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她跟着張啓山下車後,就發現這個平日裏隐于市間毫不起眼的小茶樓此刻被穿各色統一服裝的仆人團團圍住,甚至還有些着白色衣服的年輕女人紮堆在膀大腰圓的男人堆裏,分外顯眼。
茶樓邊的空地處擁擁擠擠的停着好幾輛汽車,不用說,能有這樣大的排場,只能是九門裏當家的那幾位了。過路的人都伸長了脖子卯足了勁兒直瞅瞅,但皆是只敢那麽遠遠瞧一眼,也不敢靠近,更不用有膽子上前打聽了。
那些人見着張啓山和張淩煙也下車往茶樓裏走去,便能猜出個大概了,趕忙着縮回腦袋,就加快了步子,遠遠地離開這裏。
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這個外貌不揚的小茶樓進了裏面才發現別有一番天地,處處格局大氣,擺件精致,空氣中浮動着一股好聞清淡的茶香,就連引路的随侍也是眉眼低順,恬靜活絡。
張啓山看得出來張淩煙心裏的歡喜,于是乎沖她得意的挑了挑眉,張淩煙見他一副邀功的表情,到嘴邊的笑沒憋住,就被他盡收眼底。
茶樓裏的樓梯做得窄而抖,張啓山走在前面,軍靴“嗒嗒”就走上去好幾級臺階,留着張淩煙站在最下面撩着裙擺,尋思着怎麽能不睬着衣服順便還能穩穩扶着扶手上去。
張啓山一鼓作氣上去卻沒聽到身後人接着上樓梯的動靜兒,轉頭一看,就發現張淩煙低垂着眉眼正在整理着裙擺,左撩右攥的都不合适。他眸子微眯,又走了下去,伸出了一只手。
張淩煙擡頭看了看他,自然的伸出手搭在了張啓山的手上,他手指蜷曲,牢牢地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張淩煙另一只手撈起裙擺,就在張啓山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的走上了樓梯,理着那個廂房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緊張,而是興奮,那種心髒要蹦跳出來的興奮。她從初到長沙受盡人白眼再到今天搖身一變即将坐上高位,這是她嘗遍苦楚用一身傷痕所換來的。
不說值不值得,因為說不清楚,只要心裏情願,便是最好的。
一步接着一步,她終于站在了包廂門前,身邊的張啓山凝視了她一眼,“準備好了嗎?”張淩煙回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張啓山緩緩推開了那扇門,一股涼風自那扇門後吹了出來,讓張淩煙眼前一瞬清亮,她瞥眼看了看斜後方,屋內燈光昏暗,身後日光明媚,自己站在兩方的交界線上。
她輕笑一聲,邁出了跨過門檻的第一步。
等到進到裏間,張淩煙才看清楚狀況,九把楠木椅子,一把放在正中間,其餘八把分在兩側,一邊四把,再看看人數,已經來齊了。
張淩煙跟在張啓山的身後,眼神清冷,一一掃過兩邊坐在椅子上的人。
最外口的椅子上坐着的是一個戴着金絲邊眼鏡的年輕小夥子,此時毫不避諱的擡着頭大刺刺的打量着張淩煙,她注意到他穿着套西裝,手裏還拿着一本磚頭厚的書,上面密密麻麻的排着一連串的字符,她也不認識那是什麽文字。這怕是留洋歸國的解九爺,張淩煙倒是沒想到解家的當家這樣年輕。
坐在解九爺對面的是一個穿着傳統馬褂帶着圓頂緞面黑帽的男人,面相端正幹淨,雖然微微抿着嘴唇一言不發,但是那雙眼睛裏似有千萬句話即将噴薄而出,右手的及根手指尖也在微微掐着,張淩煙看着這架勢,想來他就是通天神算——齊鐵嘴。
再往前走幾步便是幾人中唯一的女性當家人,霍仙姑。不愧是被人稱為仙姑,那絕色的長相是有多美麗必不用多說的,那氣質真的是如同天仙下凡,她是高貴的出塵,而張淩煙自認為自個則是不入世的血腥。霍仙姑的那一雙美目清澈恬淡,好似藏不住情緒,但是在昏暗燈光的映襯下,卻仿佛翻湧着很多的東西,隐隐綽綽的,也看不通透,她的目光只在張淩煙的臉上停住了幾秒,便緩緩地移開了。
對面的是一個看不清臉孔的男人,他那一頭蓬亂的頭發和絡腮胡子将他大半張臉都遮了起來,只能勉強看到他那下拉的眼角和一張厚嘴唇,他正蜷縮在椅子上,好像閉着眼睛正在酣睡,張淩煙注意到他雖然衣衫破舊,但是懷裏抱着的那把雪亮的倒卻是好東西,看着那閃着的寒光,估摸着也是飲飽了鮮血的,只用從刀對號入座,便知道這個邋裏邋遢看着毫無攻擊性的男人便是老刀客黑背老六。
再看過去,便是熟悉的臉孔——九門老五吳老狗。最是普通平凡,無辜無害的一張臉,他倒是對在這裏見到張淩煙沒覺得有什麽驚訝的。只是繼上次的村莊一別,也是好些時日沒有再見到了,今日猛然一看,便覺得這個清冽的小姑娘一下子長大了,臉還是絕色的一張臉,但是那雙眸子更冰冷,殺氣更濃,讓人更是不願與她對視。
