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馬行街 (4)
趙夫人果真為顏非和檀陽子設了一道家宴款待, 身為女眷卻同男子同桌喝酒本來是有違禮法, 但趙夫人卻像是不慎在乎了一樣。或許趙家女子較尋常人家都更為開放,所以她的女兒趙熙君也是同樣的落落大方, 待人接物不輸男子。
席間趙夫人依舊殷勤,而且似有薄施粉黛。雖然已經年近五十, 卻保養良好, 猶有一股成熟端雅的風韻。她對檀陽子十分禮貌,但是對顏非則笑得愈發豔麗, 那眼神中依舊帶着一絲癡色, 不過比起白天來要淡了很多。
想來這情弦改變也是有時效的,時間過了, 對方的情弦最終還是會恢複原狀。
顏非知道他必須抓緊時間,否則若是今晚不再動她的情弦, 明天只怕就要恢複之前的态度了。他于是代替檀陽子提到,說是能最後再瞻仰一下趙員外的遺容。
趙夫人顯得十分為難, 有些支吾着說趙員外最後的相貌不甚雅觀,還是不見為妙。
檀陽子一直沒怎麽說話,只是默默觀察着趙夫人的表情。她身上竟然會留下落頭蠱的痕跡, 但是她自己卻沒有中蠱的跡象,便有些蹊跷了。
會不會是她由愛生恨, 對自己丈夫下了蠱?
後來顏非多懇求了幾次,甚至祭出了自己那種每次都讓檀陽子沒轍的狗狗眼, 趙夫人立刻就支撐不住答應了。整個過程看得檀陽子心裏恁地火大,憋着一股子勁兒想要教訓教訓這個臭小子, 筷子都被他捏得咔咔響。但是好在他十分擅長擺出一副高冷無表情的臉,所以尋常人也看不出什麽端倪。
用過茶後,他們便跟着來到靈堂。夫人命人将棺木往下推開一些……
停靈不到七日,但畢竟是夏夜,屍體已經開始散發出陣陣腐爛的味道。棺木一打開,那種帶着一絲腥甜的臭味便立時彌漫了滿室。趙夫人早已退開,有些嫌惡地用袖子掩住口鼻,不敢往棺木中去看。
而顏非和檀陽子早已見過人間和地獄中那麽多種超出尋常人想象的惡心場面,看到一個死人自然不會有太大反應。不過就尋常人來說,這趙員外的死狀也确實是太難看了些。他的皮膚呈現一種鼓鼓囊囊的青灰色,臉上、脖子上都浮着大片的黑色屍斑。由于已經失去了肌肉的支撐皮肉都塌了下去。而他的表情則給這種腐爛的醜陋更添幾分恐怖猙獰,他的眼睛瞪得那麽大,一雙眼睛已經入死魚一般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膜。他的嘴也張得極大,下巴仿佛要掉下來一般,另整張臉都拉伸變形,口裏的舌頭黑乎乎的堵在喉嚨口,像是一條黏糊糊的蛞蝓。
這是一張極度驚恐的臉,他死前定然看到了什麽恐怖的東西。
但除此之外,他的脖子并不長,甚至有些短粗,而且也沒有紅線的痕跡。看來他是被吓死的,而不是被落頭蠱附身而死。顏非擡頭看了檀陽子一眼。檀陽子點點頭。他們想到了同一個人——那個叫彩珠的小妾。
昨日檀陽子去哪彩珠房中時受屍燭影響看不到彩珠人身的面貌,所以也沒注意到她的脖子。不過倒是聽聞彩珠也受到驚吓,之後就一病不起,身體羸弱。若是趙員外是被吓死的,會不會是因為他看到了彩珠頭顱離體的樣子?
畢竟飛頭蠻吓死人的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恰好此時又有一個小丫鬟跑進來,急急忙忙地跟趙夫人說,“大夫剛才來過了,說是姨娘的情況不太好……是不是要準備準備……”
檀陽子和顏非一聽,便愈發肯定了心中猜測。待兩人向趙夫人告辭回到房間中商議。檀陽子道,”今夜你我盯住那彩珠的屋子,飛頭蠻一向在三更左右離體。”
于是臨近三更時分,他二人便躲在那小院子附近一顆梧桐樹內。樹葉葳蕤,正好可以遮擋他二人身影。三更的更鼓已經響過了,整個趙家大院裏死寂一片,就連上夜看家的小厮們也打起了瞌睡。而這間小院子裏更是安靜異常,幾乎顯得有些荒涼了,也只有那一叢不時搖動的夜來香還有幾絲生氣。夜來香上面的窗子瀉開一條縫隙,裏面黑洞洞的一片,沒有任何聲息。
等了半天也沒有動靜,師徒二人都有些煩躁。卻在此時一股幽風吹過,檀陽子感到那蟄伏在人身之中的鬼身上的鱗片忽然都豎了起來,一股寒意順着背脊向上攀爬,連汗毛也根根直立。他立時緊張起來,四下張望一番。
卻見在這小院外那條短短小巷的轉角處,隐約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飄了出來。
檀陽子低聲道,“來了!”
