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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那孩子一想到剛剛的致命一擊,下意識的縮住了脖子,慘白了一張臉,別的幾個孩子也許不知道,但他是清楚感知到的。

張淩煙那一刻用的力氣大到不可思議,絕不像是她那麽瘦弱的孩子能發出來的,那一雙瑩白的手如同鐵爪一般死死的鎖住了自己的脖子,只要她再微微收縮一下,自己瞬時就能斃命。

他本以為張淩煙方才只是沒有力氣再收緊手指了,直到被二月紅一語點破。

她不是沒有力氣,而是沒有時間。

想到這裏,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什麽樣可怕的人,冷汗也就貼着額角下來了。

他無比慶幸二月紅趕到的及時,不然自己,絕不會有機會還能坐在這兒說話。

二月紅知道這事兒全是這幾個不懂事兒的孩子挑起來的,張淩煙也是被逼得沒辦法才出的手,一開始也是留着餘地沒有下狠手,但是最後那一下,她卻是被暴怒沖昏了頭腦。

他只希望通過這樣小小的懲戒來沖淡張淩煙的沖動,壓制住她心裏埋藏的極深的嗜血般的暴戾。

二月紅不禁有些好奇張淩煙的過往,這個孩子究竟歷經過什麽,究竟在多少鮮血裏浸泡過,才能生出這樣血腥的魂魄。

平日裏那雙眼睛最多是清冷了些,帶着些與年紀不符的世故感,但只要暴怒上了心,那雙眸子裏就充滿了嗜戮的血腥氣,噴薄而出的全是殺戮之氣。

那種殺戮背後,還藏着無盡的求生之欲。

一個人,是處在怎樣的絕境之地,什麽都可以不顧,只想着能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的活下去。

就算是要犧牲掉別人的性命,也無所謂。

這種可怕的信念總讓二月紅想到那個年輕的孩子,他不想讓張淩煙也日漸堅固這種信念,逐漸變成另一個他。

自這次風波平息後,二月紅的其他徒弟都對張淩煙敬而遠之,膽兒大些的在路上若是遇着了,還能互相面無表情的點個頭,膽兒小的,遠遠看見了直接快步繞道走了,若是撞個正着就死命低着頭裝作沒看見。

張淩煙倒是不願去計較這些的,也算是省了許多麻煩,她自個兒也落得個輕松,就是要連續掃一個月的小院子讓張淩煙甚是苦惱。

丫頭心疼張淩煙的緊,真真當親妹子去疼,張淩煙住下來這麽久,這些個瑣事兒連邊都沒碰過,都有丫頭擇的丫鬟去打理,久而久之張淩煙的懶性子也被嬌慣出來了。

這猛然的每天都要起個大早去打掃,也是夠張淩煙受的,丫頭雖是心疼萬分,但是二月紅許下的事兒,她從不去幹預,也只能話語上安慰張淩煙幾句。

好容易撐到了月末,張淩煙算着是最後一天了,激動得有些睡不着,折騰了許久,索性起了個大早,見着天剛蒙蒙亮,也不用着急了,磨蹭了許久才往院子裏去。

張淩煙在小院子裏一邊打掃着,一邊情不自禁的哼起了一段戲文,落葉在掃帚的拂動下翻飛着,衣裙也随着身體的晃動揚起了一邊。

大樹下頭,張淩煙難得一派天真,玩心大起,拎着掃帚在剛剛自己堆起來的那堆枯枝落葉上蹦着踩着,聽着那鋒利的碎裂聲,張淩煙覺着開心極了。

難得的,一雙眼睛裏汪着的是歡愉。

不知不覺間,時間也不早了,但張淩煙顯然是玩得還未盡興,根本就沒注意到這件事兒,仍在那蹦蹦跳跳,她一心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裏,自然也是沒注意到院門邊上的張啓山。

張啓山挑了個早上的時間來與二月紅詢問些事情,路過這個院子的時候就隐約聽到了清脆的笑聲,是個女孩兒的笑聲,他有些好奇就走到院子門邊兒瞧了一眼。

只一眼就移不開眸子了。

他見過狠辣兇殘的張淩煙,面孔猙獰的将人的脖子徒手扭斷;見過一臉迷茫,面色慘白極度虛弱的張淩煙,無助的坐在地上,眼神暗淡無光;也見過一臉漠然與自己對視的張淩煙,翦翦明眸裏不是如水的眼波,而是淩冽的寒冷。

但他唯獨沒有見過這樣的張淩煙,見過了她與年齡不符的氣質之後,猛然一看這樣的張淩煙,竟是不知所措起來了。

張啓山靠在門邊,靜靜的看着張淩煙在那玩鬧,棱角分明的側臉線條由于嘴角上揚的弧度顯得柔和了許多。

竟頗有些歲月靜好的韻味。

果然還是個孩子啊。張啓山不由的感嘆道,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嘴角挂着的那抹淺淺笑意。