張淩煙本以為吳老狗會是自己最面熟的人了,但是看向另一側,她嘴角的笑容徹底僵住了。這個坐在椅子上桀骜不馴,一臉挑釁的男人除了陳皮阿四還能有誰。陳皮看着有些僵硬的張淩煙,痞裏痞氣的笑了一聲,随即無聲的空拍了幾個巴掌。她心裏再清楚不過,原來的九門老四另有其人,陳皮究竟是如何取而代之的,而且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放出來。張淩煙突然就想到了張啓山之前神秘兮兮的言語,前後一串,瞬間就回過來味兒了。
這個張啓山,心可真是壞,他故意憋着話不說清楚,可不就是想看看自己親眼見着熟悉之人的反應嘛。
她惡狠狠的盯了張啓山的後背一眼。
還有一位坐在那兒的,張淩煙本以為大家都是坐在椅子上的,待走近了才發現這一位年紀偏大些的男子是坐在輪椅上的,椅子則被挪到了後邊,孤孤零零的自成一排。這個人光看面相就知道是個狠辣的主,眼中全是殺戮之氣,雖還沒到半百的年紀,但是頭發一大半已經灰白了,給人一種頹然衰老的假象,排除一下,這一位就是九門老三——半截李了。
人一一都認完了,張啓山站在中間那把椅子跟前,将張淩煙往下首的空椅子引去,她知道這是二月紅的位子,自己雖然是代替他來的,但自己絕對是坐不得這把椅子的,于是張淩煙只是輕悠悠的繞到了空椅子後邊站定,給張啓山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張啓山還未發話,在座的人裏就起了個聲音,“佛爺竟然帶來了位素未謀面的新人兒,稀奇喽。”張淩煙眼風一掃,便看到是陳皮開的口,也知道他是明知故問,就是要在這兒揭個透徹。
陳皮阿四也察覺到了張淩煙的注視,便直接與她對視,還是滿眼眸的不屑和挑釁。
“她面生,但名兒你們是都聽過的,張淩煙,也就不用我多介紹了吧。”張啓山說完停頓了一下,看着在座人的反應。
果不出他所料,在場的除了陳皮阿四和吳老狗,其餘的人雖還是保持着先前的坐姿,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明顯是一僵。
張淩煙吶,這個名字這一行誰沒聽過,厲害狠辣的角色,面容不輸霍仙姑,毒辣不輸半截李,智謀不遜解九爺。
張啓山正色說道:“今天将大家聚在一處,也就是想商讨一下九門未來的管制問題。近日時局動蕩,大家應該都有感覺到,生意很是難做,而且日本人很快就要到長沙了,到時候恐又是一場腥風血雨。據可靠消息,已經有前驅的日軍部隊混了進來,正在明器買賣上制造矛盾,九門團結在一起時日已久,就是希望大家以後遇到不愉快要能說開,防止是他人別有用心,萬不能讓日本人鑽了空子,挑撥離間。”
張啓山這番話一放出來,各家的神色都凝重了些,随後一個接一個的說了幾句,也算是達成了共識。直到這個時候,張淩煙才發現張啓山是有多麽辛苦,這幾位當家皆是心高氣傲,都為自家謀利,九門看起來雖是個整體,但是實則松散的很,各謀其事,若不是張啓山手裏握着軍權,只怕這些人是不可能服他的。
現在看來,他也一點也不輕松,都這樣苦累了,還是要把國家扛在肩頭,還是要把百姓裝在心中。
張啓山等到安靜下來之後,又宣布了一個消息,“以後還是九門,但是九門議事從此就多一人了,便是張淩煙。”
這話說的很婉轉,沒強求着把張淩煙塞進這九門裏,但是既然有資格坐在一起議事,同稱為其中一門又有什麽區別呢。
今天她是站在二月紅位子後面的,以後怕就是她坐在新添在張啓山身邊的椅子上了。
霍仙姑掩嘴微微一笑,溫溫和和的開腔,“淩煙小姐這莫不是要加進來當第十門喽?”說的話可一點面子也沒賣給張啓山,直接拆穿了他想要含糊其辭揭過去的事兒。
“九門還是九門,她跟在我和二爺後面。”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終于更到300字+了!開森!
被自己磨磨唧唧的文筆氣死了!我還是沒有進入關鍵劇情!顧及還要個兩章吧!感覺可能會有些sad,大家提前做好準備!
看到你們給我留言,我很開心啊!有新面孔也有熟悉的面孔,我很滿足了!有你們在,就是我的動力來源!
最後再放個重磅預告《百日餘年》!!!我會趕緊把文案po出來給你們先睹為快的,梳理下劇情我就會開新坑了,這是個我很喜歡的故事,為了喜歡的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