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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蓬萊島 (1)

經夜間, 玄蛟迅速穿越宛如沸騰一般的江河, 劈開排空蔽日的狂狼,載着三人一貓離開漢水, 進入一條僻靜而蜿蜒的支流。河流兩岸危巒疊起,當中夾着一條潺緩通透的碧玉長帶。山石之間紮滿不知從什麽年代便已生根發芽的蒼松翠柏, 間或可聞猿聲疊起, 如山鬼啼哭。

青天白日的天氣,細風柔柔地拂在面上。顏非被太陽照得睜開眼睛, 便看到愆那蜷縮在他懷裏, 睡得正香甜。顏非感覺胸腔裏似有簌簌的桂花糖霜細細灑落,那已經日漸華美的眉梢眼角裏流淌着能夠融化一切堅冰的溫存。他伸手輕輕撫摸着貍花貓的頭顱, 伸手搔了搔那小小的粉色的鼻子。愆那皺了皺眉毛,用小爪子用力在鼻子上擦了擦, 仿佛在驅趕那不識相的打擾。

師父也只有在他身邊的時候會睡得這麽安然。這樣想着,一股子自豪感油然而生。

阿黎多早已醒了, 盤膝坐着,展眼望着周遭的一切。他微微睜大眼睛,或是不太相信原來人間竟是這般美。在地獄何曾見過如此碧綠的江水, 如有精工巧匠雕琢過的山石,還有那漫山遍野舒展而美麗沒有任何毒性的植物。他如同一個貧苦窮困從未嘗過肉糜滋味的乞丐, 驟然嘗到了世上一等的廚娘燒制的珍馐佳肴,幾乎不舍得眨眼睛, 想要将這一切美景盡收眼底。

人類,多麽脆弱而懶散的種族, 但是他們卻可以擁有這般美麗的世界。這些他們認為理所應當的景色,對于地獄衆生來說卻是連想都想象不出的奢侈美夢。

人間尚且如此,天庭呢?

若是地獄也可以擁有這些,該有多好?

顏非坐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挨到邊上,撩起一把水洗了洗臉。阿黎多對他說,“你們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顏非嘆了口氣,道,“得想辦法找到師父的人身。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阿黎多道,“我自然是跟着你們。我想要見見他們的仙君呢。”

“仙君?你是說柳玉生?”

“柳玉生?”

“嗯,他們的掌派就是他。”顏非有些奇怪地說,“可是你為什麽叫他仙君?”

阿黎多嗤嗤笑了兩聲道,“我不知道你我所說是否是一人。醫仙派中定然有一個核心人物,足以另妖也聽他號令,甚至連修羅道也願意聽從。若你說的人只是一個小小人類,應當不大可能。”

顏非皺眉,思索道,“柳玉生告訴我,醫仙派是藥仙阿須雲創立。他們的目的是繼承波旬遺志,完成六道歸一的所謂’大業’。”

“阿須雲嗎。”阿黎多似笑非笑,“看來就是他了。”

“你是說他們背後有天人指使?”

“若非如此,怎麽會連修羅道的人都請得動?”阿黎多用手輕輕摸着下巴,帶着幾分算計一般看了看再次被堵上了嘴丢在一邊的木尚嵇,“或許可以利用此人與你說的那人談談條件,換取你師父的人身。反正他們的目标是你,如今與你撕破臉對他們也沒有好處。”

顏非盯着他,心中暗自盤算。明明阿鼻地獄與天庭有勾結,這個三王子卻為什麽願意大義滅親,與他們這些被天庭通緝的人攪在一起?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他對師父說的是他不相信天庭,想要用別的方法救地獄……他是想要和醫仙派聯手嗎?既然如此,又為什麽要從醫仙派手中救出他和師父?

而且看樣子,師父竟是很相信他的。

“既然如此,我們便往東海中去。”顏非思忖着說道,“我們直接去蓬萊仙島,去他們的大本營。”

阿黎多挑眉,“自投羅網?”

“他們唯一的籌碼就是師父,可是現在師父已經在我身邊了。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麽。”顏非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更何況現在酆都已經回不去了,我們總要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

然而此時腳邊傳來一聲貓叫,顏非低頭,便看到愆那在沖他不斷搖着頭。顏非略略詫異,“師父你不同意?”

