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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長庚劫(2)

顏非側躺在床上, 看着檀陽子留下的身體出神。此時天正漸漸破曉, 窗外鳥鳴啾唧,仿佛夜間那些恐怖的頭顱不曾出現過一樣, 整個趙家大院裏又是一片安詳。

顏非一夜沒睡,一直在緊緊盯着那些頭顱的動靜, 手中引魂鈴響個不停。趙家大院裏已經有至少三個人被彩珠傳染了, 其中兩個人的頭已經發展到可以飛出窗外的程度。它們無聲無息地飛過黑暗的走廊,在其他的仆人的房門外逡巡, 尋找可以進入的縫隙。好幾次它們都已經找到了一扇打開的窗或是一扇未被關緊的門, 但都被顏非即使發現。引魂鈴那空寂幽凄的鈴聲如水紋一般在趙家大院中一圈圈擴散,那些頭顱的方向感被鈴音攪亂, 開始胡亂飛起來,有時候撞在樹上, 有時候撞在牆上。顏非一邊在心裏說着對不起,一邊努力讓它們不要像喝醉了一樣亂飛。

饒是如此, 只怕明天這幾個人的臉上還是會有幾處淤青……

到了淩晨時分,那幾個頭終于回去了各自屋裏,顏非這才松了口氣, 回到屋裏來休息。然而身體躺着,卻怎麽也睡不着。他翻了個身, 面對着師父已經沒了氣息的身體。伸出一根手指來,沿着檀陽子的眉骨、鼻梁、唇角描摹着。他将頭湊到檀陽子的肩頸處, 深深地嗅着師父的氣息,這氣息于他來說如罂粟一般, 每一次聞到都有種難以自拔的滿足感。只是可惜除了在夜間的寥寥幾次,師父在日間都不讓自己離得太近。

仔細想想,這一年來跟夢一樣。他竟然真的成為了師父的紅無常,真的得到了師父……

帶着種做壞事的羞恥感,顏非擡起上身,俯身在檀陽子上空。他低下頭,輕輕攝住檀陽子那兩片薄薄的唇,用舌頭輕舔着那唇上細細的紋理,宛如品嘗着這世上最美味的東西。他的手也不老實地探入那自己挑選的精美衣襟之中,放肆地撫摸着那具充滿力量的健美身體。師父确實是他的罂粟,是他的劫難,他永遠也放不下的執念。就算他想停也停不下來。

可是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卻總是如影随形地盤旋在他內心深處,一種會失去師父的恐懼感。他不知道為何自己總是這麽害怕,那仿佛是一個不祥的預言一般。

到底在怕什麽呢?明明師父都已經承認自己是他的紅無常了,明明都已經默許了他們之間違反世俗倫|常的關系,明明為了他不惜跟整個罰惡司作對……他應該相信師父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自己才對啊?

還有什麽情況會令師父離開自己呢?

希瓦摩羅複活嗎?

或是自己做了什麽另師父無法原諒的事?

可是到目前為止,不論自己做的事多麽過分,師父不是都原諒了嗎?

顏非懊惱地嘆息着,死死抱着檀陽子的身體,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怎麽樣,才可以永遠把你鎖在我身邊……”他呢喃着,像是在說夢話一般。

天漸漸大亮,安靜的趙家大院再次熱鬧起來。仆人送來了兩人份的早飯,顏非随便吃了些,又悄悄把師父那一份倒在花盆裏,便将食盒放在屋外。然後自己鎖上門,信步到那花園裏逛一逛。

也是巧了,那位趙熙君小姐也在花園裏,似乎是在賞花。她沖顏非嫣然一笑,顏非便也禮貌地點了一下頭,态度淡淡的。他記得師父的話,不希望他再亂用自己的那點與生俱來的魅力來達成目标。

但是趙熙君卻還是主動走了過來對他問好,問他是否住的習慣。顏非便也都是謹慎守禮地回答着,順口問了句,“那位姨娘的病情如何了?”

趙熙君面上露出幾分嫌惡之色,冷冷地說,“大概是快不行了。他們說她的脖子越來越長,人也越來越衰弱,吃什麽補藥都不管用。要我說,這就是報應。”

“你恨她?”

“嗯,我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你知道嗎,他原本是最疼我的,也最愛娘。他這麽多年都沒有動過娶二房的心思。可是現在他鬼迷心竅,嫌棄我是個女孩了……一定要一個男孩子來繼承他的家業……”她說着,語調有些哽咽了。她的家教顯然不允許她失态,可以感覺到她正努力隐忍,壓抑着自己的心痛。

