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共苦
章家老太太,太太都得了诰命, 以後可不能再叫老太太, 得稱呼宜人, 據說還有俸祿!
這個消息随着退散的人群傳了出去, 羨慕着有之,嫉妒着有之,但明面上都不敢露出絲毫不滿來,沒看見皇帝老子讓欽差過來頒聖旨嗎,他們可得罪不起。
好容易送走了不想幹的人,最後能留在章家的,也就是族裏頭頗有分量的一群人, 其中族長和幾位族老都在, 章明林原本是要走的, 卻被章元敬攔了下來。
族長見狀,眼神微微一閃,心中不免嘆息了一聲,暗怪自己兒子不會來事兒, 明明都是姓章的, 這會兒偏偏讓章明林這個二愣子拔了頭籌,眼看章家小子跟他更親近。
章元敬像是沒注意族長們的神色,笑着請他們到大廳坐下,方才人實在是太多,大家也沒有落座的地,這會兒倒是騰出位置來了。
以前族長過來, 必定是要坐在上首的,這會兒卻客氣說道:“元敬,我雖然是長輩,但是你跟老姐姐都有诰封在身,這會兒合該你們坐在上頭。”
章元敬挑了挑眉頭,姜氏倒是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這位族長,也不客氣的拉着孫氏坐了下來,又讓章元敬坐在左邊第一個位置,這才把右邊的位置讓給族長。
她笑着說道:“老哥哥,咱們也不必客氣,元敬雖然是官兒,卻也是晚輩,我就厚着臉皮,帶着媳婦兒坐一坐,好歹還是皇帝親封的宜人,也能擔得起。”
将來若是傳出去,旁人也說不出不好來,畢竟她年紀大輩分高,孫氏又是章元敬嫡親的親娘,就算有心人要說元敬不孝,不敬長輩,也是不能的。
族長很快反應過來,他也是只盼着章元敬更好的,笑着說道:“這樣正合适。”
幾人落座,族長倒是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前段時間,咱們還愁的不知如何是好,沒想到元敬一回來,就帶了個大驚喜,哎,誰能想到,咱們章家也能出诰命夫人呢,聽說縣太爺夫人也一直沒得朝廷的诰封。”
姜氏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樂呵呵的說道:“都是運氣,哎,我也是才知道,原來不只是親娘夫人,老祖母也能得诰封,不過這可不是随便能得的,要皇帝信任,朝廷答應才行。”
若是不得寵信,就像趙縣令這種微末小官,沒有絲毫門路的,在本地一待就是很多年,為家中夫人請封的上書一直沒有得到回複也是有多。
族長也是個妙人,聞弦聲而知雅意,逮着姜氏狠狠的一頓誇,他好歹也讀過幾年書,誇起人來一百句無重複,直把姜氏誇的喜笑顏開,樂不思蜀。
姜氏被哄得開心了,也願意給族長面子,他們倆家的關系其實向來都不錯:“老七,元敬雖然回來了,但還不知道能留多久,你有啥事兒就直說吧。”
族長笑了笑,看了一眼章元敬,嘆了口氣說道:“總覺得元敬還是個孩子,但一眨眼的功夫,他就這麽大了,哎,章家底子薄,也沒有多少讀書人,好容易出了一個元敬,我想着,是不是大家夥兒籌錢,辦一個族學,也好讓族內的孩子有個讀書的地方。”
章元敬一聽,倒是十分贊同,點頭說道:“族長這個主意不錯,章家想要興盛,我一個人能力有限,不如辦起族學,不求他們個個通達,但一來識字明理,二來也能有個盼頭。”
說完這話,他計算了一下自己的資産,笑着說道:“之前陛下有所賞賜,我願拿出一百兩白銀來資助,族長別嫌棄太少。”
族長一聽,倒是笑道:“怎麽會少,你出了大頭,到時候大家湊一湊也就夠了,只是你拿出這麽多銀子來,在官場上可會不湊手?”
其實族長過來,倒是沒想要他們出錢,畢竟辦學堂,他們自己族內有一個舉人在,已經答應了會去教學,其餘的也就是一間屋子幾本書的事情,章家倒是沒這麽窮。
只是章元敬願意拿出來,族長心裏也是高興的,這證明他雖然入朝為官,卻不是個自私忘本的,還能惦記着老家的鄉親。
章元敬笑着解釋道:“一百兩還能拿出來,再多,确實是力不從心了,不過在家的時候,我倒是可以去當一當西席,為族裏頭的晚輩上上課。”
這又是意外之喜,族長滿意的不得了,摸着自己的胡須說道:“好好好,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別的不圖,就圖那些孩子能夠有你一二分的靈氣。”
章元敬笑了笑,想到自己即将離開青州,便趁此機會說道:“只可惜我在家的時候不會太長,族長,到時候,我家祖母和母親,還得族內多多照看。”
一聽這話,姜氏心頭一跳,皺着眉頭問道:“元敬,這話什麽意思,奶奶和你娘不随着你一塊兒去任上嗎?”
