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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得雲開

前言:

我在等這世上唯一與我契合的靈魂。

端午後一日,是個難得一見的大吉之日。郭家屯雙喜臨門,大牛娶親,隔壁村恰好又有個新嫁媳婦回門。兩家挨得挺近關系也不錯,幹脆辦起了流水席,大宴三天。前來赴宴的村民絡繹不絕,觥籌交錯,好不熱鬧。葉昭自然被安排在上席,大牛娶親的費用悉數由她來出。

一輪又一輪的敬酒,葉昭來者不拒,一是因為大牛義姐的身份自是不能推辭,再有跟惜音的事也讓她心情歡暢。看着那高挂的紅燈,禁不住想有朝一日,她也要這麽敲鑼打鼓,用八擡大轎把惜音娶進門。

越是喜不勝收,越是想一醉方休,她已經戒了酒,卻忍不住要破次例。待新人入了洞房,宴席到達高潮。大家再也不用顧新嫁娘的嬌羞,肆無忌憚地開着玩笑,大聲劃拳,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黑夜把這挂滿紅燈的場院襯得更顯喜氣。

沒人注意到一夥山賊在鄰近村落的地方熄了火把,悄無聲息地縱馬而入。

二十餘人,可各個帶着家夥,一路砍殺了幾個過路的村民,沒驚起多大動靜。

宴席仍在繼續。

直到有村民發現了情況,冒着掉腦袋的風險敲響了村裏的大鐘。“咣——咣——咣——”把喜氣洋洋的夜幕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尚未酣醉的村民被鐘聲吓得汗毛豎起,不知哪裏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山賊來啦!”緊接而來所有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個個炸雷,村民一齊向着大門拼命奔逃。你推我擠,踩踏之下,已有不少婦孺受傷。

葉昭一個用力跳上桌子,氣沉丹田,大聲喝道:“快停下!”

老百姓豈是訓練有素的将士,哪兒有人聽她的!

葉昭一看形勢,心急如焚,一旦這些手無寸鐵的村民從這裏出去,遇上山賊簡直送死。情急之下當下顧不得許多,一抖桌布,将桌上物品全部掃下,将桌布一頭纏繞在手上使作軟鞭疾步狂奔,高喊“不想死的就讓開!”聲似雷霆,吓住了不少正往門口湧的婦孺,又用一路掃倒不少奔在前頭的青壯。

待靠近大門,重重兩下擊打在門上,門“咣當”一聲閉上震住了衆人。大家停步駐足,心懷恐懼地看着葉昭。葉昭趁機關上大門,怒目呵斥:“想活命就聽我的!想死的走!”

大牛高呼:“聽她的!她有功夫!”

大家面面相觑。

“老弱婦孺留在這裏,是男人的,就近抄家夥!板凳、鋤頭,有什麽拿什麽!跟我出去聽我指揮!”轉而又對大牛喊道:“把你打獵的家夥給我!”

衆人将信将疑,卻也別無他法,壯丁們在院中屋內一通搜刮,但凡能做防身武器的全拿在手裏。

命令院裏的老弱高聲說笑,敞開大門。

有家夥的壯年在通往大門的路口伏擊,自己一人悄悄躲在道路盡頭。屏氣凝神,緊握手中的弓箭和砍刀。

方才布置好,山賊已騎着馬奔挂着燈籠的場院奔去。快到門口,聽得裏面吵吵嚷嚷,個個欣喜不已。“放火!”