愆那當然不同意。

他不希望顏非再和醫仙派攪在一起,他有種奇怪而不祥的預感,若是再與柳玉生相見,他很可能會失去顏非。

他用爪子在地上不斷寫着什麽,顏非仔細辨認,才認出來他寫的是,“我不要人身了,我可以轉生。”

顏非怔住了,“師父你在說什麽呀!那可是你悉心維護了将近百年的人身,轉生要十八年的時間,而且還不一定會經歷些什麽。每一次我們分開都會出事,我再也不要和你分開了!”

愆那心焦如焚,可是又無法和顏非說清楚。他心慌意亂,焦躁不安,連耳朵都平了下去。顏非見狀,大約感覺出來師父在擔憂什麽,想必是擔憂自己的安危?他于是輕輕将愆那抱起來,認真地凝視着一雙細長的瞳仁,“師父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把人身奪回來。相信我好嗎?”

愆那見顏非說得那麽認真,而且眼睛裏尤帶着幾分懼怕。他大約是真的害怕再分開吧。

而且,難道自己不想知道顏非為何沒有命魂嗎?沒有了命魂的顏非一旦死去便無法再入輪回,只剩下魂飛魄散這一條路。這真的是自己希望見到的嗎?

而柳玉生那裏,或許會有答案……

懷着無限的矛盾和忐忑,愆那沉默良久,終于還是點了下頭。

……………………………………………………

玄蛟在兩天後進入了東海,沖破萬頃碧絲,卷着重重細銀,一路往那海天相連的渺然遠方行去。海外仙境的所在是一個充滿神秘幻想的迷,沒有人知道那座島到底在哪裏。甚至有人說那座島是活動的,居無定所,尋常人根本不可能找到。

但是玄蛟卻知道醫仙派的所在。

他們行駛在如荒漠般的壯闊海面上,四周的景色一成不變,似乎持續到永恒。到了夜色上升,那黑暗的大海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她像是一個容納了無數生命和死亡的容器,時常能聽到那些葬身海洋中的冤魂在凄凄海風中發出飄渺若煙的啼哭,與那陣陣的浪聲攪在一起。那濃稠的水中隐約浮現出一張張蒼白腫脹的臉,雙眼緊閉,嘴唇大開,表情扭曲而痛苦。看得久了,會讓人想要一頭栽入。

然而對于顏非和愆那來說,這樣的景象再正常不過。他們在屍燭的香味中行走于中陰界,比這陰森的不知見過多少。只是令他們詫異的是,何以這片海域吸引了如此多中陰界的冤魂?

可是因為醫仙派的緣故?可是因為醫者是死亡的克星,所以這些在中陰界游蕩的尚未能投胎的冤魂才被潛移默化牽引至此,希望能得到拯救?

黎明時分,前方的海面升起了一團密不透風的迷霧。玄蛟徑直駛入迷霧中,一行人的身影迅速被煙氣吞噬。

四面都是無盡的水,又不能視物,另愆那感到一陣從這具身體上傳來的本能的緊張,連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來。顏非知道貓有多怕水,于是這一路上都抱着愆那。愆那此刻也顧不上自己為師的尊嚴了,爪子緊緊抓着顏非的衣服,心跳的砰砰砰十分急速。

漸漸霧氣稍淡了,遠處出現一道巨大的黑色影子。衆人精神都是一振,想來是終于接近了!

陽光再次穿透濕漉漉的水汽照射下來,視野也變得清晰。除了木尚嵇外,另外的三個人都微微睜大了眼睛。

怪不得有傳言說蓬萊仙島是會移動的。

那島上山巒起伏,碧樹成浪,籠罩着一層氤氲的紫色霞光,美輪美奂。然而更加令人震撼的是,它并不能說是一座島,只因所有的山巒草木,都被一只巨碩奇偉的海龜馱着。它不知道已經活了多少時光,皮膚宛如大地一般堅硬,生着厚厚的珊瑚和海藻。那巨大的頭顱仿若由堅硬的岩石雕鑄,若不是看到那如深淵般深邃的眼睛,幾乎要以為它并非活物。

顏非沒想過,在人間竟能出現這樣的巨獸。這景象太過失真,幾乎要令人以為是在夢中。

阿黎多道,“接下來如何?總不能直接沖到島上去吧?”

