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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張淩煙随意吃了點就回了屋裏,正坐在梳妝臺前難得悠閑的理着頭發,沒由來的就是一陣心絞痛,她一只手“啪”的一聲撐在了桌沿邊,力道大得連帶着桌上放着的盒子都震了兩震。她大口喘着氣以此來緩解沒由來突襲的疼痛。

就像是心髒被一只手緊緊握住,肆意被拽着在胸膛裏任意妄為的來回沖撞,一片片的雪花點沖上了視網膜,更是攪得她一陣眩暈,張淩煙面色如白紙,額角的汗順着鬓角流到了下颌處,在那個鋒利的弧度處積堆,最後彙成一顆汗珠滾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在冰涼的手背上燒出了一點熾熱。

太陽xue突突的直跳,一下比一下兇猛,撕扯着她的所有理智與思考能力,那種鈍痛來勢洶洶,仿佛要将她整個人從中間撕裂開來。張淩煙緊皺眉頭,咬着嘴唇來轉移注意力,但是還是沒有絲毫緩解,只得一只手緊緊揪着胸口的衣服,料子上淺淡的花紋因為握力的緣故皺作一團,褶皺在一起顯得緊繃且難看。

就像此刻張淩煙擠在一起的五官一般。

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痛意,發自心靈的最深處,以銳利的痛感瞬時間浸寒了她的骨骼和肌膚,那種痛透過骨縫霸道的侵入到她的骨頭裏,然後沉澱,孕育,爆出,透過肌膚上的毛孔以寒意散出來。

就仿佛是煙霧一般,絲縷的煙氣裹挾着尼古丁的氣味散了出來,但是那些焦油,尼古丁等全部沉在了肺裏。

疏散不掉,抽離不出。

只能在苦痛的汪洋裏,忍受着疼痛,力圖再掙紮着從痛意裏臆想歡愉。

真可謂是苦中作樂啊。

張淩煙也沒有刻意的想要去回想什麽歡樂甜爽的東西,這樣子的回憶,少之又少,怎又是能一時間就從腦海裏的零碎記憶裏調出來的。許是巧合或是其他什麽的吧,她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的浮現出了一張臉孔。

準确來說,先是一雙眸子。

她就算是疼得再窒息再糊塗,她也刻骨銘心的記得,那是張起靈的眼睛。她怎麽可能會忘記呢,淡然得仿若看透世間一切的眼睛,他同自己唯一最相像的地方。

就是這雙漠然,如水的眼睛。

張淩煙起初是驚異的,因為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再想起過有關張起靈的一切了,不是不想念,不是不再執着,而是自己珍視但還在苦苦追尋的東西,她不能夠總是去想着記着懷念着的,不然定是要成癡成狂。

是凡哪一個人每天總想着那個離去多時的人,念着關于他曾經與自己共度的一切,堅守着彼此共同的回憶,時間一久,思念成狂,人都是會瘋魔的。

處在這樣一個泊蕩險惡的世界裏,她不得不步步為營,不得不揣度設防,不得不處處小心,若不能時刻保持着清醒理智的頭腦,她随時都有可能被這個巨大的渦旋給吞噬進去。

在找到張起靈之前,她不能出現任何的閃失。

在真正親眼見到他之前,她還沒有資格去死。

所以,她別無選擇的暫時将他塵封在記憶裏,明明白白,辛辛苦苦的度着當下。

許是精神力被削弱了的緣故,張淩煙此時就是想起他來了,她一邊忍受着心髒處傳到全身的疼痛,一邊用思維細細描摹着他的眉眼沒每一寸肌膚。

刻畫到骨血裏一般。

雖然她早已經這麽做過了,但是她還是再一次細細的重來了一遍。因為她發現,集中殘存的精力去想着他,好像心髒處的痛意就消減了一分。

很是突然的,她就流下了眼淚,那滴淚滑落到地上,瞬時沒了蹤影,就如同張淩煙此刻的內心,空落落的,沒法言說的那種空。

迷茫,匆然,毫無防備。

張淩煙也許覺得這陣疼痛來得奇怪,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遠在千裏之外的森林裏,她思念到癡狂的那個人也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甚至是危及生命的痛。

密林裏的張起靈勉強的倚坐在樹下,一只手死死捂着肩膀處的那個還在汩汩出血的血洞,整個人因為失血過多顯得靡然無神,除了這處比較嚴重的傷口,他渾身上下遍布了大大小小的爪印和嘶咬的痕跡。

在他周邊的空地上,躺着大大小小十幾匹野狼的屍體,那些死挺的狼口裏的獠牙在斑駁月光裏閃着寒徹的光芒,透出了森然。

張起靈剛進入密林就遭到了狼群的圍攻,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是做不到毫發未損的全身而退的,他以這一身的傷作為最小的代價換來了一條命。

