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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蓬萊島(9)

來自天庭的烈焰太熱了, 熱到不留情面, 毫無轉圜餘地,熱極則冷, 熱到冰寒徹骨。

那一團火燒得很快,轉瞬間便灰飛煙滅。但是它卻似乎還在顏非的瞳仁裏燃燒着、燃燒着, 仿佛再也不會熄滅了。

韋陀轉頭一看, 那一動不動站在臺階上的卻正是他此行的目标。他心中大喜,貫注體內炙熱純淨的神力于手中金剛杵之上, 手臂在空中化出一道圓弧。那神兵奔騰而至, 攜裹着燃盡天地的火焰直刺顏非心口。只消片刻,這個對于整個天庭來說最大的威脅便會從此消失于世間, 屠魔之功德想必也定能令他福澤深厚,綿延數劫。

然而就在最後一霎那, 倏忽一道比他更為純淨古老的神力從天而降,在顏非前面轟然落下, 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護盾。韋陀的金剛杵铿然一聲撞在其上,兩股相持不下的力量頓時攪動氣流暴旋,頭頂層雲也在跟着不安地翻滾。那金剛杵不死心地繼續沖擊着, 可惜終究力竭,被韋陀召回手中。卻見那金色光芒逐漸淡去, 顯露出一道仙氣渺然的白色身影。

韋陀微微睜大眼睛,“這仙法……是你!”

光芒輪轉間, 只能看到一雙微微帶着狡黠淺笑的黝黑眼眸。随即那團清聖光芒便将顏非整個包裹住,如煙花一般升上空中, 頓時散作無數,向着四面八方奔騰而去。

“別讓他們跑了!給我追!”韋陀怒吼。

衆天兵此時紛紛從雲巒中現身,然而那十幾道聖光個個精純熾熱,根本不能分辨哪一個才是真的,只好兵分幾路各自去追。

但是韋陀心裏知道,只怕機會渺茫。

那狡猾的阿須雲最擅長的法術之一,便是分身術。可以同時作千百化身,就連紫微上帝都沒辦法分辨真假。

竟然是阿須雲親自護衛那人類,看來長庚星君推測此人有波旬的天魂或者地魂已經可以确信無疑。可恨他本以為那阿須雲已經去了修羅道,看來去的也不過是個化身而已麽……

韋陀憤恨地抿緊嘴唇,望向那正在一點一點放晴的天空。

……………………………………………………

顏非記得小時候師父教他習武,從最基本的開始,紮馬步一紮就是一個多時辰,腰酸得不行,腿抖得像在篩糠,整個人東倒西歪叫苦連連。若是遇到大太陽天,汗水連衣服都浸透了,流到眼睛裏,刺得生疼。

聽他叫苦連連,師父卻從來不心軟。和他一樣暴曬在太陽下,師父的銀發閃閃發光,嚴峻的面容毫不松懈,挑剔的眼睛打量着他的姿勢,手裏拿着一根柳條,哪怕他稍稍彎了彎腰,那柳條都會立刻打在他腰上,“挺直!”不容置疑的命令。

顏非哭喪着臉,“師父,我都已經紮馬步一個月了,什麽時候才到頭啊……”

“等到你的下盤穩了。少林寺的那些沙彌有時要練十年。”

“什麽?!十年?!”顏非哀叫道,“我不要練了!”

檀陽子一瞪眼,“你說什麽?!”

尚且只有九歲的顏非瑟縮一下,微微低頭可憐巴巴地看着他那嚴厲的師父,“比起這個,我更想學法術……紅無常的法術……”

檀陽子微微眯起眼睛,看得顏非頭皮發麻,不知道師父是不是又要大發雷霆了。結果檀陽子只是嘆了口氣,将柳條扔到一邊,“罷了,今天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顏非立馬一屁股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氣。然後又歪歪扭扭爬起來,又是捶腰又是揉腿,臉上也龇牙咧嘴的,把那一張漂亮的笑臉扭得不成樣子。

檀陽子看着,似有一絲笑意,但卻又有不少擔憂。

顏非見師父似乎有心事,便連忙跑到十分跟前,獻寶一樣把放在樹蔭下的盛滿泉水的竹筒遞給師父,“喝水吧師父!”

“我不渴,你喝吧。”

“哦!”顏非咕嚕咕嚕喝下大半,怕師父一會兒渴了,還是剩下了一些。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啊——”聲,用袖子擦擦嘴上的水漬和臉上的汗珠。擡頭對師父燦然一笑,“師父,你什麽時候教我法術啊?”

檀陽子頭疼一樣用手揉着額角,“就不應該告訴你……”

檀陽子前幾天才将他身為地獄鬼差的真正身份告訴顏非,主要是因為瞞也瞞不住。畢竟顏非每日都要跟他在一起,很快就能察覺到他并不是一般的捉鬼道士。再加上他時不常要回地獄,雖然是假裝自己在“閉關”,但哪有人閉關連呼吸都沒有了的?

自從他說了青紅無常時常成對出現,而自己之所以是例外,是因為他的紅無常已經死去了,而他又不想要新的紅無常之後,顏非便成日裏纏着他要學紅無常的法術,口口聲聲說要當師父的紅無常。

檀陽子只當他是玩笑,他不知道顏非有多麽認真。

從他在棍棒下看到檀陽子那有一點點可怕的冷峻面容時,他便莫名地感覺,自己找到了歸屬。

明明這個人一點也不像是會令人産生親近感的類型,可顏非趴在他的背上,嗅着他身上的氣味的瞬間,便有一種莫名的、久遠的、刻在靈魂深處的熟悉感。仿佛這就是他今生要找的人,這就是可以令他完整的另一半。

多麽奇怪,雖然年紀還小,但是在戲班裏見了那麽多事,也知道這世界上男人的另一半應該是女人才對。可為什麽他卻強烈地感覺到,這個一點也不溫柔不親切看上去很兇也不知道是老還是年輕的古怪男人才是他要找的人?

