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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馬行街 (2)

顏非溜達了一圈, 便回到西廂房來。一推開門, 卻驚見檀陽子正坐在樹上,懷裏竟然抱着一只通體漆黑的貓。顏非忍不住笑起來, ”師父!你在幹什麽呢!“

檀陽子剛才光顧着摸貓去了,才發現顏非已經回來, 一時也有些不好意思, 忙從樹上躍下,”剛才看到它被困在樹上了……”

顏非饒有興致地湊過來, 伸手撓了撓黑貓的下颚。黑貓倒也不怕人, 發出一聲千嬌百媚的喵叫,閉上眼睛呼嚕呼嚕地享受起來。檀陽子面上的線條也柔軟下來, 一雙眼睛裏彌漫着從心底透出的溫情和喜愛。顏非倒是沒想到師父原來還挺喜歡小動物,此時此刻這種溫柔的神情, 幾乎把他給看癡了。

“也不知道是誰的貓淘氣。”檀陽子揉了揉黑貓的頭。

顏非注意到貓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鈴铛,拿起來仔細瞧了瞧, 卻發現原來是一枚銀質掐金的鈴铛,上面篆刻了一個“熙”字。顏非思忖,這樣貴重的材質卻用在貓身上, 大約不可能是下人買得起的,倒很有可能是今天見到的那位小姐房裏的。顏非勾起嘴角, 這倒是一個機會。

于是他将在花園遇見趙小姐的經過說給檀陽子聽,原以為師父會誇他能幹, 卻沒想到檀陽子繃着臉,便将黑貓塞到他懷裏, 淡淡地說,“既如此,你便将這貓抱過去吧。”

顏非一見師父一臉的故作冷靜,便知道某人的醋勁又上來了。他心中竊笑,卻還故意為難道,“可是師父你說,要是那小姑娘喜歡上我了可怎麽辦呀?”

“……你不要玩弄人家的情感!師父可沒有教過你這個!”

“我當然不會啊,我會清楚明白地告訴她我已經心有所屬~”顏非深情款款地望着檀陽子,還沖他眨了一下右眼。

檀陽子白了他一眼,心中卻有淡淡的甜意彌散,剛才那點酸味也便被沖淡了。他搖搖頭道,“你若要去便快去,早日弄清楚了,你我也好早日完事。”

“好!我去去就回!”

顏非抱着貓,來到三進院的垂花門前,伸手扣了扣門。不多時便有一名丫鬟來開了門,一看到顏非懷裏的貓頓時便叫起來,“哎呀!原來她在這兒啊!”

顏非笑道,“果真是你們院裏的?”

“是啊!小姐找了她一天了,之前還去花園裏找了!”那丫鬟見顏非笑得那麽好看,也有些紅了臉,“那……我把貓抱過去吧!”

此時院子裏忽然傳出詢問的聲音,“穎兒,是誰啊?”

被稱為穎兒的丫鬟忙回頭道,“小姐!碳兒找到了!是這位公子送來的!”

不多時便聽到腳步聲,剛才見過的那位小姐秀美的面容出現在檐廊下。趙熙君一見到之前那令她久久無法忘懷的紅衣公子就站在門口,頓時覺得心跳加快,再一看他抱着自己的寶貝疙瘩,更是添了不少好感。她性格原本不同于其她閨秀,即便是面對男子也可笑得落落大方,便對着顏非盈盈一福身,“多謝公子,碳兒對我來說非同尋常,今日定要好好酬謝公子。”

顏非也仍是禮貌地微笑着,把貓放到穎兒懷裏,“舉手之勞,小姐不必挂懷,只要小姐不嫌在下唐突了便好。”

“公子若是不嫌棄,便來我院裏喝杯茶,就當是小女酬謝公子了。”她說完,也沒給顏非拒絕的機會,便讓身後叫香雯的丫鬟備茶。顏非便拱手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

院子裏有一株石榴樹,此時滿樹碧葉間正堆滿鮮紅的花。樹下一方精致的石桌,桌上擺了差點。顏非坐在趙熙君對面,一邊心不在焉地喝茶,一邊裝作環視四周的樣子,觀察了一下院子裏的所有人。

感覺不到什麽鬼氣……

趙熙君此時問道,“聽說你的老爺和我父親是舊識?”

顏非點點頭,“我家老爺原本這次來汴梁想會一下舊友,誰知……”

趙熙君垂下眼眸,瀉出一縷傷心之色。但這份傷心又似乎有些複雜,“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顏非借着喝茶的機會,暗暗運起魅術,擡起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望向她,問道,“我聽說令尊是暴斃而亡?卻不知道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麽?是急病麽?”

趙熙君感覺那一雙黑色的眼睛宛如深淵一般,一旦對上,就莫名地被吸引過去,好像想把郁結在心中的那些怨恨悲傷一吐為快。她有些難過地說,“那個晚上他在姨娘的房裏睡覺,第二天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斷了氣。”

“姨娘?”

旁邊的香雯面帶不屑不齒地說,“哼,要不是那個女人,老爺也不會……”

“香雯!”趙熙君低聲呵斥了一句。

顏非皺眉道,“難道是謀財害命?”