路邊暗處,有團團火焰朝着路中山賊的方向飛去。

猝不及防,所有的馬兒吃驚,四下奔散。窄路,這一下你撞了我,我碰了你,不少山賊摔落于馬下,被馬踩踏致死。

趁着山賊的慌亂,壯丁舉起手中的家夥沖上去一通亂打,倒也打死了個把。膽兒大的撿起地上散落的弓箭大刀,繼續拼命。

事不宜遲,葉昭從另一頭拔箭連發數支。嗖嗖嗖,箭無虛發,幾名山賊中箭而亡。

“中埋伏了!”領頭的看得清楚,眼見死了幾個弟兄紅了眼,翻身下馬快速奔向葉昭。幾個貼身的護衛緊随其後。

葉昭眼見有村民被襲,顧不上來氣勢洶洶奔來的幾人,射出最後幾枝又消滅了幾個。

一瞬間,刀光已映在臉上。葉昭拿弓一擋,幾把刀接二連三砍下來。她就勢洩了力滾到一邊。刀又跟着砍過來。她用力将長弓擲出去,砸倒了離得最近的兩人。葉昭一個打挺,得空站起身來,從身後抽出砍刀,一下結果了一個。

剩下三人見她兇悍異常,将她圍在圈中。

三人互使了顏色,其中一人舉刀砍過來,趁着葉昭防守的功夫,另兩人也向葉昭要害處砍去。

沒料到葉昭并未防守,猛的發力用身體将舉刀那人撞倒,讓另兩把刀也撲了個空。趁着身體的沖力只一腳下去,就将倒下那人脖子踩斷。

另兩人見了,發了狂,憑着蠻力毫無章法對着葉昭一通亂砍。葉昭一面抵擋一面尋找機會。

餘光瞥見一支冷箭射來,葉昭一個側身,抓住其中一人手臂一扯擋在自己身前,這山賊中箭斷氣,另一把砍來的大刀沒料到這變故,一刀下去看在同伴的屍身上,再想拔出,已被葉昭一刀砍了腦袋。第二支箭已經射過來,又被葉昭用那山賊的屍身擋住。

趁着下一支箭還沒過來,葉昭丢開那山賊,撕破外袍握在手中,一邊甩起袍子擋住暗暗箭,一邊向山賊沖過去。

已有不少村民倒在血泊之中。葉昭一刀解決了放冷箭之人,翻身上了一匹紅馬,緊貼在馬背上,再刀光劍影中,一路殺将過去。

餘下的十幾人有的見勢不妙,撒腿就跑,最後只剩一人被村民團團圍住。那人撲通跪下,不住求饒。憤怒的村民一擁而上,正要下狠手,卻被葉昭喊住。

葉昭一把揪住那人衣領,把刀橫在他的脖子上,厲聲問道:“還有沒有其他同夥?”

那山賊慘白着一張臉,哆哆嗦嗦道:“饒命,我說,我全說,二當家的聽說山上的尼姑庵裏有幾個姿色不錯的小尼姑,早先帶着幾個人去山上了。”

只聽到尼姑庵三個字,葉昭就已肝膽俱裂。

“一共幾個?”

“三……三個……”看見葉昭青筋暴起,滿面血污的模樣,這山賊渾身癱軟。

葉昭一轉手,用刀背擊暈此人。一把推開圍住的村民,奪了馬揚用刀背猛擊下去。

馬兒吃痛,嘶叫着揚蹄沖了出去。葉昭發了狠地拼命抽打。許久不曾有過的戾氣沖撞在胸口,幾乎要使她血脈贲張。殺!殺無赦!她的腦中嗡一聲響,那是戰場上千軍萬馬響徹雲霄的怒吼,撼天動地。

惜音,惜音,她的惜音,她說要用性命守護一生的惜音。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你不能有事!

黑夜中,葉昭赤紅的雙眼如修羅毀天滅地,她縱馬直接躍進山門。

“惜音!”空曠的山寺中回響着葉昭嘶啞的叫聲。

四下無人,無人應答。葉昭慌得從馬上躍下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她一腳沖進大殿。滾燙的淚水逼上眼眶,她喉頭發緊。慧淨師太心口一個大窟窿,躺在血泊之中,身上袈裟全被鮮血浸濕。她扯下一塊帷幔,蓋在慧淨師太身上。重新起身,攥緊手中的刀。

她想殺人,殺光這些在佛祖面前大開殺戒的惡人!