随着時光過去,這種混雜着依賴、傾慕、敬仰、憧憬的感情裏漸漸又加入了另一種有些黑暗的情感……

他想要完完整整地擁有師父,獨自占有他的一切……

如果當上紅無常可以讓他擁有師父,他便去當紅無常。如果下地獄才可以讓他擁有師父,他便去下地獄。他就是這樣想的。

于是他使出了自己最厲害的殺手锏——撒嬌大法。他雙手抓着檀陽子的青袖,擡起一雙靈氣逼人的眼睛,用甜甜的聲音說,“師父,教我吧!教我吧!我會認真學的,一定比現在認真!”

檀陽子見他如此,愈發頭疼。他用指頭點着顏非的腦門,向後輕輕一推,”你這孽徒,怎麽這麽不聽話!哪有徒弟對師父教什麽挑三揀四的?”

“可我根本就不是練武的料子啊。”

檀陽子低頭望着這有點任性的孩子,緩緩蹲下身來,認真地望着顏非道,“如果不學武,将來又有人要欺負你,你怎麽自保?”

“師父您會保護我的啊!”

檀陽子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顏非的表情丕變,一種倏忽而至的驚恐攝住他的面容,幾乎又變成了破廟裏那個險些被打死的小童,“不可能!”

檀陽子道,“我不過是個小小青無常,甚至都不是最厲害的青無常。說不定哪天遇上了一個厲害的鬼把我打死了,或是遇上了哪個心情不好的仙人一把火将我燒了,你怎麽辦?”

“不可能!不會的!”

檀陽子被他幼稚的反駁逗笑了,“你怎麽知道不會?”

顏非死死咬着嘴唇,答道,“因為我也會保護師父的!”

一個小小的九歲孩童,瞪着一雙天真卻執着堅定的眼睛,發誓要保護他的師父,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迷蒙光影中檀陽子的表情變得溫柔,看上去那樣好看,“既然要保護我,就好好習武吧。就算是紅無常,也有要用到武功的一天。”

自那一天之後,顏非再也沒有抱怨過。甚至就算師父沒有喊他去習武,他也會主動跑到太陽底下紮馬步去。畢竟他已經發誓了,他要變得強大,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師父,才不會失去師父。

可他食言了。

他沒有變得強大,沒能保護師父。所以,他失去師父了。

顏非不肯醒來,因為他知道他醒來後要面對什麽。

這個宇宙裏,已經沒有任何值得他醒來的東西。

“顏非!顏非!”是柳玉生的聲音,“我知道你醒了。”

他仍然不肯醒來。

“我知道你心裏痛苦,可是現在并不安全,天兵到處都在找你,醫仙派的人也是!我們必須盡快離開中原!”

離開?

離開中原……去草原……去大漠……去西域……

是他對師父說的,他說要和師父遠走高飛……

可是現在師父已經不在了,就算他去草原,去大漠,去西域,去天涯海角,去宇宙盡頭,搜遍六道輪回生生世世,也找不到師父了。

師父走了,走得徹底,灰飛煙滅,沒有來生。

他卻還活着……

為什麽呢……這樣痛苦的活着,究竟是為什麽?沒有目标,沒有靈魂,什麽都沒有了。

不,還有一樣東西……

恨……最炙熱、最濃烈、散發着血和硫磺味道的足以燒爛骨頭的恨……

他明明什麽也不想争,什麽也不想知道。他心裏沒有波旬的那些宏大理想,他的心太小了,裝不下六道衆生。他只在乎一個人,只想要一個人,只願意追随一個人。

可他們……他們将這個人奪走了。

他們給了這個人無盡的苦難,根本不管他是不是被世道、被黑暗的人心逼迫成那樣的……他們只知道高高在上地,站在一切道德的最高點譴責哪怕一點點的偏頗,不允許哪怕一絲絲的灰色,不肯聽哪怕一點點的質疑。可是他們自己卻可以做盡天下最罪惡肮髒的勾當,為了保有自己的福報和權利不惜犧牲他人,還要打着什麽善良崇高的旗號。

什麽六道蒼生,他們看到的,不過是一片汪洋大海般的螞蟻。偶爾碾死幾十只上百只,又有什麽問題?他們得到了太多的好處,活的太安逸,權利握的太久,忘記了……其實他們自己也是螞蟻……

他們也會被更大更強大的力量吞噬、撕碎、碾成地上不值一提的一點污漬……

顏非猛然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瞳仁裏看不到一絲光明,宛如昆侖歸墟般死寂。

柳玉生面現喜色,“顏非!你終于醒了!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他們此時藏身在東海中一處無名小島之上,不過彈丸之地,四面八方都是洶湧無際的海水。海潮轟隆,一陣陣拍打着岸上的細沙,留下幾只擱淺的掙紮的小魚。

顏非坐起身來,輕輕地用手撥開額頭上的亂發,認真地将發絲梳理整齊。然後站起身,撣掉衣袍上的泥沙。

“顏非?”

“柳玉生,我改主意了。”他看着大海的盡頭,看着那雲巒湧動的遠方,“我要回蓬萊島,找回我師父的人身,然後去修羅道……找回我的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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