顏非道,“我們什麽也不用做,就在這裏等着。他們肯定會主動來找我們。”

“若是他們将我們包圍呢?”

“那又如何?”顏非雖然聲音自信,其實心裏也沒底,“他們若是想讓我幫他們,态度也不能太差吧?”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果真有一條小舟漸漸接近。那舟上無人駕駛,卻能疾行如風。唯有船頭立着一素衣少年,看樣子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船到了跟前,那少年神色恭敬地深深一揖,“聽聞顏公子到訪,奉仙君之命前來迎接。”

顏非卻神色冷冷地道,“廢話少說,我師父的人身呢?”

那少年卻依舊十分恭敬,“尊師之軀我派自然不敢怠慢,被放于島上小心照顧。”

顏非伸手指着正在被阿黎多一把拉起來的木尚嵇道,“如果你們還想要回你們的壇主,就帶着我師父的人身來見我。否則,我便把他丢到水裏去喂鯊魚!”

當然他不會真的把木尚嵇丢到水裏去,但氣勢上畢竟不能輸。顏非色厲內荏,語氣狠辣,做得倒也真是有模有樣。他故意施展了一些魅術,只不過這一次是用來威懾,他的身上彌漫着一層煞氣,若是尋常人類,只怕會被他的模樣吓住。

然而這種小把戲阿黎多自然一望便知,暗暗地覺得好笑。

那少年也似乎稍稍有些退縮,思忖一番便道,“請公子容我回禀。”

顏非不依不饒道,冷笑一聲,竟有無盡戾氣蔓延,“你告訴你家仙君,如果還想讓我幫你們去弄那個什麽六道歸一術,就在今晚日落之前将我師父的人身送來,否則我們撕破臉破,我可就保證不了你們北水壇主的性命了!“

那少年慌忙轉身回返,阿黎多笑道,”不錯不錯,你倒是很會唬人,這是你們紅無常的特長?”

顏非傲然道,“不過是點最淺薄的小法術而已。”

阿黎多轉身走到木尚嵇旁邊,伸手将木尚嵇的身體扶正,萬分溫柔地拿出了堵住他嘴巴的布條。木尚嵇冷冷地看着他,雖然身處狼狽,但神色間還是帶着幾分不甚明顯的從容不迫。他低聲問道,“你想從醫仙派得到什麽?”

阿黎多詭秘一笑,“或許你們和我想要的,是差不多的東西。”

差不多……真是一個模糊的詞。雖然相差不遠,卻并不是完全相同。只是那一點點的差異,留下的卻是無窮無盡的變數。

木尚嵇心中幾番輾轉。這些天,他從顏非和阿黎多的對話中,也得到了一些信息。由于達撒摩羅帶着庫瑪摩羅投靠醫仙派,他早就知道天庭悄悄竊取他道地氣、殘害人類命魂煉制嬰蠱之事。只是他一直以為所有的摩耶鬼都已經被天庭收買,但是現在看來,此事仍有變數。

阿黎多此鬼心思缜密多變,而且立場莫測。他的那些懷疑,并未對顏非透漏分毫,表面上與顏非是一派,實際上卻多有保留。

如今阿黎多在地仙面前使用天庭給摩耶鬼王族的拘牟頭花,便已經大大破壞了摩耶鬼和天庭的交易。阿鼻地獄為了不招致大禍,想必也定然會急于與他撇清關系。此鬼為求庇護,或許也可為他們所用。

木尚嵇深深地與阿黎多對視一眼,已經不再如幾日前那般慌亂,“那些黑白無常,是否也是你引來的?你知道光有青紅無常不足以另酆都相信,所以才提前露出拘牟頭花,知道青紅無常面對聖花無計可施,定然會通知酆都。如果顏非知道你用此種方法将他的行蹤透漏給了酆都,他還會相信你麽?”

