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整條走廊昏暗無比,像是個張開大口的巨獸,用那如明燈一般的瞳仁蠱惑着迷途的旅人,一步一步的誘其接近,在出其不意的時候,瞬間将她吞沒。
張淩煙只覺得自己現在如同置身于風雨驟變的海上,飄飄浮浮,終于一個海浪打過來,将自己直接卷到了水中。
死得一點兒都不痛快,還要忍受着窒息和肺部炸裂般的灼燒,一點一點的感受氧氣的耗盡,海水的冰冷,以及生的希望的完全破滅。
瞳孔微張,如微弱燈火一般飄搖顫動。
那裏面的最後一點希望,都喪失了。
兩個瞳仁灰敗破裂。
她好似又置身于那個血流成河的人間煉獄裏,看着曾經活生生的族人全部變成了斷肢殘骸,看着大片的鮮血在土地上肆意流淌,将那黝黑的泥土浸得透濕,散發着讓人作嘔的腥味兒,眼睜睜的讓阿明死在了自己的眼前,卻除了流淚無能為力。
她從未以陰謀揣測過這件事,但可笑的是,兜兜轉轉間,她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裏,就這樣靜默的走近了始作俑者的身邊,甚至還神迷心傷過。
一想到這裏,她就覺得一陣憎恨。
自己不知情,那張啓山他呢。
他每次見到自己的時候,心裏都在打着什麽樣的主意,他每次看着自己的時候,心裏到底有沒有過一絲的愧疚和悔悟。
他到底有沒有嘗過,午夜夢回,故人入夢的滋味。
他到底有沒有害怕過。
張啓山,他到底有沒有心吶,他是怎麽做到波瀾不驚的瞞了這麽久。
若不是張淩煙今日無意間撞破,他可能會繼續隐瞞下去。
就在張淩煙還沉浸在那巨大的恐懼和震撼中的時候,書房的門被從裏邊拉開了,開門的那個陌生男人也是一身軍裝,看着門前杵着的張淩煙。
嘴角的笑容越發的玩味和殘忍。
他故意側開身子,讓張淩煙與張啓山對視。
張啓山的臉上,終于難得的出現了驚慌失措這種表情。
張淩煙站在那裏,一雙眸子閃着別樣的亮光,帶着水色,蕩着漣漪,就那樣看着張啓山,同從前的許多次一樣,又與那每一次都不太一樣。
陌生男人輕笑出聲,對着張啓山說道:“啓山兄,看來你的疑慮就此解除了,淩煙小姐應該知道的差不多了,我的話,你再考慮考慮,告辭了。”
這人說完就擦着張淩煙的肩膀走了過去,一雙眼睛自始至終都狠狠地盯在她的臉上,帶着同情,鄙夷,幸災樂禍。
這個人若是黃泉路的引路人,那麽張啓山便是那個親手将張淩煙推下地獄的人。
誰也不幹淨,誰也怪不到誰。
張啓山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正在組織語言的時候,張淩煙緩緩的走進了書房,随着屋門的關閉,徹底将剛剛站在外邊的張淩煙和如今踏入房間的張淩煙阻隔開了。
不,應該說是,那個在來的路上還帶着一絲希望的張淩煙,已經徹底消失了。
如若從前是風花雪月的恩怨糾葛,還可化解。
那如今滅族毀祠的血海深仇,怕是沒有法子了。
“你說說吧。”張淩煙很是平靜的開口,但暴風雨的前夕,都是一派雲淡風輕。
“阿煙。”張啓山輕輕喚了她一聲。
“把你知道的,一字一句的說明白,不要漏掉任何一個字,在我還能耐着性子聽你說的時候。”張淩煙的眼睛裏已經開始醞釀殺意了。
“阿煙,對不起。那時候,我在酒桌上喝多了,多了幾句嘴,沒想到會被有心人聽進去,之後上級就讓我去調查,但是結果都不是很盡如人意,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繞開了我,直接找去了張家本家。我真的,很抱歉。”
張淩煙深吸了幾口氣,咬牙切齒的說道:“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欠我什麽呢?只是酒後的幾句真言,被別人利用了去,這些事兒,都跟你沒什麽關系,對吧,你根本都不知情,你是這個意思吧?”
