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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辯論

“咦,竟是孔師?!”幾句話的功夫, 二樓已經安靜下來, 一位穿着風雅的老先生走到臺前, 吟唱起著名的祝酒詞來, 這也是元宵文會的固定禮儀了。

章元敬有些好奇的朝着蘇守則看去,後者解釋道:“這位老先生便是聞名天下的孔大夫子,雖未入朝為官,但卻是天下文人的榜樣。”

他這麽一說,章元敬也反應過來這個人是誰了,自從出了一個孔子,孔家在文人之中的地位向來是斐然不同的, 前朝時期, 孔家還出了幾任宰相。

大興王朝建朝之後, 開元皇帝似乎頗為忌憚孔家在文人之中的影響,從此之後孔家再未有人入朝,只是背負着大儒的名聲罷了。

這位孔大夫子便是孔家如今的家主,同樣也是歷經三朝的元老了, 年紀大了之後, 這位老夫子便鮮少出現在人前,沒想到這次飛鶴樓居然能請到他來。

看見孔師之後,其他人倒是不奇怪守門的人是那兩位了,對比這位大佬确實是不虧。

孔老夫子人老中氣卻足,祝酒辭的話音落下,廳堂之中就到處叫好, 似乎都為他的文采所拜服,一個個露出如癡如醉的模樣。

安從容是個促狹的,壓低聲音對他們說道:“叫什麽好,拍馬屁也不是這麽來的,這不是把人家孔師當成了街頭藝人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下一刻就得打賞了呢。”

章元敬差點沒一口熱茶噴出來,好不容易咽下去,一看蘇守則,這位也是一臉尴尬,顯然也是被安從容的一番歪理邪說弄的哭笑不得。

章元敬翻了個白眼,比了個住嘴的手勢,“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安從容聳了聳肩,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瞧瞧,本性暴露出來了吧。”

蘇守則輕咳了一聲,笑着說道:“章弟說的很對,從容兄,小心禍從口出。”

安從容卻不在意的說道:“除非你們倆出賣我,不然誰會知道咱們的悄悄話。”

章元敬與蘇守則對視了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無奈,有這麽一個損友在實在是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也幸虧安從容是個知道好歹的,也就是私下吐槽一番罷了。

孔師也是字字珠玑,只是經過安從容的話,章元敬和蘇守則都不能全心全意的聽,偶爾聽見叫好的聲音,臉上的神情都古古怪怪的,顯然是受了影響。

相比起他們,另一頭的朱舉人等人倒是興奮的紅光滿面,顯然對能見到這位傳說中的大儒十分慶幸,若是放到現代,下頭絕對是擠滿了瘋狂粉絲。

孔師并沒有宣講很久,很快就宣布文會開始,換成了樓下那兩位門客來主持,章元敬也是這會兒才知道,這兩位都是國子監的講師,說話刺人的那位姓侯,愛打圓場的姓丁。

侯講師掃了一眼人群,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試題來,偌大的一幅字懸空而起,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上善若水,德行天下,爾若為官,德與行孰輕孰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章元敬總覺得這位侯講師多看了自己幾眼,但等他看過去的時候,卻又發現侯講師并未看過來,想來也是,今日人那麽多,侯講師也不一定能記住自己。

侯講師挂好了試題,才說道:“一盞茶的時間,爾等可先破題,若有意者,可上來一戰。”

感情這次的文會還有幾分新意,飛鶴樓直接出了試題,讓到場的學子們來辯論,到時候無論結果如果,總比毫無目的的文會有意思多了。

安從容最是個坐不住的,這會兒看了題目,就忍不住說道:“德行德行,自然要講究一個德行合一,哪裏來孰輕孰重,這不就跟要把人跟影子分開似的嗎。”

蘇守則卻笑着說道:“正是說不清孰輕孰重,飛鶴樓才會選了這個題。”

章元敬一想,覺得也是,若是個毫無異議的題目,到時候出來的必定又是一番歌功頌德,飛鶴樓的主旨是為了皇家選拔人才,自然不會做這種無意義的文會。

這邊蘇守則思慮了幾分,轉頭問道:“你們且說說看,德行德行,德與行孰輕孰重。”

