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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紅無常 (20)

酆都南大街東頭的幾間廢棄的黑白無常舊舍, 這些日子一直用來當做青紅無常候補的暫時居所。兩層的小樓圍着四方的天井, 當中幾顆血紅的楓樹幽幽飄着落地即化的楓葉。樓中只有淅淅瀝瀝幾間屋子前點着棗紅燈籠,屋內星點燈光靜悄悄溶入深深暗夜。

由于已經過了兩輪試煉, 大部分的候選都已經被淘汰,原本熱鬧了一陣子的院子又冷寂下來。陸續還有一些已經被淘汰或是決定棄權的候補背着行李離開酆都, 據說轉輪王受閻魔王之命在大鐵圍山下開了一個暫時的通路, 可以在瞬間将這些鬼送回他們各自的地獄去。

顏非回去的時候,卻見丹祝抱着他的劍, 靠在那楓樹下靜靜等着。他走近了, 丹祝才站直身體望向他。

“你真的是人類?”丹祝問。

顏非點點頭,對他笑了笑, “我真正的名字是顏非。”

“你和那個青無常考官,是師徒?”

“是。”

“你來地獄是來找他的?”

顏非點了點頭。

丹祝微微垂下眼眸, 似有些許黯然,但那一絲情緒波動很快便消隐了。他繼續說道, “我聽說第三場試煉本就是九死一生,如今你得罪了韓判官,他一定不會放過你, 你真的還要繼續?”

顏非毫不猶豫地回答,“要繼續, 我好不容易到了這一步,我不能放棄。”

丹祝回來以後, 就聽到疾風鬼和魚婦鬼在那邊說閑話,說是從別的青紅無常那裏聽來, 按照人間的時間算,這個叫愆那摩羅的青無常已經三百年沒有紅無常了,而顏非之所以能連過兩關,說不定是愆那摩羅故意放水,想讓自己的徒弟當自己的紅無常。兩個人還說了很多不堪入耳的閑言碎語,說什麽顏非長得那樣好看,而大多數青紅無常都是那種關系,所以這師徒之間肯定也不只是師徒而已。說不定師徒是假,顏非是愆那摩羅的禁|脔才是真。也沒準那青鱗鬼一開始收養顏非就是看他長得好看,準備長大了“使用”的。

丹祝聽得心中一陣陣鈍痛,那痛楚變成怒火發洩出來,于是将那疾行鬼揍了一頓。疾行鬼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挨了幾拳,又打不過丹祝,便只好竄得老遠,遙遙喊着“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卻早就跟自家師父鬼混上了,你找我撒什麽氣!”

丹祝原本以為顏非就是他要找的紅無常,卻沒想到原來顏非心心念念的卻是那個不茍言笑形容冷酷的青鱗鬼。

一想到顏非很可能真的是被那青鱗鬼養大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欲的,丹祝一顆心就仿佛被丢進了油鍋裏淹煎。他仿佛已經看到年幼的顏非不知道拒絕不知道反抗,被那青鱗鬼觊觎的模樣,手攥成拳,骨節咔咔作響。

也難怪,只看外形的話,誰能想到表面強悍的愆那在那種事上是全然的被動,誰又能想到顏非雖看上去荏弱,可是欲望卻極強,一到了那種時刻便仿佛忽然顯露本性一般,變成一只饑餓的狼。他們更不會想到,是顏非先擁有了禁忌的欲念。

“你這樣值得嗎?”丹祝不甘心地問了一句。

顏非慢慢走到他面前,眼神清淡而溫柔。他感覺到了丹祝對他的情意,如果沒有師父的話,他說不定也确實會喜歡這個沉默而堅韌的紅鱗鬼。

但是很可惜。

“師父救了我,把我帶大。”顏非認真地說,“師父對于我來說,就像空氣一樣。沒有了就會死。沒有了我寧願死。你明白嗎?”

丹祝愣愣地望着他。

他從未對哪一個人有這麽強烈的依戀,也無法理解這種狂熱的迷戀。

”你瘋了……”

顏非輕聲笑了,那笑容極其華美,如盛開的罂粟花,“大概是吧,我也覺得我自己快瘋了。你不知道,我以為我自己失去他的那段日子,真是太可怕了。好像忽然間什麽都失去了意義,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什麽都不想做,連為什麽還要繼續活下去都不知道。以前我看那些戲文中,有些女子會因為不能和自己傾心的公子在一起而自盡,還覺得那只是故事,現實中哪有人會這麽做。等到事到臨頭,我才發現原來那些都是真的。我大概,真的是因為他而活着的。”

顏非的話,用一種十分平淡無奇的語氣說出,另這原本有些瘋魔的話語,竟也成了陳述事實一般确鑿的東西。

顏非對丹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會找到更适合你的紅無常的。”說完,便繞過他,走向走廊盡頭那道通向二樓的階梯。

在顏非的隔壁便是柳玉生的房間,他依舊滞留着,尚未離去。

顏非回到屋子裏沒多久,柳玉生便敲響了他的房門。

“聽說你今天可是出了個大風頭。”一進門,柳玉生便彎着月牙一樣的眼睛,揶揄着問道。

顏非雖沒答話,笑得确仿佛吃了蜜一般。他記得師父是如何跪在韓子通面前,告訴所有人他要顏非當他的紅無常。

那簡直就是夢一般的景象,當時的顏非差點就直接樂開了花。

“啧啧啧,笑得像傻了一樣。人說戀愛中的人都是沒有腦子的,果真沒錯。”柳玉生輕飄飄地說着,輕盈地在桌前落座,熟稔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酆都的茶雖然是天庭中的最劣等,但比起人間最上等的碧螺春還要清冽香甜,令他幾乎要喝上瘾了。光是為了這茶,他也要再在這裏蹭上一段日子。

“玉生,你那有沒有什麽藥,可以讓我短時間內功力大增的?”顏非殷切地問道 。

柳玉生擡起眼角瞥了他一眼,“有雖有,你卻要用什麽來謝我?”