“我不需要他相信我。”阿黎多親切地為他撥開額前的亂發,神色間甚至柔情萬種,“我要的是……無窮無盡的混亂。”

木尚嵇神色微微一變。

難道……他是想把戰火引到醫仙派頭上?

而此時站在玄蛟頭上的顏非忽然沖着阿黎多喊了句,“喂!你這兩天還沒有調戲夠人家嗎!差不多得了!”

阿黎多懶洋洋地回頭瞥了他一眼,“幹嘛?就許你和你師父卿卿我我,不許我放松放松心情?”

顏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注意到這個白眼有多麽像愆那,“你給我正經點,我們是要拿他來威脅人的!你若是把他氣出個好歹來怎麽辦?!”

阿黎多舉起雙手,站起身來,“好好好,誰讓你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螞蚱?”這般說着,卻又對木尚嵇眨了一下右眼。

臨近日落時分,顏非卻愈發焦慮,在玄蛟背上走來走去,停不下來。愆那蹲在他的肩膀上,用尾巴輕輕掃着他的後頸,似乎是在安慰他。但是顏非擔憂的卻是,若是自己對醫仙派的價值并不如自己想象中大,該如何是好?醫仙派完全可以出動大批人馬來搶人。

柳玉生身為能夠掌管玉蟬的掌派,對他花了那麽大心思,才令他有這種自信,獨自面對着一島高深莫測的神醫鬼醫。可如果這只是假象呢?時局變化這麽快,說不定他們有了別的辦法去解讀六欲本相經?種種亂糟糟的思緒在腦子裏橫沖直撞,令他靜不下心來。

見他如此,愆那也愈發心焦。他愈發不能确定那仙君的身份,也愈發不知道前路到底通向何方。

但終于,還是有一條船接近了。

一霎那,愆那便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拉扯感,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感覺,每一次來到人間都會有的感覺。一霎那,他感覺自己仿佛即将被拉離貓的身體,全身的毛發都豎了起來。

他的人身!

但是還是有什麽不對,有什麽東西仍舊阻隔着他回到屬于他的身體裏。仿佛一層薄薄的紗,無論如何都無法捅破。

這一次來的船比上一次大了不少也奢華了不少,船上立着十數名素衣弟子,各個仙風道骨,衣袂連風。之前那名少年陪伴着站在船頭的一女子,此女身着細軟紫衫,身姿婀娜婉媚,臉上卻戴着一張被塗得白花花的面具,只有兩個眼睛和嘴的地方是黑黑的洞,看上去十分詭異。

顏非一眼就看見那船上一道散發着奇異清聖微光的水晶棺中,赫然躺着的便是師父的人身!

可愆那的注意力卻更在那戴着面具的神秘女子身上。這是他們口中的仙君嗎?

距離玄蛟數丈之外,那船便停了。戴面具的女子高聲道,“在下乃醫仙派南林壇壇主白鷺恩。我派掌派柳玉生先前與公子多有誤解,造成如今局面。今仙君特命我帶來尊師之軀殼澄清誤會,還望閣下允我上前一敘。”

顏非卻不假辭色,冷然道,“我與爾等無話可說,将師父的身體交出來,我方便立刻放人!”

那白鷺恩卻不卑不亢,對顏非施展的威懾不加理會,用溫柔動人的聲音說道,“閣下對尊師的擔憂敬愛,我等可以理解。不過,難道公子便忍心讓他一輩子在脖子上戴着一個離恨天上長庚星君用來馴服寵物的項圈、并且毫無神通力、如一個廢人一般地渡過以後的漫漫長生麽?”

顏非一怔。

而愆那一瞬間也明白了,這一趟,定然還是難以善了。

“你什麽意思!”

面具下傳來一聲幽幽嘆息,無盡凄婉,“你竟不知嗎,令尊師的鬼身上一直扣着一道非同尋常的離恨天聖物,除了離恨天上少有的幾名上仙上神,沒有任何神仙有能力解開。它無時無刻不在燒灼着他的皮膚,吞噬着他的力量。雖然此時此刻不影響生命,但長此以往,不斷消耗,在不久的未來,或許就是一兩年後,他就會油盡燈枯,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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