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海棠鎮 (7)
顏非看到了樂喬那重重疊疊糾纏如亂麻的意識, 在這團意識中他不斷見到兩個人。
一個叫柳明俊的書生, 一個便是他已經見過的碧諾。
而關于碧諾的意識顯然更為複雜,遍布重重矛盾情緒相互沖撞出的腫塊。而關于柳明俊的記憶和意識顯然更為單薄, 雖然大都為正面,但太過虛幻, 倒更像是一個夢中情人那般。而且這正面中又帶着一絲怨氣, 顯然他的某些行為曾經與她的想象不符,令她大為失望。不過有意思的是, 她似乎将那種怨恨轉嫁到了碧諾的身上。
碧諾對于樂喬的情感他也從樂喬的記憶中窺得一二。莫名地, 他覺得碧諾有一點點像自己。
愛着一個不願回應自己的人。
于是顏非伸出自己靈巧的手指,開始利用那些虬結的腫塊和那些虛無缥缈的憧憬編織夢境。
在夢中, 樂喬忘記了很多事,很多人。她忘記了碧諾的存在。
她只記得自己是細雨樓的花魁, 而且愛上了一位柳公子。
柳公子似乎也愛上了她。他的眼中只有她,哪怕有比她年輕漂亮的後起之秀出現, 他欣賞傾慕的目光卻永遠屬于她。
可是他卻從未提過要為她贖身的話。
樂喬心中焦急,又羞于啓齒。可是日子拖得越來越久,她也終有年老珠黃的一天, 她不願意就這樣枉送了青春。春闱就要到了,到時柳公子必然會入京, 以他的才學除非遇到了有意刁難的考官,否則一定會得到賞識。到那時他會不會忘了自己呢?
于是樂喬打定主意, 要讓柳明俊明白自己對他的心意。
在柳明俊與她辭行的那天晚上,樂喬用一種混雜着愛意、幽怨和決絕的目光凝望着他, 對他起誓。從今天起他走一日,她便一日不再接客。她要為了他守節息舞,為了他日日祈禱。語畢,便毫無猶豫地舉起剪刀,一把剪斷了一束烏油油的長發。
柳明俊大為感動,在他那充滿了對美好事物向往的心中,這樣一個色藝雙絕的煙花女子會為了自己心醉到這樣的地步,是一件多麽忠貞而浪漫的事。他當即答應,等到他金榜題名,定然會回來接她,為她贖身。甚至還将那縷長發收入錦囊,放在胸口日日攜帶。
柳公子走後,她果真閉門謝客,不再登臺獻舞。就算鸨母數次對她施加壓力,甚至欲動用武力逼她就範。她無法,只好以死相逼,拿着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鸨母畢竟是看着她從小長大的,不忍逼得太絕,于是也只好随她去了。
她被要求搬出暖芍閣,搬入丫鬟房,平日裏不再塗脂抹粉,而是剪短了塗了蔻丹的指甲,換上荊釵布裙,在後院幫忙做些洗衣做飯縫補的雜活。天長日久,那一雙原本細膩白淨的柔荑也逐漸變得幹燥粗糙。
可是春去秋來,柳明俊卻一直沒有回來。
樂喬癡癡守候,沒有任何懷疑。即使從前嫉妒她的女孩子們嘲笑她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洗衣婦,嘲笑她疏于保養的面容也逐漸顯露出一兩分的風霜,嘲笑她明明是個妓卻還要學人家大戶人家的小姐玩矢志不渝。她成了一個笑話。
她并不是不難過,不是不心痛。孤獨和思念蝕骨,幾乎令她發瘋。她習慣了那衆星捧月的生活,習慣了被所有男人向往。可是如今沒了華服彩妝的她在那些昔日趨之若鹜的男人們面前卻似乎是透明的,沒了那層名妓的身份,就算她容顏未曾改變,就算她月下獨舞的時候依然美如白鶴,那些男人們似乎也對她失了興趣。
他們喜歡的到底是什麽呢?是自己這個人,還是任何一個挂着名妓這塊招牌的姑娘?
在孤寂沉默的日子裏,她學會了做各種各樣的家務,因為再也沒有婢女會幫着她料理一切了。辛苦的時候她就幻想着柳公子衣錦還鄉,八擡大轎将她接出這糜爛之地的風光場面。到時候現在的苦就都不算什麽了。她将成為細雨樓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佳話和傳說。她用這樣美好的前景給自己加油打氣,安于這死水一般的辛苦生活。
然後有一天,她從其她姑娘口中聽到傳言,說是柳明俊中了新科探花,入翰林院供職。
最初的三個月她欣喜若狂,每天翹首盼望。之後的三個月她開始心中焦慮,做事的時候常常走神,一種莫名的恐懼暗暗在心中滋生。又之後三個月,她聽到了他娶親的消息。只是那新娘不是她,而是某位汴梁的官宦小姐。
樂喬崩潰了。她得知消息的時候強忍住沒有哭,只是指甲将掌心摳出了血。她回到自己那間陰冷狹小的下人房,用力地咬住嘴唇,咬得皮都破了,卻也阻止不了眼淚不停流下來。
她被遺忘了,被背叛了,她這兩年的時間全都沒了意義。
早該想到,如果柳公子真的中榜,又怎麽可能還看得上她這樣一個風塵女子?
