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無限的自由和有限的可能

他先是去了無數個世界，浏覽和汲取了每個世界的知識。但是，他所去的每一個世界，都沒有能回溯未來的辦法。

剛開始，他總是急不可耐去下一個世界，但後來，他反倒不那麽急切了。

他也會去看看每個世界最美的地方，他在最深最清澈的大海裏遨游，和游魚一樣自由。他在山巅之上看日出日落，直到星輝滿身。他在最廣闊最明麗的晴天之上，用手觸碰鷹的羽毛。他看過每個世界的每個夕陽，有的紅霞漫天，有的陰雨連綿。

在這樣美麗到容不下一絲缺憾的自由當中，他也會被震撼，也會在這樣廣闊的世界之中覺得安全。

他後來也慢慢會，也覺得釋然。

畢竟永恒的自由，是一份太美好，又太沉重的禮物。

後來，他開始去拜訪其他的神。

其他的神都藏身于各個世界的各處，他們在自己各自的世界上，建起了自己的府邸。

他們的世界，有的廣闊無邊，充滿了各種豐富的顏色和元素，有的荒涼無比，僅有大風和峭壁。

但這些神，無論是善是惡，他們無一例外都是話唠，很願意和潤玉分享知識。

因為每位神都很孤獨。他們都各自住在自己的世界裏，可能幾萬年都來不了一個訪客。

……………

潤玉現下所至的，是被其他的神稱為長老的神的世界，據說，他是現存于世的，此間活最久的神。他的名字，叫瑜息。

他住的地方，從外面來看，是一個巨大的游樂場，人群熙熙攘攘，商店也擁擠的排列在各種游樂設施旁邊。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正常和繁榮，誰也無法想象，這居然是一處神的居所。

但潤玉一眼就看出，雖然這裏面這麽多人，每個人神色各異，外貌也不近相同。但他們，都只是一個空洞的外殼。他們沒有靈魂。

遠處有鐵軌摩擦聲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身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瞬間全部停下了行動和聲音，他們和潤玉一起，擡起頭看着坐過山車從遠處飛駛而來的人。

過山車剛剛停下，這個看起來外貌僅僅十二三歲的年老的神，已經迫不及待向潤玉跑來。

他頭發微卷，皮膚白皙，眼睛極其閃亮，像看到了什麽有趣的玩具：“歡迎來到我的游樂場！新生的神！你叫什麽？”

“我是潤玉。瑜息，我來找你，是有事情要問你。”

瑜息迫不及待直接拉了他向游樂場裏面走去：“走走走，我們去鬼屋聊天，這邊太吵了！”

潤玉看了看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雖然沒說話，但瑜息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瑜息于是挺不好意思的搔搔頭：“造這些沒有靈魂的泥人确實沒什麽意思，但是，我們神雖能造萬物，卻造不了真正的靈魂。如果我們要去創造一個真正的生命的話，需要熔煉我們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我試過，太疼了。還是算了吧。”

“何況，一旦泥人有了生命，就不再完全被我們所控，确實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讓這些空洞的泥人陪我的游樂場一起永生呢。”

之前從來沒有神告訴潤玉這些，讓潤玉一下子心中生起了希望。

從外面看頗為陰森恐怖的鬼屋裏面卻并沒有鬼怪，裏面只有一個黑色的皮沙發，旁邊是幾個擺的亂七八糟的桌子。看起來像是這游樂園最正常的一處地方了。

瑜息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輕彈響指，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便施施然上前為他們奉茶。

其中一個美人手中沒茶，卻上前撫摸了潤玉的肩膀，一邊笑：“這位公子真是好樣貌，可否讓奴家為公子捶肩按腿呀？”

潤玉眉毛輕挑，手指在桌面一壓一按，他背後的美人半只手就掉在地上化成了灰飛。

所有美人一下子僵立在那裏，眼睛裏神彩都褪盡了，又化為泥偶。

他沒看身後的人，只挑眉看眼前的少年：“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瑜息眼神閃動，輕笑道：“你可真無趣，我看…你出自的那個世界，頗為特別，所以還以為你會對一些沒有靈魂的身體，有些憐惜之情呢？”

瑜息的雙眼，原來竟可以看穿他的來處嗎？

潤玉笑容更深，他又擡起手腕，手掌在桌面輕輕一拍，瞬間，身後幾個泥塑人偶全部化為灰飛，不留痕跡。

再看了看瑜息，他輕笑道：“外面那些泥人形貌各異，栩栩如生，哪怕是神，造起來恐怕也是頗為不易，卻要一息之間化為灰燼....”

