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帝葬
在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厮殺之後,關山便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寧靜之中, 城門口的血水已經被沖刷幹淨, 但挂着的屍首卻并未收起, 反倒是随着時間愈發觸目驚心。
百姓們的日子似乎并無變化, 無知的孩童們照舊在街道上奔跑笑鬧,他們大約覺得這段時間關山反倒是更好了,以前馬車老是站着車道,他們根本沒辦法撒丫子狂奔。
比起一般的百姓來,那些地方豪紳倒是心驚膽顫的,在此之前,他們雖然知道這位章大人章知府不是個好糊弄的, 深得鎮北王爺的寵信, 但也就是覺得他才學出色, 在政治上頗有幾分見地,但到底還是個心慈手軟的文人,不然那個雲通判豈能活到今日。
但此事之後,他們恍然發現, 章大人平時确實是還算好說話, 并不是冷酷無情的性子。可什麽文弱書生,心慈手軟完全是他們的錯覺。
文弱書生能夠以身犯險,最後将匈奴人一網打盡嗎?心慈手軟能夠任由孔校尉殺光了城門外伏擊的匈奴人,并把他們的人頭高高挂在城牆上嗎?
經此一事,當地的豪紳倒是對這位章大人刮目相看,以前要費幾分口舌的事情, 這會兒都變得好說話起來,甚至上趕着答應,生怕這位章大人直接動手。
對此,章元敬微微挑眉,倒是覺得是意外之喜,無論過程如何,這個結果倒是十分喜人,他倒是沒有打算趁亂整頓關山的意思,對于此時此刻的關山來說,沒有什麽比安定更加重要。
章元敬心中最為擔心的,還是遠在京城的鎮北王爺,說句直白的話,別看他如今在關山有幾分地位,看起來也是一呼百應的樣子,但若是鎮北王爺出事,這些地位權勢就如同鏡花水月,不堪一擊,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鎮北王安然無恙。
只是關山距離京城路途遙遠,即使有飛鴿傳書在,傳遞信息也不是容易的事情,章元敬只能壓制住心底的焦慮,放手将關山管理的井井有條。
已經被壓在地牢之中的匈奴人倒也是一條漢子,無論他們怎麽嚴刑拷打都不松口,但他不說,有的是熬不住刑罰的人,很快口供就送到了章元敬的面前。
章元敬匆匆掃過一眼,心中覺得不出所料,迅速的将此事傳遞出去,只希望這封信能夠給鎮北王爺一點便利。
只要不出意外,文家怕是翻不了身了,想到這裏,章元敬一時之間倒是有些同情起文九來,這個時代對女人天生不公,文家的事情即使文九并未參與,鎮北王爺也絕不會留下她。
腦中的思慮一閃而過,章元敬卻從未想過自己對文九動手,不管文九犯了什麽錯,都還是鎮北王爺的繼室,不該也不能死在他的手中。
他捏了捏眉心,只希望一切能夠如自己所願那邊,等到塵埃落定之時,他才能松一口氣。
章元敬也沒有料到的是,這一等就是一月,等京城的消息終于傳到關山的時候,就是他心中也大大吃驚,小皇帝居然駕崩了!
在他靠向鎮北王爺的那一日,章元敬便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必定是要負了小皇帝,當年他不是沒有猶豫過,但他能走的只有一條路,他不願意讓家人陪着自己永遠留在苦寒之地。
即使有了準備,忽然聽聞小皇帝的死訊,章元敬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悵惘,鎮北王爺的私信和公文是一塊兒抵達關山的,公文之上,只寫着文閣老犯上謀反,與文皇後裏應外合囚禁百官,在鎮北王爺進京之前三日,小皇帝便已經不堪受辱自盡而亡。
當然,這都是明面上的說辭,要說文閣老跟文皇後裏應外合想要逼宮,章元敬還能相信,但文閣老侮辱皇帝以至于小皇帝自盡而亡,章元敬卻是不大相信的。
于情于理,文閣老都不該逼死皇帝,這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還會留下無數的把柄,再有一個,即使是皇後有孕,難道肚子裏的孩子立刻就能生下來不成。
翻開鎮北王爺的私信,果不其然,這次逼宮事件的真相截然不同,章元敬一目十行的看完,倒是不知道哪種對于小皇帝才更好一些。
前者,他死的雖然窩囊,倒是有幾分骨氣在,只是他死亡的真相永遠都不會大白于天下;若是後者的話,面子裏子都丢盡了,更是帶上了一定綠帽子,倒也能讓所有人都不好過。
看完鎮北王爺的信,章元敬吐出一口氣,憑心而論,若他站在鎮北王爺的身份地位,必定也會選擇将文皇後身懷孽胎的事情隐瞞下來。
