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張淩煙坐在包廂裏,看着斜前方有些嘈亂的那個包廂,一雙眼睛都笑眯了去,她一邊樂呵着一邊點了點烏木的矮幾,一句調侃輕飄飄的落在了空氣裏。
“你那位舊友,有點意思嘛,能坐那個位子,有膽量。”張淩煙話裏頭雖說着的是吳邪,但眼睛裏看着的全是張起靈,那個不論什麽場合都能鎮定自若的男人。
讓人無比的心安,充滿了安全感。
解雨臣的目光短暫的從手機屏幕上移開了一下,擡着眼皮子看了看那頭包廂的情況,輕笑了一聲,什麽也沒有說。
吳邪這下子估摸着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了,坐立難安了吶。
有好戲看了。
解雨臣心裏頭的那點頑劣又不受控制的跑了出來。
不一會兒,拍賣會便正式開始了。
張淩煙手邊放着的冊子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她來這裏的目的很是清楚:請君入甕。可沒有什麽閑心思買點花物什兒。
她就一直漠然的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樓下小聲喧嘩着的人群,以及那一雙雙閃着別樣光彩的眼睛。
直到那盞青皮的小燈籠被挑出來,穩穩當當的被挂在了吳邪的邊上,張淩煙在滿場的掌聲裏晃了神,她不耐的啧了一聲。
這一聲自然是被坐得離她極近的解雨臣聽得一清二楚。“怎麽了,這是覺得乏味了?”他問了一句,張淩煙撇了撇嘴,眼睛裏映襯着的那盞暗色的小燈籠,正緩緩燃着幽暗的光,昏暗得似萬丈深淵。
“只是想到了些不好的。”
解雨臣哦了一聲,尾音帶着好奇往上揚了一個調兒,一雙細長的眸子含着光亮看向張淩煙。她微微側臉,也看着解雨臣,兩人就這麽望着彼此。
看了一會兒,張淩煙先移開了目光,但嘴角不再緊抿着,而是翹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她沒忍住輕笑了出來。
拍賣開始,敲鈴聲此起彼伏,襯着整個空間像是一場絕妙的音樂會,靜谧安逸的背後是雖是都會卷起的暴風巨浪。
暗藏洶湧。
張淩煙眨了眨雙眸,卷翹的睫毛上下撲扇着,在眼睑上投下了一片濃密的陰影,遮掩住了她眼裏的真實情緒。
那是一種恻隐。
也是一種懷念。
亦是一種沉淪。
或許還帶着些許的悲傷。
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張啓山當年點的那場空前盛大的天燈,燒紅了半邊天,燒燃了所有人的眼,也蓋滅了那一顆原本悸動着的心。
在那一刻起,張淩煙就收回了所有萌動起來的情愫,一瞬間就那麽的又變回了無情無心的人,永遠冷着一張臉,不茍言笑,做着世人眼裏的那個張淩煙。
解雨臣也是故意逗吳邪,中場休息前的最後一刻,他卡着點兒搖了鈴,還順帶着看了吳邪一眼,都不用離得很近,就沖着吳邪那緊縮的眉頭,也知道他是坐如針氈了。
張淩煙是被一陣騷亂給攪醒的。
定睛一看,便看到吳邪他們三人大打出手,場面直接亂了。
張淩煙先是眯上了眸子,慢慢的又半睜開來,喚了解雨臣一聲,“阿臣,時候差不多了。”解雨臣放下手裏的茶杯,整了整衣服下擺的褶皺,便站起身來。
“你可真是守時得很吶,這樣熱鬧的場面不多見,我還想多看一會兒呢。”解雨臣不免有些遺憾。
張淩煙知道他這是又上來些小孩子脾性了,便往前傾了傾身子,手指頭微微伸直了些,便夠到了解雨臣的指尖,他張開手,順勢貼上了張淩煙的手掌。
張淩煙使了些勁兒,握了握解雨臣的手指,微長的指甲掃在解雨臣的指肚上,帶起一連片的瘙癢和顫栗。
這就算作是一種安慰和鼓動了。
張淩煙接着便往前方甩了次小臂,将他往包廂門口送了送,一雙眸子與解雨臣回望的眼睛對了上。
她點了點頭,含着笑意與期許。
那是一種鼓舞,也是一種依仗。
他同張淩煙交換了個眼神,便走出了包廂。
張淩煙看着解雨臣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後,這才一邊呼出一口氣一邊重新靠回了椅背,她突然有些莫名的擔心,她有些許的害怕。
她從前那麽多次,都未害怕過。
但這一次,她就是害怕了。
那麽多次,她都毫不吝惜的伸出了手,也溫柔至極的握住了那只需要慰藉的手,她給了希望,給了尊重,給了期盼,然後她就那麽毫無留戀的放開了,将他們推出去了。
然後張開一雙眼睛看着,靜默的看着。
他們于是就離開了,有一個是走了,有一個是死了,還有一個是,就是離開着便去了。
就像是上帝亦或是聖母,從不吝啬于與凡人握緊雙手,可是這樣一雙帶着救贖溫度的手,總是要撤去再與另一個苦難之人相握的。
一個接一個,世人不滅,哪怕是神,又怎能記得住這麽多的人呢。
握住,松開,再離開。像是一個極具儀式感的程序。有一個急促的開頭,帶來了一個沒有後來的結果。