瑜息一下子擡起手掌，急切道：“別別別，大家都是神，就不要同室操戈了。你這新神也太無趣了些。我不想在我家打架，你快點說你要問什麽吧。”

潤玉于是在瑜息的灼灼目光下，放下了自己的手掌。他認真措辭，卻好久才說：“你剛才說，神能造靈魂？”

瑜息輕瞟他一眼：“你年歲小，當然不知道。我們的這方大世界，分為三界：幻想界，現實界，神世界。”

“幻想界是由現實界的凡人想象而成，我們一般叫這類凡人為作者神。作者神造的幻想界，裏面的人物大都沒有真正的靈魂，大多數，只是作者設定和命運下的行屍走肉…”

他又打量了一下潤玉：“我也是第一次看見從幻想界出來的真神。你現在能力這麽強，之前命一定很苦吧？太神奇了，一會給我留個簽名？”

潤玉用自己修長的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神色淡漠，但眼神中卻暗含警告之意。

瑜息一下子住了嘴，他輕輕笑了一下，又繼續往下說：“但我們真神可就不同啦，雖然我們造人不像作者神那樣提筆造萬物，但我們是可以造出真正的靈魂的。因我們靈魂強大，只要抽出靈魂的一小部分，我們就能通過這部分造出新的生命。”

潤玉直接打斷了他，他淡漠的容顏終于現出一絲裂痕：“如果我想複活一個和我的過去有關的靈魂，可以嗎？”

瑜息愣住了：“當然不行。我們不能幹涉我們過去的時空，既然那個靈魂和你有關，那他沒了就是沒了。因為每個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大千世界，就算世界是平行的，你可曾見過兩片相同的葉子？”

“我們是可以造出靈魂，卻不是複生靈魂啊。”

潤玉眼睛裏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他已經從很多人口中，聽到了類似的答案。但還是第一次，帶給他這樣深的失望。

瑜息又想了想，他性格倒是和外表頗為相似，對自己不知道的問題，非要東拉西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之間，也有神去嘗試幹涉自己過去的事。但是他們打多都因此羽化了。”

“潤玉，我們既擁有如此漫長的生命，你又如此年輕，漫長的歲月裏，你總有一天會學會釋懷。”

見潤玉輕輕搖了搖頭，他又說：“成神如此艱難。需要久經磨砺的苦難，需要堅韌不拔的內心，需要清澈無比的靈魂，需要無比慘烈的犧牲。更需要的是，萬裏無一的幸運。”

“所以，此間的神如此稀少，統共才三百來位而已。神太少，願望卻太多，每走一位神，分給我的願望又多了十多億條。”

這位最兢兢業業的神指着自己的黑眼圈，絕望道：“好不容易來位新神，拜托你，好好幹你該幹的事情吧。”

另一位玩忽職守的神臉上沒有半分愧疚：“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該幹的事情和不該幹的事情？人被神限制，而神卻只是畫地為牢，去限制自己。恐怕也只是因為漫長的生命，實在是太過無聊了吧。”

潤玉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住在看似繁華的游樂場中的神，內心的孤寂和荒涼。瑜息在平地造出一個熱鬧的假象，為自己塑造一場大夢，但夢裏纏裹的，卻是他孤獨的身形。

瑜息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長嘆了一聲：“是啊，或許這世間的神，對凡人的願望執着于此的，就只有我一個了吧。”

“罷了，我不勸你了。”

“其實之前也有幾位神來找我，問複活失去的人的方法。失去的人永遠不能複活，因為我們去不了不能改變的過去，但我們或許能新造一個有他們的未來。”

“作者神能徒手造萬物，并且，集聚作者神最大的愛和欲望的造物，可能會擁有真正的靈魂。這，你已經知道了吧？”

“找回你失去的那個人，唯一可行的辦法，是放棄你神的自由，成為作者神。你想造出一模一樣的那個人，只需要一句話的設定：那是一個和之前的她一模一樣的人。”

“但由真神變為作者神的你，甚至不能留在現實世界，你會永生被困在你創造的二次元世界裏，每天對着的是那些美麗卻全是泡沫的造物。”

“我相信你不會選擇這條路。你已經擁有了漫長且無盡的自由，你是從那樣空虛的世界走出來的，你知道那個世界有多麽脆弱和無趣。你不會為了僅僅一個可能，放棄你永恒的神的資格吧？”

潤玉雙手顫抖，卻擡起眉眼，微微一笑：“你不是我，你怎知我會選擇什麽樣的路？”

他又笑了一笑：“這個方法雖好，卻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不想讓她成為我的造物。我曾是別人的造物。我知道那種滋味。并且，凡人的壽命未免太短暫。我既要選這條路，也不甘心她只陪我幾十年。”

瑜息一下子明白了他的話，他激動之下，捏爆了手中的馬克杯：“你神經病吧！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如果你要用那個方法，你不僅沒有神的資格和自由，還要受到那個世界的反噬！”

潤玉并不挂懷，他低頭淺淺笑了笑，明媚的眼眸裏除了希望，也閃過一絲懷念和神傷：“所以，是有辦法的，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手機肝文，下一章結局章。可能一兩章吧

大家應該也通過對話知道大概是什麽樣的結局了吧

但我覺得挺好，她放棄自己的現實世界，把他從空虛之中救出。

他體驗過自由的美好，卻又放棄自己永恒的自由，又回到自己最憎恨的二次元世界，只為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互有放棄，互相成全。才是一個圓滿的圓圈。

并且這是潤玉他自己做的第一個選擇。即使畫地為牢，又困住自己。這個選擇是他自己做的，不是別人強加給他的。他終于擁有了選擇自己的生活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