她定然是覺得,爹有了一個弟弟,便不再需要她了。只有她一個孩子是不夠的,不論她多麽出色都不能讓爹滿意。

最痛苦的,大概就是一直以來你以為自己是被愛的,但到頭來卻發現沒有什麽樣的愛是可以持續到永遠的,包括父母之愛。這樣的措手不及,令她無法再輕易相信任何東西了。

顏非能體會到她的心痛,也心生憐惜,便溫柔了聲音輕輕勸道,“你爹,一定還是愛你的。小姐談吐不凡落落大方,待人接物不輸男子,想必是熟讀過四書五經的。多少女子希望識字都不能,而你爹願意給你男孩能享有的一切,這在當世就已經是難得的了。”

他一番勸慰,趙熙君稍稍平靜了,卻又露出一絲悲色來,“你知道嗎,我爹死之前,三天我都沒有同他說一句話……”

顏非一聲嘆息,卻也不知如何勸導了。原本多麽好的一個家庭,卻被趙員外突如其來的迷戀給毀了。有多少男子都是如此,總是為了一時的滿足,放棄更加寶貴的東西,還以為自己是風流潇灑。

卻在此時,他眼角掠過一抹白影。定睛看時,立刻便愣住了。

一名仆人印着一身着白衣的清雅男子,正匆匆經過花園,往小院的方向走去。而那白衣人正巧轉過頭來,對顏非露出一個淡若流雲的笑容。

柳玉生?!

大約是注意到顏非的神情不同之前,趙熙君也轉過頭來看,也略略驚訝于白衣男子的秀雅出塵。她思索了一下,說道,“那位大概就是新請來給姨娘看病的大夫吧。”

顏非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匆匆和趙熙君告辭,回到和檀陽子的西廂房去思忖一番。柳玉生此時出現,顯然是來找他的。

他怎麽知道自己在此處?

難道真的是那兩個妖跟蹤了他們?

亦或是醫仙派耳目衆多,自己的一舉一動他都了若指掌?

他心中不安,再一看天色,總覺得師父去的也太久了。

人間一日,地獄十日。到現在一天已經過半了,地獄已經過去了五日。不過是取一味丹藥,真的需要這麽多時間麽?

他猶豫着該不該動身去地獄找師父,可是師父的身體在此處,總要安置到什麽絕對安全的地方才好。他幾番猶豫,終于還是決定等到這一日結束。若是師父還沒回來,他就帶着師父的身體去柳州,然後從那裏回地獄。

然而夜色剛剛降臨,顏非便聽到門外有人輕扣三聲。他拉開門,毫無意外地看到了靜立月下的白衣青年。

柳玉生揚起笑容,“顏非,好久不見。”

……………………………………………………

愆那聽到門扉響動,卻根本沒有力氣坐直身體。

他被關在這間華美的天人房間中已經第九天了,脖子上扣着一道金玉項圈,上面寫滿了祝福的天語咒文。一條細細的鎖鏈從項圈上蔓延出來,被扣在床頭那些繁複精美的雕镂欄杆上。他的活動範圍只有半徑一丈,連床都不能離開很遠。況且這項圈對于三善道的生靈來說是可以祝福加持的寶物,可對于鬼來說卻是會不停吞噬他們體內的力量并且燒灼皮膚的詛咒之物。

再加上這房間中到處都是從離恨天帶來的天人物品,本就散發着另鬼難以承受的聖光。在這樣四面八方的壓逼之下,愆那只覺得仿若身處火湯之中,四肢酸軟毫無力氣,連保持意識清醒的力量都岌岌可危。他的斬業劍也被硬生生從體內拉出來,被用幾根細銀鎖鏈懸挂在床頂。

然而這還不是最折磨人的。

看押他的那幾名天兵也如押送他的那兩人一樣,似乎認為鬼是什麽肮髒又可悲的玩意兒。而他又跟其他的鬼不太一樣,曾經還壓過天兵一頭,奪了本應屬于天人的榮耀,于是對他便多了一份惡意。沒事就要來折騰他一番,打着要審問他顏非下落的旗號,實際上不過是為了折磨他罷了。

聽到這聲音,愆那心頭便條件反射般地升起一股恐懼。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麽容易就害怕,這只會另那些狗雜種更加開心。可是被連續折磨九天了,對于鬼來說,連續九天承受天庭聖光的燒灼,不亞于連續遭受九天炮烙之刑的痛苦。

仿若看到他的瑟縮,一個瘦高個的天兵輕笑幾聲。故意放的沉重的腳步聲逼近了,一只手扯着他的角逼着他坐直身體,頭上一陣灼痛。

“怎麽樣,願意告訴我們那個人類的下落了麽?不願說也沒關系,汴梁就那麽大,既然知道你們是在汴梁執行任務,應該很快就會查到。只是人間一日地獄十天,我們找的慢一點,你就要多吃幾天苦頭了。”

另一名天兵說,“那倒也不錯,這些鬼還挺好玩的。你看你這樣劃一刀……”手臂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紫紅色的血液順着肌肉流淌下去。“很快就會長好了。”

“說真的,我見過的鬼真的少。尤其這一只還是當初殺上涅槃塔的那個。”

“我原本以為他有多少三頭六臂,沒想到就只有這樣而已。你看他的角長得真是奇怪……”愆那感覺自己的角被人抓住,粗魯地扯弄着。他恍然覺得自己只是個玩具,沒有自身的意識,可以随意給人捏圓捏扁。

他憤怒地擡起手想去反抗,可是酸軟得如面條般的手臂才剛剛舉起,就反而被人一把抓住。一陣燒灼的劇痛沖上腦門,現在的他已經難以壓制自己的痛呼,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不過這一只在鬼裏面也算長得很好看的了。我可是見過有些很惡心的鬼,連碰都不想碰。”

“也不知道這個上一輩子幹了什麽缺德事?只怕是奸|淫擄掠全都幹過吧?喂,說話啊,你是怎麽投生到地獄來的?”