章元敬想了一下,便說道:“若是為民,自然是德為重,若是為官,還是行為重。”

蘇守則抿了抿嘴角,擡頭朝着他看去,悠悠然嘆了口氣說道:“我的想法,倒是正好與你相反,若是為民,行可為重,若是為官,非得有德。”

安從容挑了挑眉頭,笑哈哈的看着兩人,指着他們說道:“得得得,你倆這想法截然相反,可見一見如故也無甚大用,別等這場文會結束,你倆連朋友都當不成了。”

蘇守則卻笑道:“辯論是辯論,朋友是朋友,我想章弟必定不會計較的。”

章元敬也覺得如此,當年辯論會的時候,正反雙方在臺上吵得頭破血流,下了講臺還不是相互聚餐,有些人還能成為朋友。他并不覺得一場簡單的辯論會影響到他們的朋友關系,便瞪了一眼安從容,說道:“別污蔑我們的友情。”

安從容攤了攤手,這時候第一個人已經迫不及待的上去了,好巧不巧的,他的觀點與蘇守則相似,也覺得為官之道,德之一字是最為重要的。

能上二樓來的學生都有幾分才華,這位上臺之後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一時之間說的太下的人頻頻點頭,許多人自然而然的被他帶着走了。

就連安從容也忍不住說道:“守則,這人的口才幾乎能趕得上你。”

蘇守則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轉而問章元敬:“要不要上去試試?”

章元敬也慢慢喝着茶,但笑不語,如今時間還早,上去幾乎是被人挑毛病,他才不會趕着上臺,多聽多看才是正道。

辯論的精彩之處就是有來有往,很快,覺得行更為重要的人上臺了,但相比起來,不管是文采還是口才,這個人都大大不如,更加糟糕的是,他自己的跟腳也不是很穩當。

蘇守則搖了搖頭,說道:“此人已然輸了,用不了多久就得下臺。”

果然如他所說,沒一會兒,在臺下頻頻發問之下,那人臉色難看的下了臺,在他下去之後,還有人罵道:“嘩衆取寵,真是沒啥本事。”

幸虧行之一派也不是沒有人,這個人被打了下去,又有下一個上臺,比起前一個來,這位學生口齒伶俐,沒理的地方也能說出幾分道理來,是個歪理邪說的好人才。

即使如此,中州普遍以德治天下,大部分學子的觀點還是以蘇守則相同,偶有不同的,也拿不出什麽真材實料來,一開始聽着似乎有道理,但卻經不起敲打。

與之相反,德之一派人多勢衆,還有許多道德典範可以引經據典,實在是占據了大大的優勢,慢慢的,辯論便開始朝着一個方向傾斜,最後,一個德派的學生意氣風發的問道:“誰敢來辯?速速上臺。”

蘇守則微微一笑,挑眉看向章元敬:“章老弟,現在到時候了沒有?”

章元敬喝下最後一口茶,拱了拱手站了起來,朝着高臺走去,他一上臺,臺下微微一靜,過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大喊了一句:“這文會,可不是長得俊就有用的。”

章元敬微微挑眉,朱紅色的衣裳襯托下,頗有幾分花間樹下拈花一笑的絢爛感覺,他拱了拱手,說道:“多謝誇贊。”

那人下意識的反駁了一句:“我可沒有誇你。”

章元敬卻說道:“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長得俊,好歹也算是一個優點吧。”

小小少年郎含笑應答,從容大方,倒是贏得了不少人的贊賞,那人冷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眼看章元敬一上臺就搶走了所有風光,對面的學子喊道:“廢話少說,你可有話說。”

章元敬點了點頭,答道:“自然是有。學生請問,若有一人在朝為官,秉性清正,為人廉潔,性情剛直不阿,上孝順父母,下體恤百姓,不與惡官同流合污,潔身自好,嚴于律己,生活儉樸,那麽此人,可算是有德?”