此時的他默然的坐在樹底下,夜裏林中的溫度更是低冷,開始他還打幾個哆嗦,但随着血液的流淌,好像身體裏的寒氣也被連帶着帶走了一樣,張起靈已經對外界的溫度感受得沒那麽敏感了,甚至是五感的靈敏度也消退了些,現在的他只能看到呼出去的氣飄着白氣消散在自己跟前,一口接着一口,呼得越來越慢。

就像是生命都在随着呼吸而消逝。

張起靈憋了一口氣,緊緊閉住了嘴巴,改用鼻腔呼吸,雖帶上來了難耐的窒息感,但起碼呼吸是穩住了些,也能少消耗些體力。

他艱難的擡頭,透過樹枝葉間的縫隙看着天上的星空,漆黑一片的夜空裏只餘疏星幾點,明月掩在烏雲之後,只露出一個角,極度吝啬的給予一點點的光亮,顯得今夜的天空比以往的黯淡了許多。

不知人是不是總會在靜默之時才會如此多愁善感,張起靈想起那個詭變的女孩子來。

那一句“你為了這個張家,你值得嗎?”至今還深深的烙在他的心上,混合着她當時肆意流淌的眼淚,以及那決絕的跪拜,都在這個靜谧的夜晚裏一遍一遍的敲擊着他的靈魂。

值得。他當時是這樣回答的。

當然值得,這個張家生她養她,再是對她不起,也是個家。如若他守住了,那麽這個家族就不再會是那個讓她苦痛流淚的地方了。

起碼在未來,不論有何動蕩,有何艱難,她都能有一方栖息之地,只要她待在那裏,自己就能找到她,就不會把她弄丢在茫茫人海裏。

張淩煙吶。

他想到這裏,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借着樹幹的力站起來,但是全身上下那種撕心的痛将他直接按在了地上,他捂在肩膀上的手更多了一絲粘稠,張起靈垂眸看去,鮮血沖破凝結了些的血塊流得更加洶湧了。

他咬緊牙關,逼迫自己從昏沉中脫離出來。

他清楚,那個人還在等着自己回去。

所以,自己絕對不能死在這個鬼地方。

張淩煙慢慢緩過了勁兒,感受着心頭的疼漸漸消退,她劫後餘生般的長長舒了一口氣,坐直了些身子,目光就看到了窗外的天空,黑如墨漆的天空,月亮徹底隐在了重重烏雲之後,連星星都失了些光芒,在這一片墨色中無力的閃着些許餘光。

她一陣失神,眼中盡是迷霧。

想了半晌,卻又什麽都沒理出來,索性将頭發理了理,就準備歇息了。

這一夜,張淩煙睡得極為不踏實,總是混混亂亂的夢到從前的事情,一夜裏驚醒了好幾次, 每一次驚坐起來抹着滿頭的冷汗,她就一陣心悸。

已經很久都沒故人入夢了。

以至于她一大清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起來了。梳洗一番同管家說了一聲,早飯也沒有讓下人提早來準備,就出發去堂口了。

雖然二爺讓她放放堂口,不用總是繃着一根弦,搞得自己那樣緊張,但是她就是放心不下,最近時局動亂,戰火不斷,日本人也不斷往長沙這邊推進,人心惶惶,堂口那邊更是要看得緊一些的。

堂口有杜越忙裏忙外的照看着,其實也省了她不少的心。杜越在張淩煙外出的這些天裏真的是下了狠功夫,跟在經驗足的夥計後面一點一點的學,一點一點的熟悉,有了很大的長進。她本就很看好杜越,回來之後索性就将部分事情都全權交給了他來打理,張淩煙也是忙裏難得偷點閑。

她大清早的到了堂口,徑直就去了後廳,坐到椅子上就撐着額角開始揉太陽xue,因着晚上沒有休息好,頭痛得厲害,整個人也提不起來精神,以至于杜越都到了門口她都沒有發現。

杜越一進來就見着張淩煙頂着兩個黑眼圈,強撐在桌子上,耳邊的發絲有些淩亂,完全沒了她平日裏的那種精神氣。他突然覺得低垂眼眸,遮掩住冰魄一樣的眼瞳的張淩煙,那種淩厲之氣蕩然無存,徒留脆弱和滿身的疲憊。

原來,張淩煙也會勞累,也會疲倦啊。杜越這樣想着。

一瞬間,杜越就被自己這樣的念頭給驚到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也跟別人一樣,覺得張淩煙就該是殺伐決斷,不會痛苦,不會傷心,永遠都是冰冷冷的一個人的?

作者有話要說:

鑒于小可愛們都如此想念小哥,我就讓他先出場跟大家見一面,不然你們一定都等着急了。

所以,我也想看到潛水的小可愛們的冒泡,證明你們都還沒有離我而去。

等我再完善一下思路,可能就要開《百日餘年》了,個人覺得這是個很特別的故事,希望小可愛們到時候能捧個場!愛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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