顏非忙順着檀陽子的視線望過去,也看到了那古怪的黑東西。似乎是個球體,但是長滿了毛,後面還拖着一根蜿蜿蜒蜒的條狀物。顏非眯起眼睛,仔細再瞧。那東西漸漸離得近了,看得也愈發清楚,顏非驀然感到一陣寒意。
那球狀物是一個男人的頭顱,他閉着眼睛,似乎在熟睡的樣子,嘴邊卻揚着一個分外詭異不自然的笑容。他的頭發亂糟糟地披散着,在腦袋後面漂着,而那根細細長長無比柔軟的仿佛面條一般的東西……竟似乎是他的脖子……
這頭顱繞過轉角來,在空中飄飄搖搖地懸浮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不決。然後它像是倏忽受驚了一般,飛速退了回去。
此時,一聲寂夜裏一聲吱呀分外鮮明,檀陽子和顏非收回視線,卻見那小院中微微瀉開一條縫的窗戶開得更大了點,慢慢地,從黑暗中探出來一張慘白的臉。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皮膚青白,算不上漂亮,但由于年輕尚且還有一分清秀。只是這張臉也還閉着眼睛,嘴角上揚,帶着那種詭異而不自然的微笑。長長黑發從臉的兩邊垂下來,一直掃到下面的夜來香花叢中。
這樣看,仿佛她只是閉着眼睛從窗戶裏探出頭四下張望。可是緊接着她的頭越深越長,最後竟完全飛了出來。在完全飛出窗框的一瞬間,可以看到一截肉色的蟲子一樣的東西縮了回去,想必是她的脖子了……
那彩珠的頭徑直飛出了小院,飛入了後院,往下人房的方向消失不見了。檀陽子和顏非連忙從樹上躍下,進入彩珠的屋子。只見被褥中整整齊齊地躺着一具女人的身體,只是沒有頭。脖子比一般人長上不少,橫截面十分齊整,可以看到完好的氣管血管,而且沒有流出一滴血。
“看來被下了蠱的是她,然後她又在傳染其他人了。”顏非道,“你說,是不是那個趙夫人下的手?那趙員外又是怎麽死的?”
“趙夫人說趙員外有心疾,或許是看到了彩珠身首分離的樣子,被吓死了。”檀陽子略作忖度,“這樣一來,我必須要回一趟地獄去取落頭丹來,否則我們也沒辦法把飛頭蠻從這些感染的人類的身體中分離。”
顏非忙說,“好啊,那我們快點動身?”
“不,是我自己去,你在這兒守着,盡量阻止飛頭蠻感染更多的人。”檀陽子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然而顏非的臉卻一下子垮了,“……你上一次自己回地獄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結果呢?”
“……上一次情況不一樣!這一次只是拿點藥而已!”
“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麽纰漏。師父,你讓我在這兒守着,我也不知道怎麽阻止飛頭蠻啊?”
“你只要盯住了那些頭,用引魂鈴迷惑他們的聽覺,令他們失去方向感就可以了。說不定不用等到明天天黑,我就會回來了。期間若是趙夫人問起,你就說我出去談生意了便好。”
顏非仍然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抱起手臂,也不說話了。檀陽子見他鬧起別扭來了,哭笑不得,“那我留下,你回去取?”
“那還不是一樣!再說我走了趙夫人或者趙小姐看上你了怎麽辦!”
“你還有臉說!一直在引誘別人看上自己的還不知道是誰!”檀陽子怼完了就有點後悔,自己怎麽越來越幼稚,還跟個小屁孩置這種氣。
顏非也給噎住了,只好梗着脖子回了句,“這是工作需要!”
“我自己一個人工作了三百多年,也沒有過這種需要!”
“……好好好,你不喜歡那我以後不用這招了就是了!”
檀陽子一愣,用力咳了幾聲,背過身去,“為師只是随口一說,你不必當真。執行任務時該用還是用,不過注意把握分寸。”
師徒倆尴尬地安靜了一會兒,顏非還是先示弱了,扯了扯師父的袖子,“那你早點回來吧。”
檀陽子也放軟了語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看好我的身體,別讓外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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愆那回到酆都後,馬上就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無常府那幾條最熱鬧的大街上似乎忽然空曠了不少,兩側的酒肆食鋪以往都坐着不少休假或是翹班的黑白青紅無常,可是這一次也是寥寥無幾,那幾個開鋪子的夜游神和馬面都愁眉苦臉地擦着桌子算着賬,有些甚至幹脆把店給關了。
愆那便拉住一個夜游神問了句,“怎麽今天店裏人這麽少?”
夜游神白了他一眼,”這麽大的事兒你都不知道?”
愆那搖頭道,“什麽事?”
“天庭派來個上仙搞什麽巡查,所有無常甭管什麽顏色的全給撒出去了。”
愆那微微皺眉,“什麽上仙?”
“來的是長庚星君啊,就連一直不怎麽現身的閻魔王都親自出面接待他了,整個酆都上到十一位上神下到我們這些小喽啰全都日夜警醒着,誰也不敢閑下來。
這下就連愆那也不由得睜大雙眼。長庚星君,那可是紫薇上帝的左右手一般的上仙啊。高居離恨天之上,平日裏連忉利天都很少去。如今怎麽卻纡尊降貴地跑到他們夜摩天來了?
那夜游神說,“好像是出了什麽事,反正他帶來了離恨天诏命,說是在人間發現了波旬殘黨的蹤跡,讓所有無常出去搜尋,一旦發現可疑行蹤馬上回報,并且若是看到六欲本相經的話也必須馬上帶回上交。任何膽敢窩藏包庇的,一縷按通敵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