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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路明

官道上,馬蹄聲噠噠噠不斷, 兩匹駿馬飛快的穿過一個個關卡, 朝着關山的方向前行, 這會兒正是冬日裏頭最冷的時候, 馬上的人卻像是毫無知覺似得,只是将整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的策馬狂奔,每到一處地方,最多休息一夜,換上一匹馬就繼續走。

寒風刺骨,即使是已經習慣了關山的氣候,連日的趕路下來, 章元敬的臉上也冒出了一個個凍瘡, 吹冷風的時候還略好一些, 一暖和起來就癢的讓人抓耳撓腮的。

相比他來,餘全倒是略好一些,至少不會跟章元敬似得臉上都是瘡子,只是他自己沒長, 卻心疼自家大人的緊, 勸說了好多次:“大人,那邊就是想追恐怕也來不及了,咱要不要緩一緩,這麽趕路下去,您的身體怎麽吃得消。”

章元敬正在塗藥膏,他确實是有些吃不消, 雖然跟文人比起來,他的身體還算健康,馬上功夫也算是熟練,但到底不是常年馬上過日子的人。

這會兒不但雙手雙腳都是凍瘡,臉上也都是,更可怕的是他兩條腿內側也都磨破皮了,這會兒有些火辣辣的疼,但章元敬卻并未松口。

塗上一層厚厚的藥膏,章元敬還是搖頭說道:“文顧兩派的人,必定是不樂意放我出京的,若不能早早抵達關山,我怕會有危險。”

官員在半路上遇到劫匪,結果命喪黃泉的事情難道還少了去嗎,事實上,敢打劫官家的劫匪又能有多少呢,其中的貓膩可見一斑。

餘全嘆了口氣,也不敢拿着自家大人的性命開玩笑,一路走來,兩人的模樣已經大變,餘全就不說了,章元敬滿臉的胡子拉雜,看着比在京城的時候滄桑了不少,若是不熟悉的人,一眼看過去肯定不能認出來。

雖然距離京城已經路遠,但章元敬卻不敢放松警惕,他從來不會小看任何一個人,更何況現在與他為難的,是執掌朝政的兩位閣老。

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口的焦慮,唯有抵達關山,到了真正安全的地盤才能放下。

一路上,章元敬并不是沒想過找個地方先躲一段時間,但一來躲起來的時候,反倒是可能給對方準備的時間,二來也是古代城鎮的外來人口極少,除非是京城或者明湖府那種大地方,不然來一個生面孔,第二日全村的人都能知道了,實在是太不保險。

為此,章元敬寧願冒着風雪趕路,也不願意在一個地方多做停留。

但就是如此,他們依舊在半路上遇到了幾次截殺,有時候似乎是真正的土匪,他亮出魚符之後,對方明顯就心生退意,有些卻只想要他的性命。

就如眼前的這一次,幾個大漢蒙着臉,上來不說取財就想要他們的性命,甚至就在距離驿站不遠的地方動手,可見其中貓膩。

章元敬與餘全已經有了幾分應對手段,章元敬兩只手上都幫着弩箭,而餘全背後是一把大刀,都是一路上置辦下來的,救了他們不少次性命。

不等對方反應,章元敬的弩箭就射中三人,餘全更是一刀下去毫不留情,在對方受擊慌亂的時候,章元敬并不戀戰,大喊一聲走,兩人立刻策馬狂奔。

後頭的幾個大漢也是訓練有素的,見狀立刻要追,卻見章元敬不知道灑下了什麽東西,他們還未發力,不知名的爆炸聲音驚的坐騎都咆哮起來。

若是他們仔細看的話,不難發現那都是尋常可見的鞭炮。

出門在外,章元敬自然不可能還帶着驚天雷的,不過一路上不太平,他總要多做打算。正是過年期間,鞭炮倒是并不難買,買來之後略作處理,炸死人很難,驚吓那些馬卻足夠了。

就是這麽簡單的一招,反倒是讓章元敬和餘全屢屢逃脫,救了他們無數次。

只是這一次對方顯然下了狠手,等脫離他們的追殺之後,章元敬剛松了口氣,卻見餘全那邊血漬濕透了半邊的衣裳,他心中一驚,喊道:“阿全,你受傷了。”

餘全扶住自己的左手,似乎這會兒才察覺自己受了傷,卻并不在意的說道:“不嚴重,不耽誤咱們趕路。”

章元敬不放心的過去查看起來,卻見他左手肩膀之處有一道大口子,若是再深一點的話怕是就見到白骨了,“不行,我們的進城看大夫。”

餘全卻不在意的撕下一條衣帶子,撒上金瘡藥随便給自己捆綁了一下止了血,這才說道:“大人,這時候進城太危險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在城中設伏,我沒事,咱們繼續趕路吧。”

章元敬心中卻愧疚不已,餘全力大無比,若不是為了護住他的話,根本就不會受傷。

“這樣下去你的手會廢的。”章元敬卻不同意這麽做,他們的性命是重要,但餘全與他一起長大,名義上是主仆,但感情比一般的親兄弟更好。

平時餘全話不多,人也不是那麽機靈,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親人之外,也只有餘全能讓他完全放心了,他哪能看着餘全出事。

