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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化貓記 (4)

愆那眼見那奇花驟然現于阿黎多掌中, 心中亦是一陣愕然。這燙手山芋一般的東西怎麽會在他手裏?怪不得連黑白無常都出動了也要抓住他。

是他從阿鼻地獄無間宮裏帶出來的嗎?是否是天庭交給阿奢尼王的, 被他偷了出來?種種疑問全都無從得知。只見那金色光芒瞬間就吞沒了眼前的一切,整艘船都在搖撼, 烈火熊熊中似有什麽東西被撕裂的聲音,繼而是坍塌的巨響。煙塵飛散中, 只見華美的畫舫後部被硬生生開了一個洞, 那原本籠罩着全船的法陣也在瞬間粉碎成無數金粉,洋洋灑灑, 漫天飄落。

木尚嵇原本已經安撫住了那兩個僞裝成人類捕快的青紅無常, 可是一瞬間船內鬼氣暴漲,緊接着又有一股極強的清聖之氣爆船而出, 剛才的努力便在頃刻間功虧一篑。此時原本平靜寬闊的江面上忽然刮起陣陣寒風,陰雲也洶洶上湧遮住了陽光。一聲巨響, 只見水面上驟然噴起一道丈餘高的水柱,長河深處傳來一聲深沉的嘶皞, 那鯨妖的巨影浮現在船下,猛烈地撞擊船身,大片血色在水中蔓延開來。在那撞擊下, 船身段成兩截,船上的人紛紛落水, 現場一片混亂。緊接着只見玄蛟緩緩從水下浮上來,牙齒間猶自殘留着鯨妖的血跡。

顏非已經縱身躍到玄蛟的背上, 那貍花貓緊随其後,還有一名渾身散發着鬼氣的人類也跟着上去了。木尚嵇此時站在随時要沉沒的船上見狀, 心向下一沉。他大聲對衆人命令,“快!阻住玄蛟,不惜任何代價!”

在法陣被阿黎多攻破的瞬間,顏非發覺自己已經可以重新動用自己的神通力使用觀情術了。在現場無數情弦組成的混亂場面中,他驚覺自己的情弦仍然和那玄蛟的纏在一起,而那兩條水郎君也只是在靜靜沉睡着,此時才蘇醒過來。他在霎那間便重新取得了對玄蛟的控制,

來不及去計較那個人類的真正身份到底是什麽,這是一個絕佳的逃跑的機會。

然而想要捉住他們的可不止是木尚嵇,還有黑白無常。誰都知道長庚星君在通緝顏非,若是能夠抓住他便是立了大功一件。于是醫仙派和黑白無常的人先打在一處,妖力和仙術到處碰撞,攪起狂烈的風席卷周遭的一切。木尚嵇見顏非等人想要趁亂離開,便忙從袖袋裏掏出一只黑色瓷瓶,拆開被封得死死的封口,将裏面冒着某種古怪紅煙的藥品全都倒入水中。

一瞬間,那不祥如血的紅色如瘟疫一般迅速在水中蔓延,仿若無數追逐的手頃刻間便伸向玄蛟所在的方向。木尚嵇對着那也抽出六種不同的兵器打算加入這混亂的戰場的迦毗尼喊道,“快去截住他們!”

這廂阿黎多剛剛踏上玄蛟那覆蓋着堅硬鱗甲和青碧苔藓的背脊,便對顏非道,“你們人類也時興養這麽大的寵物嗎?”

顏非瞥了他一眼,便對玄蛟說,“小黑,快點離開此地。”

然而玄蛟卻發出了一聲古怪的嗚咽。那紅色的毒早已無聲無息沿着水波蔓延過來,悄無聲息鑽入玄蛟的身體。這并非什麽會致命的毒素,但是會令方圓數裏內的所有水中動物肌肉麻痹數個時辰。此藥蔓延速度奇快,顏非等人還來不及注意到那水中漸漸散開的古怪紅色,玄蛟便已經中了招。

玄蛟沒有動彈,此時一種強悍無匹的壓迫感驟然從空中降臨。只見那修羅尊者已經褪去身上的黑衣,露出了修羅道那華美而璀璨的戰衣來。铠甲上流動着五色華彩的聖光,璎珞随風舞動,六條手臂各執一神兵,那三張美麗的面容上此刻現出的卻分別是憤怒、嗜血和興奮的表情,糅合成既美麗又兇殘的奇異氣質。他極為高大,在降落的時候仿佛連空氣都被他拉了下來,無盡的壓迫感令顏非和阿黎多面上流竄着某種古怪的麻癢。