孫氏也有些心急,又有些猶豫的問道:“難道朝廷當官,還不許人家帶內眷的,我看縣太爺就帶着,也沒有人說一個不字啊!”
族長也疑惑的朝着章元敬看去,雖然有些大家族中,有人外放當官不帶長輩的,但那一個是因為家中還有其他的子女在,可以就近照顧,二來也是怕老人受不了颠簸。章家的情況卻不同,章元敬是唯一的男丁,姜氏孫氏的身體又是一向還算康健的。
章元敬微微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在場的人,索性一塊兒說出口,省的到時候還得一遍遍的解釋,他先安撫了一眼姜氏,才說道:“此次欽差會一塊兒過來,是因為奶奶和娘的诰封高于五品,否則的話,一般都是禮部直接辦理的。”
姜氏不明所以,問道:“是啊,這不是陛下信重你嗎?”
章元敬笑了笑,說道:“诰命從子,宜人是正五品的诰命,奶奶和娘親能拿到此诰命,是因為我已經升任到正五品知府了。”
這一下子,大家都反應過來,章明林一直在旁邊聽着呢,這會兒忍不住問了一句:“正五品的知府,那,那不是跟明湖府知府大人一般大了嗎?元敬,你雖是狀元,升官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一些,這,這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
不是都說升官很難,且看看趙大人縣令這個位置一坐就是許多年就知道了。
章元敬又說道:“對我來說,自然是好事兒,即使是狀元,旁人想要做到正五品,恐怕至少也得數十年時間,但對于家眷而言,或許并不大好。”
章元敬深深吸了口氣,也不再隐瞞,開口說道:“我要去的地方,是關山。”
“關山!”孫氏幾乎是驚叫出聲,那不就是人家發配的地方嗎,她雖然是無知婦人,但也知道關山那地方不太平,據說艱苦的連飯都吃不飽。
章元敬點了點頭,又安撫着往好處說道:“雖然是關山,但能做一地知府,也是個好機會,說不得做幾年,還能被提拔回京。只是那地方苦寒的很,我哪裏舍得奶奶和娘親也過去吃這個苦頭,還不如留在青州,等我再次調遣才說。”
若是一日文閣老失勢,不愁沒辦法回京,章元敬自己不覺得關山如何艱苦,當年他往深山老林跑的時候也有,但姜氏年事已高,何必再去那種地方吃苦。
章元敬一心為了家眷着想,姜氏卻不這麽想,連聲說道:“既然是知府大人,去哪兒也不會吃苦,平安啊,奶要跟你一塊兒走,關山那樣的地方,我哪能放心你一個人去。”
姜氏說的毫不猶豫,在她看來,關山知府也是個苦差事,官職是不小,但擋不住那地方又遠又貧的,她哪能自己留在青州享福,卻讓孩子一個人去呢。
孫氏也是這個心思,兒子就是她的命啊,這一去還不知道要多久,她抹着眼淚說道:“當年你去明湖府,我跟你奶奶就吃不好睡不好的,你去京城的時候,我們更是整天惦記,得了信兒也不能完全安心,這會兒你要是去了關山,山高水遠的,留我們在這兒,那還不如跟着去,一家人和和樂樂的在一塊兒,不就是冷一點,苦一點,有什麽好怕的。”
姜氏向來是看不上孫氏的,但這會兒倒是覺得媳婦這話很對,點頭說道:“就是你娘說道理兒,咱一家人在一塊兒,什麽都不怕,再說了,你不是知府嗎,能吃什麽苦。”
章元敬聽着眼睛發酸,這個世上,大概也只有她們願意随着自己同甘共苦了,他又勸道:“雖是知府,但官山的條件,肯定不如青州遠矣,祖母母親已經習慣了青州的氣候,若是因為我受了不必要的苦,我怎麽能心安理得。在這兒,姐姐還能照顧你們一二。”
姜氏卻說道:“什麽氣候不氣候的,奶只知道,若是乖孫在身邊,我就神清氣爽的,若是你不在,我就擔驚受怕的,平安啊,我是鐵定要跟着你一塊兒去的。”
孫氏也連忙說道:“你姐現在也嫁了人,生了兒子,我沒什麽不放心的。”
不只是她們,就是族長想了想,也勸了幾句:“平安,我知道你是擔心嫂子她們的身體,但就像她們說的,你走了,她們怕是安心不了,族裏雖然能照顧,但……”
姜氏更是說道:“你若是不帶着我們走,你前腳走,我跟你娘後腳就追上去。”
章元敬啼笑皆非,又是感動又是無奈,心底卻隐隐明白,姜氏怕是會說話算話。到了最後,他到底是敵不住姜氏孫氏的一哭二鬧三上吊,答應了下來。
只是這種時候,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未婚妻,心中頗有幾分悵然,也不知道将來他的妻子,能不能做到同甘共苦榮辱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