但這一次,向來聽從章元敬的餘全卻沒有聽從他的話,甚至是反過來勸說道:“大人,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不去城裏頭,我最多就是丢掉一條手臂,去了城裏頭,很可能咱們倆都送了命,大人是聰明人,不會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章元敬微微嘆了口氣,理是這個理,但情緒上卻很難接受,他正在想是否有萬全之策,卻聽見馬車的聲音朝着這邊傳來。

餘全的臉色一邊,當機立斷的将章元敬護在身後,低聲說道:“大人,我們先躲起來。”

章元敬點了點頭,幸虧古代官道旁邊都是樹叢,他們兩個人加上兩匹駿馬藏起來也不擠。

很快的,一輛馬車穿過積雪緩緩行來,速度并不算快,且馬車後頭裝着許多大包袱行禮,章元敬松了口氣,低聲說道:“應該不是追兵。”

章元敬這邊松了口氣,駕着車的男人卻忽然拉住了馬車,鋒利的眼神朝着他們這邊看過來:“何方高人,在暗處窺探?”

章元敬微微皺眉,既然被發現了,他們也沒有再藏在暗處的必要,索性就帶着餘全走了出去,他們兩個現在的模樣可不太友善,身上又是血又是刀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果然,看清楚他們的模樣,駕車的男人也微微皺眉,一只手放到了腰側,顯然是摸着自己的武器打算防禦了。

章元敬連忙喊道:“請別誤會,章某帶仆從返家,路上遇到了賊人,這才形容狼狽了些。”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那男人跳下馬車,仔細看了看章元敬,失口叫道:“你是章元敬?”

章元敬也是吃了一驚,仔細朝着那男人看過去,只覺得他身材高大,臉上也是一副胡子拉雜的模樣,看不清楚具體的五官,但确實是越看越眼熟。

很快,章元敬從回憶之中挖出一個人來,驚叫了一句:“孟兄?”

孟嘉義哈哈一笑,說道:“正是孟某,都說有緣千裏來相會,沒想到當日一別,竟在這裏有緣相聚,章老弟,可是遇到什麽麻煩了?”

章元敬也笑了笑,心中的戒備卻并未放下,他與孟嘉義确實是有幾分交情,但當年孟文茵退親,孟家如今又上了京城與顧閣老沆瀣一氣,孟嘉義是否還是當年那個舒朗大義的兄長,章元敬并不敢直接判定:“可不就是緣分,孟兄這是要去哪兒?”

孟嘉義何等之人,一聽這話就知道章元敬的戒備之心,他遠離朝廷多年,一時之間不知道他的戒備從何而來,但這并不妨礙他開口解釋:“家中舅舅和舅母過世,我與賤內送他們兩位老人還鄉,雖然千裏迢迢,也得讓他們重歸故土。”

章元敬眼神微微一動,想起當年分手在即的時候,孟嘉義曾經說過要去南疆尋找他被發配的母族以及那位曾經定過親的表妹。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馬車裏頭坐着的人,正是他那位表妹兼妻子,而他的舅舅和舅母卻已經過世了。

聽見這話,章元敬微微松了口氣,一個有情有義,願意千裏迢迢去尋找已經沒落獲罪未婚妻的男人,總是讓人安心許多。

只是他并不完全放下戒心,只是說道:“我們正在趕往關山,不知道是否順路。”

孟嘉義笑了笑,看了一眼餘全受傷的手臂,倒是開口說道:“确實是順路,阿全受了傷需要救治,賤內在南疆的時候曾經學過一點皮毛,不如先讓她幫忙看看?”

若是其他的,章元敬肯定不會同意這時候同行,但提到餘全,他卻猶豫起來,最後還是擔心餘全的心占了上風,開口說道:“那就有勞嫂夫人了,阿全,我們過去吧。”

孟嘉義的妻子笑容溫婉,臉上卻有着幾道交錯縱橫的疤痕,看力度倒像是自己畫上去的,不過醫術倒是很娴熟的樣子,三倆下就讓餘全的血止住了,還說道:“幸虧救治的早,不然這條手臂可保不住了,行了,這兩天別太用勁就不會有事了,只是得注意點別手冷,不然老了會疼的難受,自己注意着點。”

章元敬內心多了幾分感激,這會兒臉色倒是緩和了許多,笑着說道:“多謝嫂夫人伸手相助,阿全,還不謝過孟夫人。”

餘全自然是認真道了謝,孟夫人看着倒像是頗為開朗的樣子,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見章元敬主仆兩人并不因為妻子臉上的疤痕失色,孟嘉義的臉色也更和善了一些,他哪裏知道,比起鎮北王爺臉上的疤,孟夫人的可不算特別猙獰。

一會兒功夫,兩人之間的氣氛倒是緩和下來,原本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幾句話的時間倒是互相托了底,反倒是比方才相互信任了許多,章元敬也并不再提分開趕路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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