然而又過了三個月,柳明俊終于回來了。整個海棠鎮都沸騰起來,鮮花香車地迎接鎮子百年也難出一個的天之驕子。
樂喬也靠在門後悄悄望着,望着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情郎,笑得還是那樣張揚俊逸。
也不知是不是命運使然,柳明俊的目光轉過來,竟與她撞上了。
一霎那,兩人均是一怔。
可是柳明俊的馬只是停了片刻,便繼續向前了。一霎那,樂喬看到他臉上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也沒有當初看到她時那種純然的欣賞和喜悅,有的,只是驚惶。
他怕她。
他怕她提起曾經的誓言,怕她提起那縷頭發。
他知道自己有愧于她,所以他怕自己抓着他的把柄。
那一刻,樂喬的心完全地冷了。
一天後,有一名衙役找上門來,給了她三百兩銀子,說是幫她贖身,剩下的錢,讓她之後也好自己做點小買賣。
三百兩銀子,對于一個普通的百姓來說是天價了。
然而對于那曾經一舞傾國的名妓、另無數富商一擲千金的花魁來說,卻是多麽的寒酸和蒼白。她毀掉自己的美麗,放棄自己的年華,等來的,就只有這區區三百兩。
原來她現在只值三百兩了。
這就是那些所謂的才子,所謂的多情公子。他們愛的,不過是她的剎那風華,不過是他們想象中的她,卻絕不是真正的她。歡場風流客,不過逢場作戲罷了。人都說戲子無情,可當她有情了,換來的又是什麽?
萬念俱灰中,另一個身影卻不知怎的進入了腦海。
一個穿綠衣的女子,笑容幹淨純粹,如琉璃一般明媚。
“小喬姐姐。”
是誰?是誰在叫她?
這般輕緩婉轉的聲音,熟悉又陌生。
她忽然間想起來了,那個曾和她同起同卧、同行同住的少女,那個依賴她仰慕她,眼睛看到她時仿佛有星星閃爍的少女,那個即使是在她最落魄潦倒、最不美麗的時候,也仍舊流着眼淚日日來看她的少女。
那個告訴她柳明俊不愛她,只有她才愛她的少女。
碧諾……
碧諾……
她确實喜愛過她,每當她對着自己羞澀微笑的時候,心底便會源源不斷湧出一種甜蜜的柔情來。那段相依相伴的日子,也确實是她淪落風塵的這十多年中最美好的記憶。
沒有委曲求全,沒有銅臭,沒有那些恩客的變态嗜好。碧諾知道她喜歡什麽,了解她的性情脾氣。而她也一樣。她甚至知道碧諾身上有幾顆痣,知道她有起床氣,知道她睡覺的時候喜歡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小貓。
什麽時候,自己開始嫉妒她?
大約是發覺自己眼角長出了第一條細紋的那天吧……她一轉頭,看到碧諾仍舊在床上酣睡,哪怕不施粉黛,皮膚也光嫩清新如能掐出水來。
年華老去,是所有紅顏的噩夢。然而誰也逃脫不了。那些男人一遍一遍告訴她們,一旦她們老了,便不值錢了,便從水做的女子,變成了蠢笨濁物。而她們也相信了,仿佛自己身上真的有一個價碼,是随着時間的流逝不停減少的。那種被催逼的壓迫感、那種變成自己最厭惡的樣子的恐懼感、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感,是每一個女人的詛咒。
可是難道年華老去了,性情中那些曾經令人喜歡的東西也沒有了麽?那些曾經美好的記憶也都沒有了麽?難道她們的全部價值,就僅僅在皮囊上麽?
如真是如此,為什麽在她衰老成那樣的時候,碧諾還是追着她,愛着她?為什麽即使自己對她惡言相向,她還是要一次一次地回來?
自己值得她這樣麽?
更何況……更何況自己對她……做了什麽?
碧諾的臉在面前一點點腐爛,那漂亮的鳳眼中流出淚來,喉嚨裏發出窒息的咯咯聲。她那細弱的脖頸被一雙無情的手扼住,只要微微一用力,就要折斷了。
她會失去這個世界上最愛她的人。
“不!!!!”忽然意識到那只手是屬于自己的,樂喬的意識掙紮着從怨恨的深淵裏掙紮了出來,她的命魂與般若鬼之間的聯系一瞬間被動搖。
就是在此時,檀陽子用攝魂珠一下子将般若鬼吸了進去,樂喬只覺得喉嚨中一陣嘔吐感,緊接着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咳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意識到碧諾正抱着她,輕輕拍着她的後背。碧諾面上的紗已經掉了,露出一張腐爛的恐怖面容來。樂喬怔怔地望着她,終于擡起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觸摸着碧諾的面頰。
天啊……她都幹了什麽!!!
