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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落松谷 (8)

顏非和檀陽子一商量, 決定繼續多留一天, 把下冊抄寫完,然後把原本和抄寫本一起帶走。一份交給柳玉生, 一份交給阿黎多。這樣一來他們便誰的情也不欠了。

顏非一邊讀着,一邊抄寫。可是越到後面, 便越覺得那些文字似乎會在眼中扭曲變形一般, 頭暈目眩,難以為繼。他停了筆, 用力搖搖頭, 揉了揉眼睛。此時檀陽子用一片芭蕉葉接了些外面的泉水遞到顏非面前,“歇一會兒吧。”

那蛇妖和狐妖都不在洞裏, 說是出去覓食了。

顏非接過芭蕉葉,沖師父展顏一笑, 便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口。此時檀陽子拿起筆想要替他寫一會兒,然而顏非卻按住了他的手, 搖頭道,“師父沒事兒,讓我來吧。”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是不是生病了?”檀陽子說着,用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沒有, 大概就是有點累。今晚好好睡一覺就會好了。”顏非沒有說的是,他其實對書裏的內容, 也有點好奇了。

一個神明,竟然對地獄裏的那些被其他五道厭棄的衆生充滿憐憫和同情, 也難怪其他的神會敵視他視他為魔了。可是看得越久,便越覺得他确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他的眼界已經超越了六道,視萬物衆生為一體,而不已種種表象加以區分。他的慈悲雖然被很多同道的天人視為愚蠢、做作,大加嘲諷,但他卻可以不為所動,堅持自己的理想。

也難怪他會被紫薇上帝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用種種方法抹黑他的名聲,聯和三善道來剿滅他,甚至不惜用出爾反爾這樣下作的手段,以和談的名義來誘捕他。

稍事休息,他便繼續抄寫了。檀陽子沉默着走到洞外,微微仰起臉沐浴在那微熱的陽光之中。雖然顏非保證他什麽也不知道,檀陽子心中的不安卻仍在繼續擴大。直覺告訴他,有某些重要的事正在發生,他卻找不到事情的關鍵點在哪裏。

卻在此時,他掌心一陣灼痛。擡起手來,卻見一道判官令逐漸浮現在手掌中央。

新的任務,這一次是在汴梁城中。

檀陽子嘆了口氣,攥了攥掌心。

入夜後,山洞裏大狐貍的呼嚕聲震天響,檀陽子卻也只能強自忍耐,打坐修習長生術。而顏非好不容易抄寫完了下冊,腦中昏沉,便沉沉睡去了。

夢境裏,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地上有淺淺的水,水下是細細的白沙,整個大地如鏡面一般,反射着天空中無際曠遠的幽藍,和那幽藍中層疊變幻的團團雲絮。一眼望去,遠處浮着一層淡淡的雲煙,難以分清自己到底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上。

這裏空無一物,似乎不屬于世界的任何角落。就連那空氣都帶着一種不屬于任何一道的虛無氣味。

他四顧茫然,漫無目的地走着。雖說是漫無目的,卻又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着他。他的腳上沒有穿鞋,踏在那清冷的水中,蕩漾出一圈圈的波紋,在整個大地上緩緩擴散。

在極遠的地方,在那天水相交的盡頭,隐約有一道黑色的小點。被一種莫名的使命感驅使着,顏非加快了腳步,到最後簡直變成了小跑,向着那黑點行進。漫無目的的風聲中隐約能聽到某種細語,如召喚,如催促,卻又分辨不清到底在說些什麽。

終于,他漸漸接近了。那是一塊如小山般大小的青黑色石頭,石頭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天語咒文,每一道筆畫都氤氲着猩紅色的不祥光芒。石頭上還纏繞着不少金色鎖鏈,鎖鏈上挂滿用某種流轉着幽光的絲緞寫就的咒符。而石頭四周也畫滿了一圈一圈的天語陣法,隔着一層透明的水明明滅滅。

越是接近這石頭,一股迫切的焦躁感就愈發強烈,仿佛他的雙腳已經不屬于自己,而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沖向前方那巨大的青石。