若是此事被宣揚出去的話,皇家的顏面哪裏還會存在幾分,如今雖然是掩耳盜鈴,但普羅百姓畢竟還不知道,也算沒徹底掉光了面子。
再有一個,有如妃臨死之前的證詞在,又有淑妃等人泣血控訴,文皇後肚子裏頭的孩子甭管是不是小皇帝的,鎮北王爺都不會讓她生下來。
比起自己動手,文皇後因為文閣老兵敗,又自問有愧于皇帝而心驚而死,似乎是更加體面而合理,有那麽多的文武百官在場,也不怕污水潑到鎮北王身上。
文家再無可能東山再起,此事之後,鎮北王爺絕對不可能留下文家任何一人,章元敬對此心知肚明,文閣老和文皇後一死,文家也就倒了一半。
那些随着文閣老作亂的士兵也被鎮北王爺帶人絞殺幹淨,恐怕這段時間京城血流成河,凡是與文黨有所勾連的官員都被屠殺幹淨。
只是薄薄的幾張紙,章元敬卻也能看到白紙背後的血腥,雖然這是他最想要的結果,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有些心驚。
為官之道,雖然能夠得到常人沒有的財富和權勢,卻也是步步驚心,一步走錯,下一步就可能跌入深淵,當年文閣老若是心狠手辣一些的話,他甚至都不會活着離開京城。
走出衙門,章元敬的心情确有幾分沉重,他似乎看見自己在走一座獨木橋,一個不慎就會跌入懸崖,萬丈懸崖讓他不得不萬分小心。
但是很快的,章元敬滿心的憂慮就消散一空了,走進後院,好不容易從孔家返家的孔令芳就牽着兩個孩子走了出來,看見父親歸來,孔家大姑娘撒丫子就跑了過來。
看着孩子踉踉跄跄的模樣,章元敬差點沒吓出一身汗來,連忙低頭将她一把抱起來,別說,這孩子年歲沒有小王爺大,體重卻遠超那孩子,抱起來都是沉甸甸的。
孔令芳心疼自家辦公了一天的夫君,笑着嗔怪道:“靜兒,還不快下來,別老是賴着你爹爹抱,你爹忙了一天可累了。”
誰知道章靜殊卻是個精靈古怪的,不但沒有下來,反倒是緊緊摟着章元敬的脖子,笑嘻嘻的說道:“爹爹都說啦,靜殊一點兒也不重。”
一邊卻又拿着自己粉嫩嫩的小拳頭開始捶章元敬的肩頭,奶聲奶氣的說道:“爹,你忙了一天累不累,靜殊幫你敲敲。”
聽着女兒的話,章元敬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開了,一邊又覺得外頭那點累不算什麽,站在高位固然危險,但身處底層更加身不由己。
若是他只自自在在的當一個富家翁,等到年紀大了,兒女要成家立業了,選擇的餘地只會更小,更別提庇護家人了,再說了,若不是高中狀元,他能到關山娶到關關嗎?
孔令芳可不知道自家夫君滿肚子的話,她笑着說道:“你啊,你就護着她吧,多大點的人就無法無天了,如今我說的話她也是不聽了。”
章元敬哈哈一笑,也不在意,伸手又把乖乖站着的小王爺也抱起來,小王爺似乎也不吃驚,伸手摟住他的脖子,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來。
孔令芳看着也是奇怪,明明按時間算起來,她才是陪着小王爺最多的人,但偏偏這孩子向來就喜歡夫君,更樂意陪着夫君讀書,反倒是不樂意陪着她們玩耍。
跟兩個孩子玩鬧了一會兒,章元敬才放下孩子讓她們在院子裏頭玩鬧,看着兩個孩子嘻嘻哈哈的模樣,心情也忍不住輕松起來。
孔令芳也笑意盈盈的站在夫君身邊,這一刻她只覺得無比的滿足,只是想到方才夫君略有幾分煩惱的模樣,還是低聲問道:“夫君,可是京城有消息過來了?”
外頭的大事兒章元敬向來不隐瞞家中夫人,在他看來,後宅的女人若是知道的越少,越容易胡思亂想,最後反倒是不利于家庭和諧發展。
整理了一下思緒,章元敬緩緩說道:“文閣老謀逆,陛下不堪受辱自盡而亡,如今文家已經伏誅,王爺坐鎮京城為陛下發喪。”
短短的一句話,卻聽得孔令芳心驚肉跳,她微微皺起眉頭,但終歸知道鎮北王勝出對他們只有好處,便只是說道:“既然如此,夫君為何苦惱?”
章元敬卻握住他的手,微微嘆了口氣:“伴君如伴虎,只怕用不了多久,王爺就得诏我進京了,岳父卻不可能歷時進京,反倒是要讓你們父女分離。”
他是文官,進京才能有施展之地,而鎮北王爺清洗了文派,想必現在正缺有用之人,但孔校尉卻是武将,還是鎮北軍的将領,這時候必定要鎮守在此的。
一聽這話,孔令芳倒是笑着說道:“出了門的姑娘,哪一個能如我這般時不時就能回一趟娘家呢,如今不過是進京,又有什麽好抱怨的。”
章元敬見她并無勉強,倒是放心了一些,還說道:“既然如此,你先讓家裏頭布置起來,為陛下守孝,孝期過後,王爺怕就會召我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