張淩煙雙眼微垂,緊盯着吳邪的身影。
眸中的算計噴薄而出。
她算計了這麽久,也不知算了多少人,也是把她自己算進去了。
解雨臣自然不是張起靈的對手,裝着玉玺的玻璃櫃早已經被張起靈給打碎了,他沒有下死手,解雨臣才得以有命捂着脖子從地上爬起來,重重的咳嗽幾聲,視線便落在了張起靈手上的玉玺上。
張淩煙早已不在包廂裏了,她站在二樓另一端的樓梯角,抿唇看着這急促發生的一切,包括張起靈從二樓直接翻越欄杆跳到一樓展櫃前,包括解雨臣與他過招一式便被壓倒性的撂倒,包括張起靈手捧那玉玺,一臉沉思。
她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賭對了。
如此不留情面的将他們引入局中,再精密剖析每一個人的性格特質,以最準确的模拟來測算他們的行動軌跡,适時的加上幾個出發點來引導他們。最終觸發這個終極結果。
就是要讓他們覺得走投無路,覺得無所依靠,覺得這個風雲變幻的京都碩大無比卻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就哪怕是整個中國,都會不再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他們手上拿着的鬼玺,就是将他們推入深淵的觸發點。
要讓他們能在混亂的局勢中迅速的辨清,只有自己這邊,才是真正能幫到他們的。
在她同解雨臣分析的時候,他是有些疑惑的。但解雨臣好就好在,他不會多問與主線無關的事情,他察言觀色的能力出神入化,就是眉頭的抖動,他都能解讀三分。
但張淩煙是需要他百分之百的信任自己,在去執行的時候不帶一絲的猶豫和退卻,所以她必須現在就打消解雨臣的疑慮。
“我足夠了解他,他不會的,而他們在那樣的形勢下,要麽是空手而歸,要麽就只能那樣,就算他們沒打算選擇第二種,我也會有辦法去觸發他們這種想法的。”
解雨臣落棋子的手指頓了頓,他的目光從棋盤上移到了張淩煙的臉上,他本心以為會看到些不一樣的表情,但是遺憾的是,沒有。
還是冷冰冰的一張臉。
就好似從一開始,造物主就忘記賦予她表情了一般,如同那些精雕細琢的雕像,每一根線條都細細構思過,雕刻的過程中時時把控和比對,傾注了大量的心血,最終将最攝人心魄的表情永久的定格了下來。
張淩煙本打算提醒解雨臣要注意張起靈的,但是話都溜到嘴邊了,她還是咽了回去。
提早說了,到時候動作勢必會虛假些,以張起靈的能力,他會立刻起疑心;不說的話,張起靈她了解,不會下狠手的。
張淩煙那時候那般的自信滿滿,直到看着解雨臣走出去的時候,她才心慌了。
張起靈,她熟悉的,但已經時隔多年了,他變了嗎?他還似以前那樣嗎?
幸好,他沒變。
萬幸,她賭對了。
解雨臣揉了揉脖頸,對着随後趕到的吳邪和胖子笑了笑,一副很開心的表情,适時的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但腳步卻是跟上去的。
“我不攔你們,給你們個聯系方式,什麽時候要銷贓,打我電話。”解雨臣看着胖子舉起的桌子,往旁邊讓了幾步,随即掏出一張名片,遞到了吳邪跟前。
吳邪沒有接,倒是胖子一把拿過來揣進了兜兒裏,解雨臣笑着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便就這麽看着三人大搖大擺的出去了。
解雨臣的任務,完成了。
張淩煙估算了時間,跑不了幾步,他們就能遇着霍秀秀了。
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部,便打算回去包廂繼續喝茶,一轉身,便看到了角落裏的那個人影。
張淩煙僵在了原地,臉上本頗為滿意的表情也凍在了半揚不揚的角度上,整張臉的神色都很是滑稽。
她抖了抖嘴唇,強迫自己不能先弱了氣勢。
那抹高大的身影從幽暗的角落走了出來,嘴角的笑容殘忍且好看。
“阿煙,你可真是給我惹出了不少的事兒吶。”
汪瑾琛站在燈光下,滿眼寒意的看着張淩煙。
“許久不見,阿煙,過得還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早上就起來碼字了,對于這幾日沒有按時更新,表示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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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離完結越來越近,意味着我的《百日餘年(娛樂圈)》很快就要接檔了,正在努力存稿中!
開學這會兒事情很多,也比較忙,希望大家能諒解作者君的沒有按時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