張淩煙沐浴在斑駁的光斑裏,她一偏頭,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張啓山,她立刻停下了動作,又恢複了一貫的表情。

剛剛的笑容滿面一瞬而逝,消失之快讓張啓山都在懷疑剛剛自己是不是産生了錯覺。張淩煙一雙瞳仁在陽光的映射下變成了極淺的琥珀色,目光炯炯,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微風拂過,光斑晃了晃,正好晃到了張淩煙的眼睛,她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擡手去擋陽光,一張小臉瞬息間露出了小女孩兒才有的厭惡的表情。

這種反差着實有趣極了,一下一下的切換着截然不同的神情,逗樂了張啓山。

其實張啓山總是不茍言笑的,許是身在軍隊裏,老是帶着笑容還是不合時宜的,也就養成了他嚴肅莊重的性子。但是在枯燥忙碌的生活中,千篇一律,一成不變,就算是仙人也是要厭煩的。

何況他張啓山只是一介凡人,平日裏再是冷峻,心到底還是熱的,見多了血雨腥風,偶然見了世間少有的單純,總是從心底裏欣賞的。

張淩煙眨了眨眼睛,退了幾步,避開了那些光斑,見着張啓山一臉笑意,表情更是冷了幾分,“有什麽好笑的,無趣至極。”

說完就拿着掃帚準備離開。

張啓山這時補了一句:“原來是被罰着來打掃的啊。”張淩煙一聽這話,頓時像只炸了毛的貓一般,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但她除了回過頭兇狠的盯着他以外別無他法。

又不能拿他怎麽樣。

張啓山對于自己戳中了她的痛處很是滿意,接着又說道:“在這兒還習慣嗎?也住着有些時日了,該去堂口開開眼了。”

張啓山就是這樣一個思維清晰到可怕的人,哪怕他一直在扯着別的無關緊要的事兒,就算他一直不着邊際的開着玩笑,但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該做什麽。

今天他是沒預料到會遇到張淩煙,雖這事兒剛剛同二月紅提及到了,但他能察覺到二月紅有些許不情願,面上倒未說破,一句再等等也是搪塞過去了。

但張啓山是什麽樣的人,他每走的一步,都不允許出現失誤與拖延,既然他已經決定将張淩煙推出去,那麽沒有什麽事兒是能阻得了他的步子的。

就算今天沒有這麽巧遇着張淩煙,後面也有的是機會讓張淩煙自己同二月紅去開口。

張啓山并不了解張淩煙,但他不懼怕去試探,就算這次未成功,那後面有千百種的方法能讓他将張淩煙送上自己想推她上去的那個位置。

張淩煙的眉頭皺了起來,堂口?

聰慧如她,張淩煙選擇默不作聲。且她面對的人是張啓山,她才不會開口去問他,她打算見着二月紅了再去詢問。

張啓山雖未聽到張淩煙的回答,但看她一瞬的僵硬,心裏也有了個大概,他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第一次見到張淩煙的時候,之所以會選擇救她,只是因為看中了她的能力,和那眼中的膨脹開來的求生的欲望。

天下之大,人才濟濟,但如若沒有所求,沒有所戀,那麽這個人才如同廢人一般,是用不得的。

張淩煙這樣的人,作為手裏最快的一把刀,再合适不過了。

張啓山是少有的能做大事兒的人,他不同于二月紅,一心只記挂着身邊事身邊人,心思細膩,有時還有些優柔寡斷。他所看到的是,整個國。

沒有國,哪來的家。

現在的他能這樣徹底的去利用張淩煙,也是因為他對她除了利用,再沒旁的什麽情愫了。

張啓山沖張淩煙點了點頭,算是作別,便利落的轉身離開了。留着張淩煙一人呆在原地,她心思有些雜亂,她對于自己的這一身本事,既是厭惡,又是舍棄不得。她只有這些東西,當時之所以會留下來,也是想利用老九門的消息網去尋得張起靈的消息。

如今自己留在二月紅的府邸裏,每天過得确實惬意,唱唱戲,聽聽曲,倏忽間就将自己本來的目的抛擲腦後。

離了下鬥,自己就什麽都不是。

張淩煙略微一琢磨,就能感覺到二月紅在自己跟前刻意回避着與倒鬥有關的一切,不論他是有什麽樣的想法,二月紅對她的好,她是知曉的。

但是,張淩煙也同樣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做回那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了,即使有二月紅的庇護,她也沒辦法洗脫血腥去安然快意的成長。

那些血腥污穢,早已深深沁入了骨髓血液裏了,這一生,哪怕是入了土,自己都要帶着,就像自己這多舛的命格。

逃不開,甩不掉。

作者有話要說:

本想着蹭蹭玄學,結果人年紀大了就是熬不住了

讓小天使們久等了

今天收藏漲得超級少,內心很是難受

但是想到有你們每一章的陪伴,我就又很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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