此時之前那些被般若鬼控制的男人們也都三三兩兩倒了下去,陷入短暫的昏迷。而護法術的光芒也逐漸散去,顏非掙開了眼睛。
他做到了!!!
他不僅能同時催眠十幾個男人,還能有餘力鑽到樂喬的意識中去使用托夢術!
帶着一絲小小的驕傲自豪,他從那些躺的橫七豎八的男人中間略略狼狽地跋涉過來,跑到檀陽子身邊,揚起一臉等待誇獎的笑容,“師父,捉到了?”
檀陽子卻壓根沒看他,只是仔細看了看他手掌中的攝魂珠。那珠子此刻仍然是白色的,但是糊上了一層淡淡的灰。
“捉到了,只是還有很多卵也需要清理。”檀陽子擡起頭,看到好幾個模糊不清的人影正靠在欄杆邊往下看。一想到整個樓的人身上恐怕都被種下了卵,他就覺得頭疼欲裂。
沒有得到師父的誇獎有一點點失落的顏非有些不甘心似的問道,“師父,我表現的怎麽樣”
檀陽子敷衍道,“嗯嗯,不錯。”轉而去看仍舊跪坐在地上的樂喬二人。
樂喬趴在碧諾懷裏,不停哭泣着,一遍一遍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而碧諾的眼睛中卻不見怨恨,有的只是悲傷和憐惜。她輕輕地抱着樂喬,像母親安撫孩子一樣輕聲說着,“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檀陽子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你們皮膚裏還有一些毒素需要清理出來,有沒有可能請你讓樓裏所有被傳染了的人都出來?”
碧諾擡頭望着他,一臉的感激,“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我這就去安排!”
她輕輕扶起樂喬,一直環着她的肩膀,引着她走向二樓。而檀陽子望着一地的人,沉吟道,“這些男人也最好都清出去。不然一會兒又要鬧出亂子。顏非,你知道怎麽讓他們夢游出去嗎?”
顏非一愣,“啊?夢游?”
“嗯,他們還沒教你?”
顏非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種法術,張口結舌到,“這……我沒聽說啊……”
檀陽子頭疼一樣揉揉太陽xue,似乎不敢相信一般自言自語抱怨道,“沒想到我一把年紀了,還得做這種體力活。”
于是接下來顏非就只能幫着檀陽子,将斬業劍和渡厄傘祭起,一次性将兩到三個人放在上面,然後再催動法寶将人扔到距離細雨樓兩到三條街的地方。好在現在已經快四更了,街上人不多,不會引起太多注意,大約只會認為是一夜之間多了很多醉漢吧。
等到上百個男人都般完了,兩個人都累得大汗淋漓,靠坐在舞臺下歇口氣。顏非心裏過意不去,不知道從哪沏來壺茶,斟好一杯讨好般遞給檀陽子。
檀陽子瞥他一眼,面無表情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顏非伸手去給檀陽子揉捏肩膀,手勁兒倒是恰到好處,另檀陽子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師父,我一回去馬上就學怎麽讓人夢游的法術!”
檀陽子笑了,“行了,你已經學的很快了。為師沒有怪你。”
顏非這才傻笑起來,揉得愈發帶勁兒了。一時間整個細雨樓裏靜悄悄的,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此時,顏非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師父……之前在你的夢境裏……那個尋香鬼,就是你之前的紅無常吧?”
檀陽子倏然睜開眼睛,小心地從側面端詳着他表情的顏非心裏也撲通跳了一下。
但檀陽子卻只是簡單地說,“是,你大概已經聽過了,他叫希瓦摩羅。”
顏非确實聽過,并且無數次想象過他長的是什麽樣子。他甚至總是莫名害怕,這個希瓦摩羅會不會跟自己長得很像,會不會這就是師父收留自己的原因。
不過在師父的夢境中看來,卻并不是十分相似。
雖然也是尋香鬼,外貌上跟鬼身的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共同點,但跟人身的自己,幾乎找不到什麽相同之處。
只是,那希瓦摩羅卻也是極美的。
看到那一幕的自己,莫名有些安心,但想起師父那絕望的樣子,又覺得心口發悶。
“師父,你還是很想他嗎?”顏非忍不住,問了出來。
檀陽子再一次沉默了。顏非看着他的白發,猜不出現在師父面上是什麽表情。
隔了一會兒,檀陽子才說道,“最近幾年已經很少想到了。時間,确實是能消磨一切的東西。”
檀陽子的聲音很低沉,但也十分平淡,沒有太多的起伏和情緒。可不知為什麽,顏非還是能聽出一絲絲的憂傷和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