“惜音!”葉昭不敢在此停留,提刀向後堂奔去。

帷幔後一柄刀猛地砍過來,葉昭躲避不及,刀尖沿着肩膀斜劃過!吃痛下,葉昭大喝一聲,吓得此人連連倒退,一眨眼就被刀奪去了性命。

還剩兩個!葉昭滿身殺氣!雙眼血紅,牙關緊閉。

她奔向側殿,殿中狼藉一片,奔向居室的路上,又遭伏擊。她三兩下就解決了另兩個。

四處都是被翻動過的痕跡,獨獨不見一個人影。

“惜音,我來救你了!”聲嘶力竭。她邊喊邊尋遍庵中大大小小每一處角落。

尋到一間禪房,突然聽到有敲擊的悶響聲。葉昭連忙循聲過去,聲音貌似是從地底傳來。她伏地側耳,“惜音,是我!”地下果然有回應。她欣喜若狂,一把挪開上面的幾案。

四下摸索,原來有個隐藏的蓋板。裏面的人瑟縮着魚貫而出,面露驚恐之色,顯然還未從驚吓中恢複。

直到最後,也不見惜音的身影。葉昭的心如墜冰窖,她縱身跳下,地洞已然空空一片。

葉昭急瘋了,她爬上去大力抓住最近的小尼姑,“惜音呢?”

小尼姑被她的手捏的生疼,再看她臉上橫眉倒豎似要殺人,吓暈了過去。

原來,衆尼聽得村中鐘響,驚慌不已。幸得住持慧淨師太臨危不亂,指揮弟子躲進地洞,自己獨自一人留下應對惡徒。

只有惜音一意下山。她知道以葉昭的性情斷然不會舍棄村民獨自逃生,短兵相接,必有死傷。她牽挂葉昭安危,也怕村民受傷無人醫救,便趁着衆尼不在意,拿了傷藥帶了包裹一人沖進了夜色中。

聽罷,葉昭急火攻心,恨不得插上雙翅即刻飛到山下。臨行前趕緊吩咐衆人重新躲進去,将一切恢複成原樣。

不肖片刻,葉昭已經重返村落。一路見村民聚集在一起,并無歹人,焦躁稍減,抽馬向場院前行。

進了門,便看見了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可不就好好地在那兒。恍如小時候一樣,只要自己回身,她準在那兒。對嗎?

葉昭卻還是覺得嗓子眼被東西堵住了,莫名其妙生出的後怕讓這種感覺梗在喉頭。她試圖把哽咽吞下去,但一呼一吸之間酸楚又泛上鼻尖。

心底深處不堪一擊的脆弱湧上來,舅舅、兄長、雙親,所有血脈相連的至親慘死敵人之手,一個個離她而去,她無能為力,嘗夠了生死離別的苦楚。表妹是她僅存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卻曾被她親手奪去了活下去的念頭。那天,她把惜音抱在懷裏,可就算抱得再緊,惜音還是漸漸沒了氣息。縱使她萬般能耐,卻一樣救不了為她而死的惜音。

在惜音斷氣的一瞬間,那個讓自己生根發芽的家,為自己遮風避雨的家,讓自己在莘莘庇護下任性長成葉昭的家轟然崩塌。她被拔斷了根兒,成了浮萍。可她本是參天巨樹,她活不成浮萍的模樣,她只能等着枝幹一點點腐朽。偏偏身體在潰爛,靈魂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惜音用死喚醒了她那部分一直沉睡的靈魂。她愛她啊。可她的殺孽深重,注定所愛之人将先她而去。

那一刻,她多想死的是自己。

現在,她找回了自己的根,惜音便是她的根,便是能育她的土,是她以葉昭之名存活于世的念想。如果自己護不了她……她不敢往下想。哪怕只要想到一點點可能的畫面,她的心就如同活生生被剜出身體。