“那倒不是,彩珠自己也險些被吓死,到現在都還卧床不起。仵作驗過,說爹是受驚過度而死。他那張臉……”說着說着,趙熙君忽然哽咽了一聲,忙側過頭去,用手帕試了試眼角,“你知道他們為什麽不讓瞻仰遺容麽?因為爹死的時候的表情……我從沒見過他露出那麽害怕驚恐的表情。我幾乎要認不出來那是他的臉。而且發現的時候已經僵了,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複原……我每天都在想,最後他到底看見了什麽……”

顏非又詢問了一番,除此之外家裏還有什麽異常之事沒有,但趙熙君也想不出來了。顏非又喝了幾口茶,便随便尋了個借口回去。

檀陽子聽完,道,“看來有必要去那個叫彩珠的小妾那裏看看,只是她身為侍妾有卧病在床,我們不好堂而皇之地去見她。今晚入夜後我們點上屍燭,再去暗中查探一番。”

入夜後,整個趙府逐漸安靜下來,除了零星幾個在各院值夜的小厮和媳婦們,大多數的人都睡着了。檀陽子設好屍燭陣,讓顏非留在廂房中以防有值夜的人來詢問,而自己則輕輕躍上屋頂,借着晦暗夜色的掩映往女眷們居住的內院飛躍而去。內院有一間正房,一間偏房,還有一間隔出去的小院。顏非提到那趙熙君大約是住在偏房的,那麽正房便應該是夫人在住。如此一來,小妾便多半被安置在那小院裏了。

一間打掃得十分幹淨的精致小屋,窗前種了幾叢夜來香,在夜色中彌散着勾魂攝魄的香味。然而在受屍燭影響的檀陽子眼中,那些花都是另一種半腐爛的暗紅色,挂着許多類似肉塊的髒東西,還有不少業蟲懶洋洋地虬結在地面上和房檐上。那夜來香的香味也變成了一種帶着腥味的腐臭,尤其越是接近屋子,臭味就越濃。

他幾乎已經可以确定鬼就在這小妾的身上了,可是當他悄悄潛入屋內,手中已經準備好了驅鬼符,看到的卻是在床上攤開的一團肉泥。那幾乎是類似于液體的凝膠狀東西,裏面包裹着許多類似人體器官和排洩物的怪東西,已經完全分辨不清頭手在哪裏。

這樣的變形雖然嚴重,但顯然還是一個人類的命魂,而并非鬼的樣子……

檀陽子皺起眉,又仔細查看一番,卻仍然不見任何異樣之處……難道是他估計錯誤了?

由于擔心會被發現,他不敢停留太久,帶着滿腹疑問回到西廂房。顏非見他表情,便知道此行不甚順利,便安慰道,“師父不必着急,我們還有兩天時間可以打探。”

檀陽子卻搖頭道,“我回來的時候,觀察了一下業蟲的分布,在那間小院裏的已經是最多的了。我現在擔心的是鬼并非是在這府裏,而是從外面進來的。”

“趙員外是死在小妾卧房裏,鬼總得附在一個人身上才能接近他,也就是說只有能進入小妾卧房的人才有可能把他吓死。難道是哪個小厮或者丫鬟?”

“我有留心守夜的小厮和丫鬟,沒有看到可疑的。”

“若是如此,我便用觀情術找找,說不定是和水郎君一樣藏在情弦裏的。”

顏非于是立刻祭出引魂鈴,口中吟念咒文,熟悉的向下墜落的感覺襲來,穿過那不斷盤旋的恐怖深淵,很快便進入了那個由無數盤旋糾纏的弦狀物組成的情弦世界。師父的情弦有些雜亂,大概是有些煩躁,或許是因為覺得這本是個小差事,卻沒想到還有這麽多事端。顏非離開房間,往四下随意走動。大多數人的情弦都是幾條簡單的平行線,只因他們都還在深層睡眠中,連夢境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引起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他東繞西看,終于在繞到趙夫人的房中後,看到了些不同的東西。

一些彌散着不祥紅光的線,拐着怪異且突兀的角度,紛亂而暴躁,其中卻又充滿不少黃色的擾動。顏非在地獄裏學習的時候有簡單地背過發給所有紅無常的情弦讀譜,這樣的情弦似乎更像是仇恨、憤怒,但那擾動的黃色又像是驚惶。

看來這趙夫人知道些什麽?若是能從她那裏打探,大約能知道一二。

只是趙夫人的戒心很重,對人也都淡淡的,只怕不像趙小姐那樣容易接近……顏非見狀,暗暗想到,若是能稍稍改變她的情弦,令她放松些戒備便好了。

這樣想着的時候,他卻感覺到自己身體中一陣擾動。他低下頭,去看那也已經失去了實體,化作一團不斷變換的光弦的自身。

此時,他卻倏然發現在自己那些複雜的光弦中,竟然爬着兩只水郎君?!

難道是上一次在船艙中他同意被水郎君附身後,沒有被清除幹淨的?!

怪不得師父說,水郎君一旦分散開來,就很難抓了……這兩只潛伏在他的情弦中這麽久,他竟然現在才發現。

他剛要動手把這兩只蟲子拉出來,一個意識卻倏忽間傳到他的頭腦中,“我們可以幫你!”

顏非一愣。

這是水郎君的聲音?

他忍不住嗤笑起來,“你們這是在求我?”

“你的精神力很強大,而我們只有兩條,不會對你造成影響的!不要把我們交出去!我們願意任你差遣!”

“差遣?你們能幫我做什麽?”

“你剛才不是說,想要去修改那個人類的情弦嗎?”水郎君迫切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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