一把手/槍就突然直指張啓山,握着槍柄的張淩煙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吼道:“要不是你在那胡說八道!他們怎麽可能會知道!張家!又怎麽會亡!”
張啓山自知理虧,只能默默的站在那裏,一臉哀傷的看着張淩煙。
她哆嗦着嘴唇,兩行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張家,那般苛待我,我的确是對它沒有什麽好感。但是,我答應了他,會幫他守住,你是在讓我失信啊。而且,有些人,不該那樣屈辱的死去,就連死後都不能入土為安。張啓山,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你混蛋!”
他?果然吶。
就算在這樣緊迫的情境裏,張啓山也能冷靜沉着的抓住問題的關鍵核心,根本不受張淩煙接近崩潰的情緒的擾亂,甚至根本不拿那黑洞洞的槍口當回事兒。
這才是,做得了大事兒的人。
當然,他也少了太多的人情味,像是個沒有心的行屍走肉。
但張淩煙情緒如此激動,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張啓山越發沉穩的眸色,她繼續追問道:“從你見到的第一眼,你是不是就對我的身份起了疑心?”
“是。”
“你那樣幫我,是不是就是為了試探和調查我?”
“是。”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
“……是。”
最後一個回答,張啓山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頭,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現在再去追究愛不愛的,又有什麽意義呢?
越理越亂.
張淩煙聽到回答之後,自嘲的一笑,但嘴上還是倔強的說道:“太好了,我也沒愛過你。相互利用,彼此彼此了。”
兩個人都在說着違心的話,為着自己的目的。
張淩煙看到張啓山書桌上的那張黑白照片,是笑靥如花的關三小姐。
說起來,關三小姐已經去了好幾年了。
看着那照片的上的年輕美人,好似就在昨天似的,只有她,沒有變一絲一毫,其他的人,這麽幾年過來了,倦的倦了,累的累了,老的也老了。
“他回來了,對吧。”
張淩煙問完了,輪到張啓山了。
張淩煙眯了眯眸子,瞬間警覺了起來,她大概猜到張啓山問的是誰,但她不會自投羅網。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一直在尋找的人,也是我們最近在找的人。”
張淩煙咧嘴一笑,拉開了槍上的保險栓,用槍口點了點張啓山,說道:“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開槍啊。”
張啓山突然往前邁了幾步,用胸膛抵在了那槍口上,張淩煙看着眼前的這張臉孔,依舊俊朗,只是倦怠了些許,滄桑了些許,一雙眸子不如初遇時那般攝人心魂了,收斂了許多。
“幫幫我,阿煙。”
這是張啓山第一次開口求張淩煙。
張淩煙張大雙眼,企圖從面前的這雙眼睛裏看到些什麽,但是,很可惜,什麽都沒有。
張啓山就是連僞裝的情緒都懶得帶,如此沒有誠意的求人。
但張淩煙卻不能不動容。
就像她說的那樣,張啓山就是篤定她不會開槍,才能這樣變本加厲的威逼她。
他就是吃準了她這一點,才能一點一點的榨幹她所有的利用價值,現在倒好,連渣子都不肯放過。
張淩煙凄苦的一笑,手指一松,槍就掉在了地上。
如果真在這裏殺了這個男人,那太不值得了。
她傾身向前,貼近張啓山小聲說道:“張啓山,你就是個混蛋。”
說完張淩煙便厭惡的一把推開他,準備離開這裏,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張啓山在她身後說道:“他是叫張起靈,對吧。”
明明是詢問的口氣,卻不是試探,而是充滿了篤定。
作者有話要說:
預收《拐個偶像就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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