顏非想了想,道,“你将來再想試什麽新藥的話,我自願給你當藥人?”

柳玉生噗嗤一笑,搖搖頭道,“你以為你自己真是百毒不侵?吃藥當吃糖呢?我不用你給我當藥人,但是我要你記得,你又欠我一個人情。這一次加上前一次,你可是越欠越多了。”

“等我當上紅無常後,你需要什麽地獄才有的草藥,我都給你弄來,怎麽樣?”顏非笑嘻嘻地坐到他對面。

“既然你主動提起,我确實想要找一樣東旭。”

“哦?什麽東西?”

“六欲本相經。”

顏非一愣,“不是草藥?你什麽時候對佛經也感興趣了?”

柳玉生笑道,“這可不是佛經,而是魔經呢。這是當年魔神波旬口授,由他的信徒記錄而成的,據說裏面有貫通六道之法。若是習得此法,則可以通天徹地,不受六道約束,得大自在。”

“波旬?你是說阻撓釋迦牟尼成佛的那個魔王?”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而且傳說也有謬誤,畢竟佛經也是佛陀信徒記載的。”柳玉生的表情有些微妙的悵然,“他化自在天之主,以六道衆生之幸福享樂為食。他大概是覺得佛陀的解脫之法令人失去了一切執着和情欲,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快樂,所以才加以阻撓的吧?不過後來好像也被說服了。現如今波旬的信徒不多了,很多都在修羅道。如果你有見過修羅的話,應該會聽說過的。”

顏非笑道,“你好像很崇拜他?”

“算不上吧,只是對他很好奇。如果真的有貫通六道之法,那麽任何人都可以去任何一道了不是嗎?聽說這天有三十三重,如果都能去一次,看看這寰宇究竟是什麽樣子,該有多好?”

顏非卻聳聳肩道,“那樣的話,地獄裏豈不是要空了,所有生靈都會擠着往天庭跑的。”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不是地藏王菩薩的目标嗎?”柳玉生笑道,“再說天庭有多大,你根本無法想象。天人數量稀少,卻占有了二十八天,其餘五道各自擠在自己的那一天裏。可是天人的數量大概才有不到人類的十分之一。這不是極大的浪費嗎?就算是所有生靈都跑到天庭裏去,也不會擁擠的。”

“只怕地獄裏那些惡鬼一去,就連帶着把地獄之氣也給帶過去了。而且六道之分不是以人的業力來分的嗎,那樣的話做好事還是做壞事都可以去一樣的地方,人為什麽還要做好事?”

柳玉生卻反問,“難道人做好事,不是因為人有人性嗎?就算做了壞事要受罰,也要罰當其罪,順其因果。就比如說一對猴子,如果長期互相幫助,自己得到食物後少吃一點,他們合力就可以取得更多的食物。如果一只猴子偷了另一只猴子的食物,兩個人交惡不說,其他猴子知道這只猴子會偷東西,也不會和他組成一對。這只猴子最終沒有足夠的食物而餓得皮包骨頭,這就是他應得的報應。因果原本就應該停留在當世,到了下一世,連天魂地魂都不是原來的了,也沒了記憶,除了那面目全非的命魂外與前世沒有半絲關系。就比如說那只猴子變成了一只兔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只猴子。這時候你卻要讓他為了所謂他根本不記得的前世而受罰,不是跟父債子償這種觀念一樣,太沒道理了?”

顏非想着柳玉生的話,又想到了師父、丹祝、羅辛和達撒等鬼,明明都是那麽好的鬼,卻要承受地獄之火的煎熬。

原本人選擇作惡,很多情況下都是被情況所迫。就像丹祝前生被賣入殺手組織,為了活下來他只能作惡。他從來就沒有別的選擇。還有庫瑪摩羅前世,面對那種情況,自己的妻子因為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玷污而自盡,這樣的恨意又有誰能忍耐?

這種情況下的惡真的還是絕對的惡麽?

柳玉生見他冥思苦想的樣子,微微一笑,将手按在兀自走神的顏非手背上,“別想了,我也就是随口一提。你若是能找到便是最好,但我也不急着要。”

話未說完,門忽然被推開了。愆那直接走了進來,卻一眼看到柳玉生将手放在顏非的手背上。

顏非驚喜地睜大眼睛,“師父!”

可是愆那卻看着柳玉生和顏非交疊的手,臉色逐漸陰沉。

“我等會兒再來。”愆那冷着臉咣地一聲關了門,走了。

顏非哪能讓師父就這麽跑了,毫不在意地抽了手起身就沖出了門,“師父!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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