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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筵無好筵

章元敬被帶着走進宮廷的時候,天空中好巧不巧的飄起了洋洋灑灑的大雪, 雪花兒沾惹在官服上, 像是一個個毛刷子似得, 将上頭的花紋都遮掩了幾分。

大殿之內已經暖洋洋的一片, 章元敬剛踏進去,不厚實的雪花就化成了雪水,幸好雪下的不算太大,不至于讓官服都濕透了,只是發絲貼着臉頰,依舊顯得他有些狼狽。

這幅略帶幾分落魄的模樣看在在場的人眼中,倒是覺得毫不意外, 畢竟當年章元敬被貶谪到了關山, 關山是什麽地方他們還不知道嗎, 那種地方待久了,不狼狽才奇怪。

飄雪造成的意外,倒是讓許多人對章元敬的戒心都放了下來,暗道就算是豁出去讨好了鎮北王爺, 到了京城還不是跟無家可歸的野狗似得可憐。

小皇帝将下面人的表情看在眼中, 心中又是一股子惱意,在他心中,章元敬當年會被貶谪,到底是有自己的幾分原因在。想到自己提拔上來的狀元郎落到這樣的下場,偏偏他還無能為力,心中更是憋氣的很, 猛地灌下了一杯酒。

“章愛卿來了,來人,還不賜坐?”小皇帝冷冷說了一句,下頭的人不敢忤逆,連忙有人引這章元敬去坐下。

小皇帝卻不知道,他心中覺得章元敬落魄,章元敬還覺得他的變化甚大,三年之前,這位小皇帝雖然也是暴躁,但至少看着還有幾分意氣風發之貌,但是現在......

已經十五歲的小皇帝身材并不高大,甚至還帶着一股子瘦削,臉頰上并沒有這個年級該有的滋潤,反倒是顯出幾分蠟黃的色彩來,更讓人心驚的是他的那雙眼睛,也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太過于激動,一直都布滿了血絲。

看了一眼,章元敬便知道這位皇帝猶如困獸一般,他謝恩坐下之後,只覺得如坐針氈。

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章元敬只當沒有看到各路視線,喝了一口水酒暖了暖身體之後,才有心思慢慢的觀察大殿裏頭的情形。

作為知府,章元敬的位置都要靠近門邊了,而距離皇帝最近,距離門口最遠的位置坐着的,正是文閣老顧閣老以及孟太師等人,沒有了雷太師,他們依舊呈現出三足鼎立的狀态。

而蘇守則就坐在文閣老下首的位置,他依舊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樣子,看見章元敬的時候眼神不變,只是微微擡了擡酒杯。

章元敬微微一笑,也舉了舉酒杯,當年他們也曾有過同桌暢飲的時候,但一直到這一刻,兩人只是一個短短的對視,就知道曾經的情誼卻是再也過不去了。

章元敬低頭若有所思,心中不是沒有感慨,但這一絲絲感慨不足以讓他動搖,想必此刻坐在文閣老身邊的蘇守則也是這般想的吧。

酒宴繼續,似乎方才皇帝忽然提起章元敬只是個不留痕跡的小插曲,歡悅的舞曲聲音似乎要把殿堂之內的那股子陰冷都散去。

在宮殿裏頭坐了一會兒,渾身便變得暖洋洋起來,章元敬舒展了一下身體,覺得除了飯菜都涼了之外,宮宴倒是十分有趣,至少世間百态都能看到。

但這一場宮宴注定不會這麽輕松的結束。飄雪在屋檐積下薄薄的一層的時候,小皇帝忽然站起來笑道:“聽聞章愛卿在關山那邊學了不少本事,不如來給朕舞劍一番,也好讓京城的文武百官看一看關山守将的不容易?”

大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小皇帝也不等他們反應,喊道:“來人,去給章愛卿取一把好劍來。”

文閣老皺了皺眉,起身勸道:“皇上,幾天是除夕佳節,舞刀弄槍的怕是不大吉利。”

小皇帝卻冷笑道:“舞刀弄槍不吉利,但朕要的是舞劍,自古以來舞劍都是風雅之事,有何不可,怎麽,文閣老有異議?”

說完也不管文閣老的臉色難看,讓人将一把利劍送到章元敬的手中。

小皇帝根本沒有給章元敬拒絕的機會,他不得不起身說道:“陛下,微臣無一不精,怕是會擾了大家的雅興。”

小皇帝卻一擺手說道:“無妨,盡管舞來,到時候朕重重有賞。”

章元敬無法,只得接過了那把利劍,也不知道小皇帝怎麽想的,讓人遞給他的居然是一把真正開了鋒的利劍。

這會兒,章元敬倒是感慨起來,多虧在關山的時候沒有疏于鍛煉,也曾跟着老丈人學過一些真把式,這會兒不至于舞劍弄得丢人現眼。

舞女們都已經将大殿中間的位置騰開,章元敬依舊穿着官服,提着劍站在中間,在前朝時期,據說天子也經常親自下場跳舞,民間多有殷勤待客,與客人一齊起舞的,一直等到前朝滅亡,這種習慣才慢慢消失,不過在大興,随性起舞并不是多麽折辱人的事情。