可是就在他的腳踏上法陣的一瞬間,一股劇痛倏忽間貫徹全身,仿若一身的筋骨都被拆開拔出。緊接着一股巨力推來,将他整個人撞了出去。失去重量的一瞬間眼前閃過了無數陌生的畫面,紫霞升騰的仙境、寒冰萬丈的荒原、烈火焚燒的大地、漆黑無盡的天空……很多很多張面孔閃過,陌生卻又莫名熟悉,來不及思考是誰便又消隐在畫面的亂流之中。

他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遠處,全身散發着炫目的光芒。腳下踏着七寶蓮花,天香禪衣随風舞動,雖遠遠站着,四周的一切卻仿佛都在被吸引過去,一種最極致的聖潔,卻成了最令人難以抗拒的魅惑。

然而只有一瞬,這身影就被什麽黑色的霧氣淹沒了。顏非想要追上去,卻驀然覺得腳一動也不能動。他低下頭,卻看到無數雙手從地下伸出,緊緊抓着他。他用力掙紮,可是那些手越來越多,力氣越來越大,令他動彈不得。那些手如叢林般升起,抓着他的腿和手,扯住他的頭發,按住他的口鼻。他被拉入深淵,被迅速淹沒,無處可逃。

身體被一陣劇烈搖晃,他醒轉過來,看到師父擔憂的雙眼,和一張強行擠入視野的狐貍臉……

“師父?”

“你做噩夢了?”擔憂郁結在檀陽子的眉心。

後面的狐貍大聲抱怨,“你叫得跟殺豬一樣,吓死爺爺了!”

顏非摸了摸自己的嗓子,确實隐隐作痛。而且額頭上還挂着幾滴冷汗。他隐約覺得剛才的夢境與以往不同,而且夢裏那個金色的人影也分外令人介意,但又不想師父擔心。于是他揚起一個微笑,“我沒事。”

檀陽子顯然沒有被說服。已經連續兩個晚上了,顏非可不像他一樣有做噩夢的毛病。

是那六欲本相經對他産生了什麽影響麽?

天蒙蒙亮時,兩人便收拾行囊,跟三尾狐貍和蛇妖花七道別後便開始下山。兩日行程後他們回到了坪山鎮的驿館休整,只是還未離開,便聽說落松谷裏莫名劈下一道天雷,燃起的熊熊烈火沖天而起,吞噬了方圓數裏的草木。若不是不久後又下了一場雨,只怕這火勢洶洶,停不下來。

這青天白日,怎麽會突然天降霹雷?檀陽子和顏非有些擔心那狐貍和蛇妖,商量着要不要回去看一眼。不過當天晚上忽然有人敲他二人的窗子,顏非打開窗,卻驚見是那花七化成人身的模樣,從房檐上倒挂下來,黑發垂了一窗臺,猛一看能把人吓得中風。

顏非吓得差點栽倒過去,好在那蛇妖用那種嘶嘶的聲音說了句,“是我,花七。”

顏非氣得直想罵人,“你半夜挂在那裏做什麽!”

“我從房頂上爬過來的。”花七說着,輕巧地一個翻身,便坐在了窗棂上,柔弱無骨般靠在窗框上,“我和臭狐貍怕你們倆聽說了山火的事又跑回來,所以來提醒你們一句,千萬別進山。我們都無事,現在已經去別的地方藏身了。”

檀陽子此時也走過來,眼神中卻有些狐疑,“你如何知道我們在此處,又怎麽知道我們打算回去?”

花七無所謂地說,“這山下就這麽一個驿館,猜也猜到了。好了,信兒已經帶到。我走了。”話音一落,便一個閃身,只來得及看到一條青色蛇尾在房檐上閃過,便不見了蹤影。

檀陽子皺眉,心中暗忖:這蛇妖和狐妖難道是一直在跟蹤他們?若不是跟蹤,怎麽能确定他們會在驿館中停留,而不是馬上離開?又怎麽知道他們打算回去。畢竟他們只是萍水相逢,自己不一定真的會回去。

更加蹊跷的是,那天雷是怎麽回事?

和他跟顏非有關系嗎?

