太孫,不過黃太孫到底只有九歲,實在不足為懼。

這樣的狀況下,誰還會來搗鼓科舉舞弊,或者說前面的血還沒幹,誰還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所以這一次章元敬放心的很,這一次,鄉試必定是無比公平的。

只是姜氏和孫氏還不能放心,姜氏更是偷偷說道:“乖孫,咱們年紀也不大,不如多等幾年,舉人其實也不那麽稀罕人。”

章元敬心中無奈,只得再一次安慰老人家,不過他決定好的事情卻不會再改,姜氏也就是抱怨抱怨,收拾東西更加用心罷了。

出發之前,章元敬再次去了李家,比起三年前,李家多了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蕭條。

李老先生也老了許多,曾經烏黑的頭發變成了花白,人也有些瘦脫了形,雖說章氏照料的精心,但擋不住老爺子一直卧病在床,連帶着胃口也一日日的差了。

聽完章元敬的話,李老先生難得高興起來,眼睛裏頭帶着幾分光芒:“好好好,你是個好孩子,此次定能高中,平安,你要記住本心。”

章元敬點了點頭,握住老爺子的手,迎着他的眼睛說了一句:“老師,我向你保證,若有一日力能為,定會救回師兄。”

李玉山嘴唇微微哆嗦起來,眼睛裏頭盛滿了熒光:“平安,你無需如此。”

章元敬卻道:“師兄不僅僅是您的孫子,也是我的師兄,只要有機會,我定會......”

李老先生卻截住了他的話,搖頭說道:“平安,你有這顆心就夠了,只是子俊的案子,乃是當今親自定下的,千萬不能貿然行動。”

章元敬自然也不是想讓自己冒險,只是在出發之前,告訴老師自己的決心。如有一天他站的足夠高,即使不能讓李子俊官複原職,也能讓他回來。

等章元敬離開了,章氏坐到了床前,忍不住感嘆了一句:“若是能有那一天那該有多好。”

李玉山何嘗不是這麽想的,但是要有那一天又談何容易?

夫妻倆正感慨着,外頭又是一陣鬧哄哄的,章氏臉色一厲,又帶着幾分厭倦和疲憊,對着身邊的人說道:“出去看看,有在鬧騰什麽。”

芍藥連忙走了出去,一會兒就回來低聲說道:“小小姐生病了,少夫人想要請大夫,夫人說沒錢,就鬧起來了,剛才出去的時候,小姐已經把夫人勸住了。”

章氏一聽,更是無奈了,當初他們把徐氏接回來,也是指望着她能生一個兒子,誰知道偏偏生了個女兒,隔了一年,李承業卻從外宅把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帶了回來。

可想而知錢氏會如何的鬧騰,只是如今李家雖然敗落,錢家更是完全不理會已經出嫁的女兒,所以她最多也就是折騰一下徐氏罷了。

別的章氏不管,只那畢竟是她重孫女,雖不是男丁,也不能讓人糟踐了,想了想,她還是說道:“待會兒你去把燕兒挪到我房中吧,徐氏整日哭哭啼啼,哪裏是能照顧人的。”

一大一小成了家的,反倒是不如李子琳腦子清醒,想到孫女的現狀,章氏又是頭大如豆,早知今日悔不當初,要知道那錢家如此無情無義的話,她就是拼着斷了親戚,也該把庚帖要回來才是,若是子琳當初嫁給了元敬,如今......章氏不敢在想,立刻把這個想法甩了出去。

章氏不敢深想,那邊錢氏倒是膽子大的很,被芍藥下了面子之後,她氣呼呼的回了房,對着女兒就哭訴起來,話裏話外無非是李承業不管兒子死活,如今只喜歡那個賤人狗雜種。

李子琳十分無奈,他爹把這庶子帶回來,是有幾分傳宗接代的意思,但要說他爹不管親哥卻是不對,家裏頭年年往關山送銀子又是為了什麽。

錢氏哭了半天,擡頭一看女兒臉色木然的坐着,忍不住伸手掐了她一把,罵道:“你這個沒良心的,怎麽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哥。”

李子琳也是無法,只好說道:“娘,我怎麽會不心疼,正因為心疼,我們才應該加倍的對燕兒好,這畢竟是哥哥的親女兒,你的親孫女。”

錢氏卻尖聲說道:“什麽孫女,一個喪門星,說不定是她害了你哥......”

李子琳覺得親娘真的魔怔了,皺眉說道:“娘!”

錢氏喘了口粗氣,沒有再破口大罵,轉而問道:“剛才平安好像來了,之前不是讓你做了個荷包嗎,快去找出去,給平安送去,希望他這次能高中解元,當年你哥就是解元。”

李子琳見她沒有再怒罵侄女,倒是微微松了口氣,雖然她也看不上整日哭哭啼啼,好像全家都欠了她似得徐氏,但燕兒卻是她親侄女,她還是十分照顧的。

比起聽母親的咒罵,李子琳更愛跟其他人相處,聽了這話也沒有多想,直接起身往外頭走去,不過她也沒真往前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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