葉昭一把丢了刀,惜音一擡頭,也看到了心心念念牽挂的人。

葉昭恨不得一步便沖過去。可身體突然洩了力氣,才跑出兩步便一個踉跄跪在地上,直直盯着奔過來也跪下扶住她的惜音。

惜音哽咽着輕柔地用袖子一下下摩挲着昭葉滿是血污的臉,把她鬓角碎落的散發別于耳後,等看到葉昭衣衫上斑斑血跡,褴褛的衣衫下那道長長的血痕自肩頭劃至胸口,嗚咽聲翻滾而出。

葉昭用手猛地抓住惜音那只正撫在臉上的手掌,緊緊按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的手微微顫抖着,臉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着。月光下,她的嘴唇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眼裏不甚清明,似隔着一層迷霧,穿過惜音的身體,看向遙遠不可及的地方。

惜音見過這樣的表情,在鏡中。阿昭跟她言明心意說要送她離開的當晚,夢到阿昭對冷言冷語勸她別再癡纏的時候,她決意以□□惑那個男人探聽情報的時候,她也曾這般失魂落魄。怕,是心底生出的恐懼,因命運不能自己掌握。

惜音心尖一顫。

從小,阿昭就是大人口中任性到冥頑不靈的頑劣,她總是意氣用事逞一時之快,因此不知道挨了多少打罵責罰。可惜音就是知道,她的阿昭善良勇敢有情有義,所以她心甘情願替阿昭打掩護,甚至陪她挨罰。她懂阿昭,便護着阿昭。仿佛也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自己陪阿昭一起經歷了那些她心向往之卻不能去做的事情。

而自己,一直是父母叔伯眼裏溫柔有禮的大家閨秀。卻偏偏愛上了下九流的玩意兒。為了習舞,她不惜以死相争。只有阿昭會在她翩翩舞動時鼓掌叫好,會對她說喜歡就是喜歡別管別人怎麽說。她有多喜歡阿昭,就有多迷戀跳舞。只有阿昭知道她心比天高,不想做一個被禁锢在深宅大院頭頂三尺天空的好姑娘。阿昭懂她,便寵着她。

她以為自己和阿昭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直至阿昭上了戰場,她經歷了第一次生離,她變賣嫁妝籌集軍資,讓這離別的時間能變得短些。後來,阿昭送她回雍關城,第二次生離死卻無疑死別,她再也沒有機會站在阿昭的身旁。再後來,戰事又起,她慶幸在有生之年,還能為她的阿昭擦亮铠甲披上榮耀,為她的阿昭蕩平通向凱旋之路的障礙。盡管每個阿昭不在身邊的日子裏,黑夜籠罩着她孤身一人的時候,她都怕得要命。

可她忘了,她的阿昭也是個姑娘,她也會怕啊。即使這倔強的姑娘從不曾将害怕說出口,所以才更該被人放在心尖上呵護。惜音淚目,看着葉昭失去神采的雙眸,下了決心——從今往後的每一天,她要寵着阿昭,讓她活成以前那個飛揚跋扈任性妄為的阿昭。

“阿昭,別怕。”她慢慢牽起葉昭的另一只冰涼的手,領着這只手撫上自己的臉頰,努力地彎起嘴角。

觸到那溫熱的源源不斷滾下的淚珠,葉昭的身體忽然一哆嗦,眼裏的光慢慢聚集起來,她偏着頭,認認真真地看着惜音的眼睛,那眼睛裏藏着如春潮般熟悉而又陌生的澎湃深情。她一點點細細打量,再三确認。

“阿昭!”惜音緊緊抱住葉昭,抱住懷裏顫抖不已的身體。她用手一遍又一遍撫摸着葉昭的後背。

“惜音,別走……”葉昭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暗沉。

“我在。”惜音噙着淚,一只手放在葉昭的後背心,一手将她的頭慢慢攬在自己的肩頭,貼着她的耳旁輕輕呢喃,“阿昭,我在……”

從今往後,有你的地方,我便在。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 ,結文了!

番外,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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