愆那哪裏還有說話的力氣。他的眼睛被天仙身上的光刺得生疼,不停地流出眼淚來。

“哈哈哈哈你看,他還哭了。”

“是說到傷心事了?啧啧啧,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們這些鬼幹了傷天害理的事,就活該現在被人作踐。懂嗎?”說着便一把抓起愆那的臉。那只手就在愆那嘴前,在極度的憤怒下,愆那竟張口忍着口舌被燒傷的痛苦,狠狠地将獠牙刺入那只手的虎口。

一個天兵發出一聲尖叫,使勁往後抽手。然而愆那咬得死緊,獠牙已經将那只手徹底咬穿,天人炙熱如熔岩般的血液湧入他喉嚨中,令他恍惚覺得腸肚都要被燒穿了。

一股大力襲來,将他的頭狠狠地打到一邊,嘴也不由得松開了。他失去了平衡,倒在床上,耳畔還回蕩着那個天兵的嚎叫。緊接着便是一陣猛烈的拳打腳踢,那個被咬傷的天兵發狠地用力揣着他的肚子,罵着一些他聽不懂的天語中的髒話。愆那感覺喉嚨裏湧上一股血腥味,大概是內髒被傷到了。他吐出一口血沫,勉強擡起眼睛,狠狠瞪着那兩個天兵。

被咬傷的天兵的傷口已經在迅速愈合了,他拼盡全力,也沒能造成太大的傷害。鬼對上天人,就如同一滴露水對抗朝陽,本就是毫無勝算。

“哼,還挺硬氣?明明連我們的碰觸都受不了,裝什麽裝?”

另一個天人忽然冷笑道,“要不把祖真叫來,那家夥不是一直對雄鬼有什麽變态嗜好麽?這不正好滿足他一下?”

“哈哈哈哈,你不說我倒是把他給忘了。哼,你這不知好歹的鬼,既然這麽想逞英雄,就讓你好好樂呵樂呵!”那被咬的天人咬牙切齒地說,“正好,看他現在這麽兇殘,想必上輩子定是個強盜,還不知道糟蹋過多少人間良家婦女。如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讓祖真好好治治他。”

“哼,你今晚就等着好好享受吧。”

兩個天兵說完便離開了,愆那忙着理順自己身體中散亂的真氣,卻也聽到了他們的話。他隐約猜得到那個他們口中的天人對鬼的變态嗜好是什麽。鬼間也流傳過一些傳說,天仙的碰觸尚且會另鬼感到痛苦,若是天仙和鬼發生那種關系,鬼會被燒得腸穿肚爛,卻又死不了,無比凄慘。總之都是些極為惡心的恐怖故事般的傳言。

這樣的猜測令他全身陣陣發冷,明明被聖光燒灼着,鱗片卻全都豎了起來。如果發生那種事,他寧願死掉。

可是現在他的狀況,連自盡都不可能。

濃烈的恐懼在他絕望的頭腦中蔓延。他莫名地想起了顏非,他想要見到顏非,為什麽顏非還沒有來?

不……顏非不能來……來了會遇到類似的殘暴對待……顏非不能承受這些……

他的頭腦已經開始混亂,一會兒仿佛已經逃出去了,一會兒才發現還在原處。現實和幻覺的界限開始模糊。

顏非不能回來……他必須要想辦法通知顏非……

渾渾噩噩,忽然門扉再一次響動。愆那全身都僵住了。

是那個他們口中的天人麽……

無邊無際的恐懼攝住了他,令他動彈不得。他希望自己可以立刻就死去,可偏偏鬼的生命力那樣頑強,就算自盡都不能輕易做到。

那腳步聲漸漸近了,愆那睜開眼睛,看到一個散發着淡淡光芒的人影正在接近。他喉嚨中發出恐懼的輕哼,身體想要向後移動。

然而當那人的面容終于變得越發清晰,他才發覺這個不是天仙,而是個地仙,并且是個他認識的地仙。

那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他床邊,身上披着金甲,把手指放到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竟然是謝雨城?

謝雨城悄悄來到他床邊,看到他虛弱的慘狀,面上竟現出憤怒之色。但很快他的臉又恢複平靜,低聲說,”你忍一忍,我帶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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