顏非心中也有狐疑,見師父不說話,也猜到了七七八八。但相比起弄清楚山裏發生了什麽,他更想要盡快回汴梁附近的家裏,于是便忽然湊到檀陽子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師父,別想了,我們睡覺吧!”

檀陽子臉一紅,道,”我去榻上睡。“

“師父,這床很大啊!幹嘛去榻上,不舒服啊!”

“我喜歡睡榻上!”

“師父,我就想抱着你睡,絕對不會做其他事!我發誓!”

“……”

“師父~~~~”

“……真的?明天還要趕路,我想早點休息。”

“真的!我要是做了什麽我就把衣服反過來穿三天!”

于是第二天,當腰酸得直不起來的檀陽子顫顫巍巍地騎在馬上的時候,看到前面反穿着衣服還騎着馬哼着歌心情大好的顏非,氣得牙咬得咯咯響。

……………………………………………………

汴梁的夏天總是有些悶熱,唯有到了夜間,才偶然能得幾絲清涼。因此趙員外夏夜睡覺,總喜歡開着窗子,任由那帶着晚香玉香氣的夜風吹到屋子裏來,掀動一層層的輕羅帳幔。

黑暗中,趙員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絲睡意也無。

在他的旁邊,躺着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子。這是他才剛剛納入府中的小妾,名喚彩珠。這彩珠今年才剛剛十八歲,比他的女兒還要小幾歲,迎娶的時候家裏上下鬧得不可開交,他那結發三十年的正妻一氣之下回了娘家,女兒氣得數日不與他說話。但這些他都不管。他已經五十多歲了,一生無子。莫名的危機感令他終日惶惶不安,總是想要再有個孩子。而這個彩珠本是剛剛入府的丫鬟,長得其實并不漂亮,但勝在年輕柔順,而且在床上總是有種任君為所欲為的受虐姿态,竟将這年入半百的趙員外迷得昏頭轉向。于是也顧不上是不是會失去正妻和女兒,不顧衆人反對将丫鬟娶進了門,之後日日歡好,很是過了一段時間的神仙日子。

可是最近,他總覺得這個彩珠不太對勁。

她的脖子……好像越來越長了?

一開始他以為只是自己看錯了,或是想多了。最初令他着迷的,不就是彩珠一低頭,露出衣領下那一截天鵝般的長頸麽?

直到那天,他睡到半夜,忽然莫名地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便看到彩珠的面容就在他臉旁不遠。他不以為意,閉上眼睛繼續睡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睡在靠外側,晚上醒過來時沖着的是那扇開開的窗,他還清楚地記得看到窗外晚香玉的花影。

可是……彩珠明明是睡在靠牆的那一側啊?

也就是說,明明應該睡在他背後的彩珠的臉,卻出現在他面前……這是怎麽回事?

并且這兩日,他怎麽看,怎麽覺得彩珠的脖子長得有些離奇,有些怕人。甚至……就好像連腦袋都開始搖搖欲墜。

而彩珠卻似乎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對,還是如常地伺候着他。而那些伺候他們的下人,也都有些懼怕彩珠的樣子。

趙員外轉過頭,睡在他裏側的彩珠仍然安靜地熟睡着,那長長的脖子一直延伸到被子裏,看不到身子,便顯得愈發詭異。

趙員外驀然打了個冷戰。他不想再多想,背過身去,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睡熟了。

睡到半夜,他忽然聽到有人在喚,“老爺。”

趙員外睜開眼睛,便看到月光下,彩珠從開着的窗外探過頭來,沖他微笑着,眼睛卻還是閉着,輕輕喚了聲,“老爺。”

趙員外皺眉,“大半夜的,你跑到外面去幹什麽?”

然而彩珠并沒有答話,仍然探着頭在窗邊,閉着眼睛沖他微笑。

此時一股寒意忽然從腳底蔓延上來,也不知道是什麽突如其來的思緒,另趙員外決定回過頭去看看自己背後。

這一看之下,他一口氣提不上來,一雙眼睛瞪成一幅驚恐至極的表情。

在他身後,彩珠仍然安安靜靜地躺着。只是那長長的、細白的脖子頂端,竟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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