章元敬是不會跳舞的,等音樂聲響起的時候,他只是踩着樂點開始舞劍,說是舞劍,更像是自顧自的練劍,帶着男人的豪邁和威武。

在關山幾年,章元敬的皮膚早就不如當年白嫩細膩,這也是方才許多人覺得他在關山吃苦的原因,但這會兒,似乎這樣子的膚色才更襯這樣子的劍舞。

利劍在空中畫出一個圈,帶着破空的聲音,在場的人幾乎都不懷疑,章元敬要是願意的話,能夠立刻取走一個人的首級。

大約男人都是喜歡劍的,方才笑話他關山鄉下人的那些官員,這會兒倒是覺得這個人至少本事真是不錯,文也成武也成,是個有真本事的。

“好好好,章愛卿果然能人。”小皇帝拍着手笑道,忽然扔掉手中的酒杯站起身來,刷的一下抽出身邊禁衛的佩劍,“章愛卿,不如與朕共舞。”

說完這話,小皇帝興匆匆的也開始舞劍,這位當年是先帝手把手教的武藝,動起手來一點兒也不克制,手中拿着的更是禁軍才能擁有的寶劍。

看着毫不收力朝着自己刺來的利劍,章元敬連罵娘的心思都有了,這他要是躲了,舞劍就毀了,這要是直接迎上去,刺中了皇帝該怎麽辦,左右都是毛病。

最後,章元敬一個劍花,直接将那把劍撩開了,誰知道就是這個動作,反倒是讓小皇帝更加興致勃勃,早知如此的話,章元敬憑着挨上一下子也絕不會如此。

“皇上,小心啊!”妃子們一個個都是擔心的不行的樣子,每每皇帝略占上風,她們就會發出驚呼聲,似乎他做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只是一群老臣的臉色難看,尤其是文閣老最甚,低聲罵了一句:“成何體統!”

無論如何,皇帝就是這麽幹了,章元敬應付的也是滿頭大汗,只覺得方才自己舞劍了半個時辰都沒有這一刻鐘這麽累,正想着是不是要退出幾步結束這場舞劍,卻見小皇帝忽然停住腳步,舉着劍沖着另一頭刺去。

章元敬心中一驚,下意識的伸手拽住皇帝的衣袖。小皇帝的力氣極大,兩相較勁之下,那衣袖竟是斷裂開來,小皇帝手中的劍卻直勾勾的超前而去。

那劍鋒所指,正是文閣老所在的位置!

“老師,小心!”說時遲那時快,蘇守則到底是年輕,即使是文人反應也極為迅速,或者說在皇帝拿到那把劍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會兒他一個飛撲,将身邊的文閣老推到一旁,在一片驚呼聲中,他回頭看了一眼,心中卻涼了大半,只見那把利劍就刺在文閣老的桌子上。

即使沒有自己的動作,皇帝也不會刺中文閣老,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蘇守則內心不是高興,而是更多的悲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心底也已經默認了,皇帝只要有機會就會殺死他的老師,文家一派的人都是如此,所以矛盾才會無法調和。

文閣老臉上的驚魂未定,他并不責怪蘇守則下意識的行動,心中卻怨恨皇帝的蠻橫無理,一雙老眼狠厲的朝着皇帝的方向看去。

相比于蘇守則,文閣老是不懷疑皇帝想殺了自己這件事的,若是方才有機會萬無一失,皇帝恐怕早就動手了,如今這般只不過是這小子做不到罷了。

小皇帝刺出驚人一劍之後,哈哈一笑,開口問道:“怎麽,文閣老以為朕是要殺了你嗎?”

文閣老很快反應過來,他長揖到底,沉聲說道:“自古以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要老臣的性命,不過是陛下一句話的功夫罷了,哪裏得勞煩天子親自動手。”

“是嗎?”小皇帝哈哈一笑,忽然沉下臉來看着這位老臣,開口道,“那你取劍自刎吧。”

文閣老的臉色一變,猛地擡頭朝着皇帝看去,卻見他一雙眼睛正看着自己,毫無閃避。

倒是蘇守則立刻跪倒下來,朗聲說道:“陛下,文閣老乃是三朝元老,勞苦功高,就算是做錯了什麽,陛下也萬萬不能如此啊。”

有蘇守則帶隊,大殿之中大半的文臣都跪下來為文閣老求情,文閣老這會兒倒是并不害怕,站直了身體看着小皇帝,似乎想要看清楚他究竟想做什麽。

半晌,小皇帝忽然嗤笑了一聲,淡淡說道:“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你們緊張什麽,沒有文閣老點頭,恐怕朕還指使不動某些人。”

說完這話,小皇帝轉身上了王座,開口說道:“方才朕說了重重有賞,這樣吧,就賞章大人加封關山府尹,即日上任,章愛卿,謝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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