對面的人微微一愣,不明白他為何提了這麽一個例子,畢竟聽起來怎麽都像是為了他們服務的。他眯了眯眼睛,暗道這個人還是太嫩了一些,朗聲笑道:“那是自然,他不但有德,還是應該大大表彰的好官,大清官。”

章元敬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這位清官,好官,在任期間無所作為,因為過于剛正,與當地豪紳兩相對立,互不讓步,反而導致當地民生困難,百姓食不果腹。他雖能與百姓同苦,甚至下地勞作,卻依舊無法讓治下百姓填飽肚子。”

對面的書生已經覺得不對勁,正要反駁,卻聽見章元敬繼續說道:“一日日過去,清官無能為力,大肆懲處鄉紳,卻不得法,反讓當地動亂,百姓颠沛流離。”

“他雖兩袖清風,父母卻差些餓死,不得已殺子侍母,祖母得知之後卻哀痛自決,妻子随之而去,空留他白得一個好名聲,此人,無行有德,可堪為官,可堪為子,可堪為夫,可堪為父,可堪為人!”說到最後,章元敬聲色俱厲,讓對面的人連連後退無法接招。

“為官者,當上報君王下恤百姓,巧用智慧由君及民,熱愛人民冷拒權臣,廉潔從政節儉自律。若只有一個德字,無才無行,讓此等人為官,不只與國無利,反倒是害了他治下之民,平白讓百姓遭受庸官之苦。”章元敬字字铿锵,竟是以一己之力将局面扭轉過來。

對面的書生臉色慘白,只覺得腦中一片亂麻,竟是無法理出頭緒來,在氣勢上他已然敗了。忽然,原本只是旁觀的侯講師忽然開口說道:“按你這般說法,若是無德之人,能讓治下百姓獲利,那也是個好官了?這樣一來,豈不是人人都謀一己私利。”

章元敬卻狡黠一笑,說道:“學生從未如此說,但還請問大人,若有一人,滿腹計謀,只想着升官發財,偏偏為此用盡心思,為了考評能拿一個優,他想方設法,讓治下百姓日漸富裕,為了有一個好名聲,他克制自己與家人,強壓心底的欲望,一日日過去,他治下百姓安家落戶,興興向榮,那麽此人,可堪為官?”

侯講師冷笑一聲,罵道:“只做表面功夫有甚用處,你怎麽就知道,此人升官發財之後,還能做到如此,若是養出一個國之蛀蟲來,豈不是害人害己。”

章元敬搖了搖頭,說道:“在下确實不知,那大人以為,各地百姓想要的是何種好官?”

侯講師噎住了,狠狠瞪着章元敬不說話。倒是他旁邊的丁講師笑呵呵的開了口:“這小兒郎倒是有幾分急才,只是你再想想,有德之人,未必無才,無德之人,何嘗有行。方才的話,不過是你假設出來的罷了。”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人都開口叫好,紛紛喊道:“不錯,有德之人,怎麽可能會無能到那種程度,無德的家夥,又哪有那麽多的好心。”

“就是,剛才差點被這個家夥帶到了溝裏頭,哎,我早該想到的。”

“是啊,無德行的人,哪裏會為百姓做好事的,必定不是好官。”

“……”

幾番議論下來,丁講師暗自得意,轉頭一看,卻見侯講師臉色鐵青,再一看,後頭的孔大父子已經睜開了眼睛,看着章元敬的眼中帶着幾分獎賞。

丁講師心中咯噔一下,再回想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頓時想到不對勁來。

果然,下一刻,章元敬已經朗聲說道:“不錯,确實如此,德行乃是一家,何嘗能夠分開,不過今日論題既然是要分開,那就只能假設了。”

丁講師暗叫不好,正要開口,卻被侯講師拉了一把:“大勢已去,別自讨沒趣。”

章元敬還在說道:“若德是德,行是行,假設就會如此,德行相比,學生還是覺得大家都能看見,都能受益的行比較重要,老百姓要的,是實惠,而不是某些人流傳千古的名聲。”

“德之一字,太過深遠太過唯心,學生拙見是看不透的,若能有人德行合一,自然絕好。”

“說的好。”忽然,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衆多學子紛紛擡頭,卻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郎翩然而至,雖然穿着常服,但他身後小心跟随的人還是透露了他的真正身份。

兩位講師臉色一變,立刻躬身行禮:“微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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