顏非祭出渡厄傘,傘面迅速旋轉,那些彼岸花盛開成一朵熱烈的火焰。無數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旋轉中從中空的傘骨中暴雨般飛灑,襲向那逼來的修羅。同時阿黎多也現出他背後的另外四條手臂,借着那拘牟頭花的加持,各個掌中忽有光明大盛,各自形成某種光芒形态的兵器。

修羅六手靈活舞動,手中天兵形成一道輝煌的光輪,将那些逼近的細針盡數擋開。一道沛然神力當頭擊下,顏非忙用渡厄傘來擋,被逼着後退數步。顯然修羅在面對他的時候留有餘力,大約是不想傷了他。

此時阿黎多攻了上來,周身鬼氣盤宣成一團密不透風的濃煙,纏繞着他周身上下。一雙眼睛中透出駭人而冰冷的冰藍幽光,早已失去了人類的模樣。當他身上的鬼氣與修羅身上的半神之力相互碰撞,悍然的沖擊向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吹得顏非一時都覺得有些站不住腳。他一眼見到那貍花貓更是岌岌可危,雙爪死死抓着一塊鱗片,後半個身體幾乎都被狂風卷了起來,眼看着就要堅持不住滾落水中。對水本能的恐懼彌漫在金黃色的貓眼之中,叫得凄厲無比分外可憐。

顏非用傘頂着風就地一滾,在那貍花貓被風卷走前的一瞬,一把揪住了貍花貓的尾巴……貍花貓怪叫一聲,最不喜歡被碰觸的地方硬生生被揪住,偏偏又不能掙脫。

現在的愆那腦子裏想的只有一件事:孽徒你等死吧!

那修羅也分外驚訝,萬萬沒想到一個鬼竟然有能與他抗衡的能力。早就聽說地獄中有一種摩耶鬼很可能有一半的修羅血統,是修羅與鬼的後代,他一直以為是無稽之談,怎麽可能會有修羅願意跟鬼那麽惡心的生物發生關系?但如今看來,流言竟不是空xue來風。

借着拘牟頭花的加持,阿黎多與迦毗尼鬥得不相上下。而木尚嵇又将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一聲奇異詭仄的呼哨。

此時醫仙派的船已經幾乎全部沉入水中,有不少狼妖和醫仙派中的弟子也跟着落水,又因為水中有毒而全身麻痹無法活動,幾近溺斃。那些黑白無常見勢便紛紛沖向顏非,卻又因為修羅和阿黎多的相鬥産生的氣旋太過激烈而一時無法近身。那四個黑白無常便在四方将三人一貓圍住,各自祭出自己的法器,妄圖以法陣将裏面的人鬼都困住。

此時空中又傳來一聲尖銳的長嘯,數只巨大的隼又從天而降,将那些落水的妖紛紛拉出睡眠。只見立于尚未沉沒的最後一點舫頂的木尚嵇伸出手抓住一只掠過他頭頂的白隼的爪子,便被帶飛起來。那些隼顯然也是成了妖的,體型超過正常的鷹隼,且全身羽毛鋒利,在那陰沉的光線裏反射着森冷如刀的鋒芒。

在空中,木尚嵇将他那寶藍色的絲綢外衣脫下,迎着被迦毗尼和阿黎多戰鬥中卷起的狂風猛然一抖。一種無色無味的細□□末立刻被卷得四散紛飛,迅速鑽入所有人的鼻息之間。

然而顏非對醫仙派的人已經有了防備,他大喊一聲“小心!”便急忙祭起渡厄傘。傘在他頭頂上旋轉不休,在顏非快速的念動中迅速形成了金剛護法結界,将自己和貓罩在其中。

而和阿黎多對戰的迦毗尼也對木尚嵇的伎倆知道的十分清楚,看到他抖衣服的瞬間變驟然停止了攻擊,迅速和阿黎多拉開距離,雙手結印形成結界來抵禦那不知道會有什麽效果的毒風。而阿黎多雖然已經不甚吸入一些,但勝在反應迅速,而且手上有拘牟頭花的加持,所以一時也還能撐持。但是那四個黑白無常便全都着了道,不多時便已經氣息滞澀,原本的仙身也變得愈發沉重,似乎像被灌入了沉鉛,又似從大地之下伸出無數無形的手在拉扯他們,令他們無法再繼續保持身形,一個接一個如斷了線的偶人摔入那淡紅色的水裏。

木尚嵇見狀便想要指揮着那些隼妖去把顏非抓回來。然而忽然他頭頂的巨隼發出一聲哀嚎,下一瞬他眼前一花,腰身一緊,緊接着是一陣天旋地轉。他連驚叫聲都還沒來得及發出,便發現自己已經落了“地”。

準确地說是落在玄蛟的背上,而他的喉嚨上,橫着一柄鋒利的匕首。

他身後的男人身上彌漫着某種帶有侵略性的、烈酒般的氣息,習過武的手臂狠狠鉗制着他的腰身,令他無法動彈分毫。只聽一道帶着幾分慵懶和得意的聲音道,“都讓開!”

衆鷹隼全都停止了攻擊,失了方寸一般盤旋在頭頂。就連迦毗尼也僵住了。

“你放開他!我才是你的對手!”迦毗尼怒吼道,另外的兩個面孔的表情也随之變化,一張憂心忡忡,一張寫滿驚懼。顯然,他對木尚嵇并非毫不在意。

而挾持了木尚嵇的阿黎多則愈發笑得惡意滿滿,手中匕首稍稍用力,便已經在那脆弱的人類皮膚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溢出,将木尚嵇那淺藍色的單衣染得顏色愈發深沉。

對于阿黎多這樣的鬼來說,這樣的小傷根本不算什麽。但是對于人類來說,卻已經算是有些過分的傷害了。迦毗尼的面容襲上一層愈發濃烈的狂怒,似要将阿黎多撕成兩片一般。就算木尚嵇已經逃離了修羅道,但是在他的心中,這個人類也仍舊是他的所有物,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随便染指!

“看來要委屈你陪我們一程了。”阿黎多低頭,在木尚嵇耳邊輕聲細語,“乖,把水裏那種毒的解藥交出來。”

“……”

沉默抗議對于阿黎多自然是不管用的,他輕盈一笑,道,“不交的話,我只好當着衆人的面把你脫光光搜身了?”

“你!你無恥!”

“無恥是什麽意思?”阿黎多有些納悶地回頭問了句顏非。顏非用一種有點嫌棄的眼光看向他,“喂,差不多得了,你也不要太過分了。”

“我都不知道分在哪裏,怎麽會過分?”阿黎多說着,另一只手已經開始順着木尚嵇的胸膛探入衣襟之中,順着那平滑的皮膚向下游移。木尚嵇的身體狠狠一震,簌簌顫抖起來。終于,在滿面的羞恥中,他咬牙道,”住手!我給你就是了!”

阿黎多笑着停了手,但匕首仍未移開。木尚嵇從袖袋裏掏出另外一只黑色的瓷瓶,剛要打開蓋子,卻被阿黎多一把搶了過去,反手便扔給了迦毗尼,“喂,你來打開!”

迦毗尼當然不願意聽話,可是眼見那匕首又往下壓了一點,血色如注,觸目驚心。木尚嵇的命在旦夕,他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一個時辰後,玄蛟已經載着他們沖出去近百裏。以他們的速度之快,不論是醫仙派、無常還是修羅,都無法在短時間追上。

衆人這才稍稍放松下來。木尚嵇被阿黎多綁住了手腳,甚至連嘴裏都被塞了塊布,動彈不得地趴在玄蛟背上,只剩下一雙細長的眼睛裏時而流露出幾分憤怒、不安和驚惶。

而阿黎多由于吸入了一些毒粉,此時也有些體力不濟,虛脫一般坐下來。他擡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正要轉頭對貍花貓說,“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拼命過了,倒也真是暢快淋漓。”

可是一轉頭,對上的卻是顏非那尖銳的傘沿。

顏非面上雖然沒有殺意,卻也飽含戒備,沉聲問,“你到底是誰?”

阿黎多看了他一會兒,勾起嘴角,直言道,“阿黎多。”

顏非神色微微一變,“阿黎多?你是無間地獄三王子阿黎多?!”

“不錯,正是本王。”

顏非瞠然,眉頭死死皺起,似是有些不明白現在的狀況。他忽然又轉頭看了一眼仍舊被他拎在胳臂下面臉色不善的貍花貓,“這只貓妖呢?是你的屬下?”

阿黎多聽罷此言,便露出了一絲詭異的、令人分外不安的笑意,“你果真認不出來?”

“……認出什麽?”

“啧啧啧。”阿黎多萬分惋惜一般搖搖頭,對那貍花貓說,“看你對他一往情深的樣子,還以為你們多麽心有靈犀。結果都在面前了也認不出來啊……”

聽着這話,顏非一開始仍是滿面的困惑茫然,可是漸漸地……了然之色如晨霧逐漸初升到眼底,顏非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完成了頓悟——驚喜——驚恐的變化……

“師……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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